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渡岸》Silver月

6、秋日桂香 校园主

　　校园主干道两侧栽种的桂花树，在一夜秋风后悄然盛放。
　　细碎金黄的小花藏在层层绿叶之间，清甜香气随风漫遍整栋教学楼。开窗时，桂香顺着气流涌入教室，冲淡了试卷油墨沉闷的气息。

　　课间不少同学跑到楼下赏花，江屹也兴致勃勃回过头，冲两人扬下巴。
　　“楼下桂花全开了，待会儿午休要不要下去走走？总坐着刷题脑子都僵了。”

　　林砚舟看向身旁的沈知叙，没有率先应答，将选择权悄悄留给对方。
　　沈知叙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笔杆，迟疑片刻，轻轻摇头：“我打算整理一套物理错题。”

　　江屹略有失望，却也不勉强：“行吧，那你们继续学习，我和其他人下去逛逛。”

　　江屹转身离开，课桌周边恢复安静。
　　林砚舟侧过头，低声开口：“不想出去也没关系，不用勉强配合别人。”

　　沈知叙抬眼和他对视，心头微动。
　　从小到大，很多人都会下意识劝他合群，觉得他太过孤僻。唯有林砚舟，永远尊重他的选择，不会劝说他改变，不会试图强行把他拉进热闹人群。

　　“我只是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沈知叙低声解释，算是难得的坦诚。
　　“我明白。”林砚舟淡淡一笑，“喧闹会让人疲惫，安静自有安静的好处。”

　　简短的对话落下，两人重新埋首习题。桂香持续从窗口飘进来，萦绕在课桌之间。沈知叙做题时，思绪时不时飘向昨夜河堤边的邀约。
　　一起留下来梳理题型，意味着日复一日的独处。
　　他潜意识里十分期待那样的时光，可恐惧同样如影随形。他害怕习惯身边长久存在一个人，害怕这份稳定的陪伴某天凭空消失，再次剩下他独自面对空旷的屋子、漫长的黄昏。

　　午休铃声响起，教室里大半同学外出吃饭或是散步。
　　沈知叙拿出自带的面包，打算简单对付一餐。他习惯如此，不必拥挤排队，也不用应付食堂里嘈杂的环境。

　　刚撕开包装袋，一份还带着余温的便当轻轻推到他面前。
　　林砚舟声音温和：“我母亲多准备了一份，我吃不完，你尝尝。”

　　沈知叙一愣，下意识想要推回去：“不用，我自己有吃的。”
　　“放着也是浪费。”林砚舟没有收回，“算不上什么贵重东西，不必有心理负担。”

　　沈知叙望着饭盒，心底进退两难。他不愿意持续接受对方的馈赠，时时刻刻记着一份亏欠，可看着林砚舟坦荡自然的模样，强硬拒绝又显得太过生硬。
　　僵持几秒，他缓缓收下：“谢谢你，下次我带东西给你。”

　　“不必刻意记挂。”林砚舟拉开椅子坐好，安静吃着自己那份午饭。

　　饭盒里荤素搭配得当，清淡适口。沈知叙慢慢进食，鼻尖萦绕饭菜香气，混杂窗外淡淡的桂花香。长久独居，他很少吃到这样热气腾腾、用心准备的饭菜，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暖意。

　　他悄悄抬眼打量身侧的人。
　　林砚舟坐姿端正，吃饭慢条斯理，神情平和。沈知叙默默收回目光，垂下眼睑，心绪纷乱。
　　他忍不住去想，林砚舟对所有人都会这样细心体贴吗？还是仅仅对待自己有所不同？这个念头盘旋心底，得不到答案，又不便开口询问。若是贸然发问，等同于暴露自己过分在意的心思。

　　午休后半段，教室里零星有人回来休息。两人没有过多交谈，各自低头看书。
　　临近下午上课，沈知叙犹豫许久，主动侧过身，声音压得很低：“上次你说自习之后一起梳理习题……我可以。”

　　林砚舟笔尖一顿，抬眸看向他，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好。如果哪一天你想要早点回去，随时可以说，不用勉强留下。”

　　“嗯。”沈知叙轻轻应下。
　　一块悬在心头的石头落地，随之而来的，是新一轮隐隐的忐忑。他踏出了这一步，不知道往后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下午的数学课难度不小，老师接连抛出几道综合大题。沈知叙全程集中精神演算，中途思路卡顿，一筹莫展之际，身侧悄悄递来一张草稿纸。纸上只有简单的提示辅助线，没有多余文字。
　　沈知叙顺着提示思索，很快找到突破口。他侧过头，朝林砚舟无声点头示意。

　　夕阳西垂，暮色慢慢笼罩校园。
　　延时自习如期而至，江屹和朋友们打完篮球，离开前特意探头叮嘱两人早点回家。
　　教室再度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灯光自上而下洒落，铺开在堆叠的试卷上。两人分工整理各自薄弱板块，遇到卡点便互相探讨。没有多余闲聊，只有围绕题目展开的交流，氛围安静又踏实。

　　沈知叙偶尔走神，视线落在林砚舟专注的侧脸上，又迅速收回。
　　他开始慢慢贪恋这样安静的独处时刻。不用伪装，不用刻意迎合，只需要安心待在同一间屋子里。可心底的警戒线依旧没有撤去，他始终提醒自己，不能沉溺。

　　不知不觉墙上时钟走到八点五十。
　　林砚舟合上习题册：“差不多该收拾东西了，太晚骑行不安全。”

　　两人收拾好书包，关灯走出教室。晚风穿过走廊，裹挟着残留的桂花香。
　　依旧沿着河堤旁的大路慢行。路灯拉长两道并肩的影子，被风吹落的桂花零星散落在人行道上。

　　“再过一段时间，桂花就要落尽了。”林砚舟轻声说道。

　　“嗯。”沈知叙望向路边树丛，“一年很快。”

　　“四季往复，但是遇见的人和事不会重复。”林砚舟语气平淡，却仿佛藏着未尽的深意。

　　沈知叙没有接话，默默品味这句话。
　　是啊，年年都会开花，可眼前愿意陪他驻足感受秋风的人，或许仅此一人。

　　抵达分叉路口，两人停下单车。
　　“今晚习题梳理很顺利。”林砚舟说，“明天我们照旧。”
　　“好。”

　　分开之后，沈知叙独自骑行。晚风迎面吹来，桂香久久不散。
　　回到公寓，他坐在书桌前，久久没有翻开书本。
　　脑海里不断回放一整天的相处画面。心动如同埋在泥土里的种子，悄无声息地持续生根。可他依旧裹着厚厚的防备，不敢让嫩芽肆意生长。

　　他害怕一场秋风，就能把刚刚萌芽的心意彻底吹散。

　　窗外远处，河道静静流淌。
　　晚风漫过河滩，携着零落桂花瓣，无声奔赴远方。而少年藏在心底的情绪，依旧缓慢、克制地，悄悄向前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