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火逢白月》朗姿朗姿

12、风落，故人囚 倾盆暴

　　倾盆暴雨还在疯狂倾泻，阳台冷风刺骨。

　　沈白月在陆烬辞怀里奋力挣扎，肩头被冰冷雨水浸透，睡衣布料湿冷地贴在皮肤上。他不断推搡男人的胸膛，手腕被牢牢禁锢，分毫挣脱不开。

　　“放开我。”少年声音发颤，带着压抑的怒与绝望，“你可以禁锢我的身体，但你封不住我的念想。”

　　陆烬辞手臂收得更紧，将人死死箍在怀中。雨珠顺着他的下颌滴落，眼底是一片被伤痛烧尽后的灰暗。

　　“念想。”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语气苦涩，“你的念想，全是用来对抗我的武器。”

　　他没有再争执，直接打横将沈白月抱起。

　　沈白月猝不及防，本能挣扎蹬腿，却抵不过男人的力量。浑身湿漉漉被抱回卧室，阳台的玻璃门被重重关上，隔绝外面呼啸的风雨。

　　陆烬辞把他轻轻放在地毯上，随即直起身后退一步。

　　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空气潮湿阴冷，满是雷雨过后压抑窒息的气息。

　　那张刻着字迹的锡箔糖纸，被陆烬辞捏在手心，已经揉出密密麻麻褶皱。他垂眸看着皱巴巴的银纸，指尖微微用力，而后随手扔在桌面。

　　“不要再做这种铤而走险的事。”陆烬辞的声音沙哑疲惫，“下次再被我发现私传消息，后果不会像今天这般简单。”

　　沈白月撑着地板慢慢站起，浑身湿透，黑发滴水，脸色惨白。他没有再争辩，只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垂落，眼底一片死寂。

　　再多言语都已是徒劳。

　　争辩、对峙、哀求、冒险。全部都没有意义。

　　往后几日，暴雨停歇，天空放晴，可公馆内的氛围，比暴雨之夜更加寒凉。

　　监视进一步加码。
　　从前还可以独自在庭院散步，如今，无论走到花园何处，身后必有保镖不远不近跟随。卧室的门窗加装限位器，阳台再也不能大幅度向外探身。一切可以用来传递讯息的细小物件，糖果、金属碎片、细碎纸片，全部被管家彻底清查收走。

　　沈白月不再尝试冒险。

　　他安静吃饭，安静行走，安静坐在山茶花丛边发呆，不再主动和任何人说话。沉默得像一尊没有魂魄的塑像。

　　他不再对陆烬辞发怒，也不再与他争吵。

　　彻底的漠然。

　　如同这个人只是房间里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同桌吃饭的时候，沈白月垂着眼，安静进食，不抬眼，不回应问话。陆烬辞和他说话，他或是沉默，或是只以极简短的单字应答。

　　无视，是此刻最锋利的反抗。

　　陆烬辞每日处理完工作便回到公馆。他看着日渐消瘦沉默下去的沈白月，心口日日受刑。

　　他赢了掌控权，却彻底失去和对方沟通的渠道。

　　这一日午后，阳光和煦，庭院山茶开得繁盛，花瓣随风簌簌飘落。

　　沈白月坐在长椅上，望着高耸冰冷的围墙出神。

　　管家脚步轻缓走到陆烬辞身侧，站在回廊阴影之下，低声汇报工作，声音压得很低，以为不会被远处的少年听见。

　　“陆总，昨夜，顾晏已经抓捕归案。”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落在风里。

　　沈白月坐在不远处的长椅，身体猛地一僵。

　　血液仿佛一瞬间从四肢全部抽离，手脚骤然冰凉。

　　顾晏……被捕了。

　　他僵坐在原地，指尖死死攥住长椅木沿，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耳朵嗡嗡作响，周遭风吹花叶的声响仿佛骤然消失，世界一片空洞轰鸣。

　　管家还在继续低声禀报。

　　“人已经关押在陆氏私宅的看守点，还没有移交司法机关。他手里搜集的全套案卷复印件，全部被收缴。”

　　案卷复印件。

　　那是顾晏冒无数风险搜集而来，能够指向当年部分真相的材料。如今尽数落入陆烬辞手中。

　　所有努力，付诸东流。

　　陆烬辞微微抬手，示意管家不必继续多说。眼角余光，已经看见不远处长椅上骤然僵硬的少年背影。

　　他停顿片刻，挥挥手让管家退下。

　　庭院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陆烬辞缓步穿过飘落的白色山茶花，一步步走向长椅。

　　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白月没有回头，脊背绷得笔直，肩膀微微不受控制地轻颤。

　　顾晏被捕。案卷被缴。
　　他被困高墙之内，束手无策，什么都做不了。

　　“你听见了。”陆烬辞站在他身后，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沈白月缓缓转过头。

　　少年脸色惨白，眼底那一点仅存的微光，此刻彻底熄灭。眼底泛红，眼眶蓄满水汽，却倔强地不让眼泪落下来。

　　“是你抓的他。”不是问句，是冰冷的陈述。

　　“他屡次窥探陆氏旧案，四处搜集证据，触及陆家底线。”陆烬辞淡淡开口，“是他自己走上这条险路。”

　　“是我连累了他。”沈白月低声喃喃，声音微微发抖，“如果不是我的复仇执念，他不必卷入这场恩怨，不必落到这般境地。”

　　巨大的愧疚如同千斤重石，狠狠压在他的肩头。

　　顾晏本可以平安度日，只因为同情沈家冤案，愿意帮自己一把，如今身陷囹圄。

　　“放了他。”沈白月抬起头，看向陆烬辞，眼底带着破碎的恳求。这是他第二次放下全部骄傲向人乞求，“所有罪责算在我头上。我不逃，我不再寻找证据，我不再试图向外传递消息。我留在这座公馆，安安稳稳做你笼中的鸟。只求你放顾晏离开。”

　　他做出让步。

　　将自己彻底投降交出。

　　放弃复仇，放弃真相，放弃所有抗争。只换顾晏一条自由。

　　山茶花花瓣悠悠飘落，落在两人之间的石地上。

　　陆烬辞望着他眼底破碎的期盼，心脏狠狠抽痛。

　　他梦寐以求的妥协，此刻终于摆在眼前。

　　可他却感受不到半分喜悦。

　　他清楚，这份顺从不是心悦，是牺牲，是交易。沈白月把自己当做筹码，换取旁人的平安。

　　在他的心底，依旧没有属于陆烬辞的位置。

　　“你愿意放弃翻案，心甘情愿留在这里。只是为了顾晏。”陆烬辞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不是因为半分愿意接纳我。”

　　沈白月嘴唇微微颤动，无法违心说出谎言，只能沉默垂眸。

　　沉默，便是答案。

　　陆烬辞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心口酸涩翻涌。

　　“我可以保他性命不受伤害。”陆烬辞缓缓开口，“但不能现在放他离开。他手上掌握大量陆氏旧案资料，贸然释放，会掀起无法预估的风波。”

　　“也就是说，你不肯放他。”沈白月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片死寂。

　　“我可以保证他不受刑，人身安全无忧。”陆烬辞重申。

　　仅仅只是保全性命。

　　得不到自由。

　　沈白月缓缓向后靠在长椅靠背，缓缓闭上双眼。一行泪水，终于克制不住，顺着苍白脸颊无声滑落，砸落在衣襟之上。

　　抗争没有用，冒险没有用，连投降妥协交换条件，也换不来故人自由。

　　前路漆黑，看不到一丝光亮。

　　山茶花瓣一片片，静静落在他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