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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人间最苦,是不得已离别   山 ...


  •   山路崎岖,风露寒凉。

      兜兜转转一夜逃亡,他们终究无处可去,万般无奈之下,再度退回了那座荒凉僻静的山洞。

      洞中风沙未尽,枯草凌乱铺了一地,残留着昨夜冷风的寒意。

      萧烬躺在柔软枯草丛中,睫毛轻轻颤了颤,许久,才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眸。

      胸口那道箭伤依旧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皮肉下未愈的伤,钝钝的、绵绵的疼。

      他刚从昏沉中醒来,视线还有些模糊。

      火光跳跃,噼啪作响。

      不远处,温岁安一个人静静坐在火堆旁。

      她脊背微微佝偻,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落叶,无声无息地凝望着跳跃的火苗,整个人静得可怕。

      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一丝表情。

      只有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死寂与荒芜。

      她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世界遗忘的孤影。

      就在这时,洞口传来一阵沉稳冷沉的脚步声。

      萧大人一袭黑衣立在洞口,山风掀起他衣袍边角,眉眼冷峻,不见半分父子温情,目光直直落在洞内尚在卧地休养的萧烬身上。

      他淡淡开口,声音冷得像山间霜雪:

      “宜春公主,考虑得如何了?”

      火光映在温岁安苍白的脸上,她缓缓抬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执拗的倔强。

      “我不是公主。”

      “我叫温岁安。”

      萧大人眸光未动,毫无波澜:

      “叫什么不重要。皇上赐了你封号,一日为宜春公主,终生便是。你的命,从来由不得你自己做主。”你也要知道只有你去和亲,他才能安全。

      温岁安指尖微微蜷缩,心底最后一丝侥幸缓缓碎裂。

      她轻声问:“若是我说,我不回去呢?”

      萧大人低低一笑,笑声寒凉刺骨:

      “简单。”

      “要么,老夫现在直接押你们二人回宫,将叛逃公主与私放公主、忤逆圣恩的萧家次子,一并交由皇上处置。”

      “萧烬不过萧家次子,无足轻重。死了,也无碍萧家大局。”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字字诛心。

      萧烬于他,不过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温岁安浑身一冷,血液仿佛瞬间冻僵。

      萧大人继续道:

      “要么,你执意不回。三日后,他体内余毒彻底发作,熬不过去。等他死了,老夫再单独押你回宫。”

      温岁安猛地抬眸,眼底终于有了一丝震颤。

      “所以……你给的药,只是暂时压住毒性,根本没有治好他,对不对?”

      萧大人神色漠然,坦荡承认:

      “若是彻底解了毒,你们身无牵绊,定然再度逃亡。老夫费尽心机追捕,岂会给自己留隐患?”

      他缓步上前,目光沉沉锁住温岁安苍白的面容。

      “选择权在你。”

      “是舍他一命、顺从天命回宫和亲,还是执意任性,看着他三日后毒发惨死。”

      “明日一日,你好好想清楚。后日,给老夫答复。”

      话音落尽,他不再多留,转身离去。

      洞口风声灌入,瞬间吹散洞内一点暖意。

      山洞重新陷入死寂。

      温岁安孤零零坐在火堆前,久久未动。

      她终于彻底明白。

      他们逃不掉的。

      山河之大,乱世飘摇,他们两个一无所有的逃亡之人,怎么可能逃得过皇权天威,逃得过既定的命运。

      她以为逃离深宫是新生,到头来,不过是从一座牢笼,跌进了另一座绝境。

      逃,是死。

      不逃,亦是别离。

      无尽的绝望,无声无息吞没了她。

      她静静坐着,眼底一片空茫,连难过都变得麻木。

      身后,萧烬已然清醒。

      他静静看着她孤寂落寞的背影,看着她一动不动、死寂无望的模样,心口骤然一抽,疼得喘不上气。

      他忍着胸口剧痛,撑着虚弱的身子,一点点挪过去,轻轻坐在她身侧。

      他声音沙哑,带着初醒的虚弱:

      “我爹……放过我们了,对不对?”

      温岁安没有回头,不敢看他澄澈干净的眼睛。

      她怕自己一抬眼,眼泪就会崩不住。

      她扯出一抹极浅、极勉强的笑,温柔得让人心酸:

      “你先好好养伤。”

      只这一句,萧烬便什么都懂了。

      太安静了。

      太顺从了。

      这不是她该有的样子。

      萧烬心口骤然沉坠,眼底瞬间涌上慌乱:

      “他没有放过我们,是不是?”

      “我就知道……他从来不会心软。”

      他侧过头,牢牢看着她,眼底是拼尽一切的坚定,哪怕身受重伤、命悬一线,依旧想护她周全。

      “岁岁,你别怕。”

      “我再想办法。我一定能想到办法。”

      “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绝对不会让任何人带你走,我一定带你逃出去。”

      温岁安听着他虚弱却坚定的话语,鼻尖骤然一酸。

      她终于缓缓转头,泪眼朦胧,眼眶通红,怔怔望着他。

      她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哀求:

      “萧烬,明天……陪我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她眼底水光盈盈,蓄满了强忍不落的泪,眼巴巴望着他。

      萧烬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猛地一痛。

      他太懂她了。

      从她安静沉默的那一刻起,从她眼底死寂无光的那一刻起。

      他就猜到了答案。

      他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微微发颤,艰难开口:

      “岁岁……你是不是……已经决定回去了?”

      温岁安望着他,良久,轻轻点头。

      “嗯。”

      萧烬指尖瞬间发凉,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大口子,冷风呼啸灌进去,空空荡荡,疼得他几乎窒息。

      “为什么?”他声音发哑,带着不肯接受的固执,“为什么一定要回去?”

      温岁安轻轻垂下眼睫,泪水终于无声滚落,砸在手背上,滚烫又冰凉。

      “萧烬,我们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天下之大,处处战火四起,处处皇权枷锁。”

      “我们没有家,没有依靠,追兵不断,敌军遍野。”

      “我真的……太累了。”

      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

      “我想我阿娘了,我想宫里照顾我的嬷嬷了。”

      “我阿娘走的早。我在冷宫那十几年,人人都说我晦气,说我是灾星,克死娘亲。”

      “宫里的丫鬟每每来送吃食,都嫌我冷宫阴气重,避之不及,私下唾骂我命硬克亲。”

      “从前我不信。”

      “可这次我信了,我跟着你逃出来,你为了护我,两次重伤,一次险些丢命。”

      温岁安含泪看着他,眼底满是深深的自责与疲惫。

      “你看。”

      “他们说得没错,我就是灾星。”

      “我留在你身边,只会连累你、害你受伤、害你送死。”

      她笑得悲凉,眼底一片荒芜。

      “既然我生来就是灾星。那我便去敌国和亲,去克外敌,克乱世。”

      “至少这一次,我不再克你。”

      萧烬听得心口剧痛,眼眶瞬间红透,他伸手一把攥住她冰凉的手,用力摇头,声音哽咽。

      “傻瓜。”

      “你不是灾星。”

      “你是岁岁,只是岁岁而已。”

      “是我拼尽一切都想护着、想留住、想共度余生的岁岁。”

      火光跳跃,映着两人含泪相望的眉眼。

      明明彼此深爱,明明彼此舍不得,却偏偏被命运硬生生推向别离。

      他们静静看着对方,眼底藏着千言万语,藏着万般不舍,藏着此生最无能为力的痛。

      生怕一眨眼,便是天人永隔。

      生怕一转身,此生再无相见。

      这一夜,山洞寒风凛冽,星火摇曳。

      两人紧紧相拥,依偎在火堆旁,一夜未眠。

      谁都舍不得闭眼。

      闭眼,天就亮了。

      天亮,就要别离。

      可人间光阴,从来不会为谁的不舍停留半分。

      次日,天光破晓,晨雾漫山。

      萧烬强撑着未愈的伤体,牵她上马。

      他小心翼翼翻身上马,再俯身,温柔稳稳将她扶下马背。

      山风拂面,晨露微凉。

      温岁安望着眼前清幽山林,轻声问:“这里是?”

      “山上有座古寺。”

      萧烬看着她,眼底是小心翼翼的期盼,是卑微至极的奢望。

      “世人都说,人力不可及的宿命,可求神明怜悯。”

      “我想试试。”

      “我想求求神明,能不能破例一次。”

      “能不能……让我们不分开。”

      他嗓音轻轻的,带着少年最纯粹、最卑微的祈求。
      温岁安笑着道。其实昨天说让你陪我去一个地方也是这里。

      两人相视一笑。从前,他们觉得命运应该掌握在自己手中。只要他们能反抗,有反抗的力气。就不会被推着走。

      可这一刻,二人宁愿迷信。

      宁愿世间有神明,能怜惜他们这一对苦命人。

      萧烬心口酸涩难当,看着她苍白憔悴的面容,字字沉重:

      “岁岁,对不起。”

      “是我不够强大。”

      温岁安轻轻摇头,泪水落下来,却温柔笑着:

      “不是你的错。”

      萧烬望着远山,眼底翻涌着不甘、悔恨与汹涌的执念。

      “如果我有赫赫军功,如果我能手握重兵,如果我能成为顶天立地的大将军。”

      “我就可以踏平敌寇,安定山河。”

      “我就可以护住你,不让你被皇权摆布,不用被迫和亲。”

      “我可以光明正大站在皇上面前,求一道圣旨,求娶你为妻。”

      “只要我足够强,强到连皇权都压不住我。”

      “你就不用受这般委屈,不用承受这般别离。”

      他字字皆是遗憾,句句皆是真心。

      温岁安含泪望着他,伸出小指,轻轻伸向他。

      “萧烬,我们拉钩。”

      “我等你。”

      “我等你成为所向披靡的大将军。”

      “我等你平定战乱,踏破山河。”

      “我等你……来接我回家。”

      萧烬指尖颤抖,紧紧勾住她的小指,眼眶通红,声音哽咽。

      “我好希望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

      “只有你,只有我。没有皇权,没有和亲,没有别离。”

      “岁岁,我真的……好舍不得你。”

      温岁安望着他含泪的眉眼,轻声附和,字字泣血:

      “我也是。”

      山间古寺香火袅袅,钟声悠远空灵。

      两人并肩跪地,虔诚焚香,深深叩首。

      香火袅袅散尽,古寺的钟声还在山间悠悠回荡。

      二人从殿内走出,山风卷着淡淡的檀香拂过衣袂。寺院后院生着一棵高大的红树,满树绯红叶片层层叠叠,在天光下灼灼如火,枝桠向四处舒展,是当地百姓用来悬挂祈愿牌的地方。

      树下摆着两块素红的木方,是供游人写下心愿的。

      温岁安走上前,指尖捏着细笔,垂着眼,望着那片绯红树影。心底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凝出短短一行字。

      她落笔,字迹清浅柔软:愿他平安无虞。

      没有奢求相守,不求来日重逢,她只盼这世间乱世风霜,别再苛待他,盼他能够好好活下去。

      写罢,她将另一块木方递向萧烬。

      萧烬接过笔,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心口翻涌着万般不舍,他多想写岁岁勿要别离,多想写他日必来相寻,可他清楚,前路渺茫,他能许下的,只有最朴素的祝愿。

      他俯身落笔,一笔一划,郑重写下:愿她此生平安顺遂。

      他的岁岁,要远离苦难,远离深宫与和亲的苦海,一世安稳,再不受颠沛流离之苦。

      两块红方,字字句句,写的全都是对方。

      两人相视一眼,眼底皆是化不开的酸涩。

      萧烬抬手,将两块祈愿木方,一同用力抛向红树高高的枝桠。

      木方掠过绯红的枝叶,轻轻一晃,稳稳挂在了繁密的树杈之间,随风微微摇曳。

      远远望去,两块红牌悬在如火的树叶间,像两缕悬在尘世里的念想。

      “走吧。”

      萧烬声音沙哑,伸手轻轻牵住温岁安的手。

      她没有挣脱,指尖微凉,任由他牵着,缓缓转身,一步一步朝着山下走去。

      他们的背影渐渐走远,渐渐消失在山道的林木之后。

      四下只剩山风呼啸,红树枝叶沙沙作响。

      无人看见。

      就在二人转身离开的刹那,一阵骤起的山风猛地扫过树梢。

      萧烬那一块写着“愿她此生平安顺遂”的红方,挂得本就不稳,被风狠狠一吹,绳索骤然松脱。

      “啪嗒”一声轻响。

      木方脱离枝桠,直直坠落,重重掉落在树下厚厚的落叶之中。

      绯红的叶片盖住了它大半,那一句沉甸甸的祝愿,就这样被埋在满地残红里。

      高悬在树上的,只剩下温岁安那一块祈愿牌,孤零零随风摆动。

      一个心愿挂于枝头,被神明遥遥看见。

      另一个心愿,坠落尘埃,无人知晓。

      他们满心期许,以为将心愿交付于天地神明,便能够得一丝庇佑。

      却不知,命运的捉弄,早已悄然降临。

      山下,前路漫漫,一别,便是山河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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