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渡岸》Silver月

5、窗畔温题 距离期

　　距离期中考试越来越近，教室里的氛围渐渐紧绷起来。
　　原本偶尔喧闹的课间，多了不少伏案刷题的身影，各科试卷一沓沓堆叠在课桌一角，纸张泛着淡淡的油墨味。

　　沈知叙把每日的学习计划排得满满当当。独居的日子，学习几乎是填满空闲时间最好的方式，不用任由思绪漫无边际地游荡，不必反复琢磨心底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只是每当低头演算疲惫，余光瞥见身侧的林砚舟，心绪总会短暂偏移。

　　林砚舟似乎永远从容有度。哪怕复习任务繁重，依旧保有温和耐心，遇到周围同学请教题目，都会停下笔细致讲解。沈知叙静静旁观，偶尔会暗自对比自己。他向来冷淡疏离，很难主动向旁人释放善意，更不擅长周旋在人群之中。

　　周四晚间安排了延时自习。
　　江屹早早和几个男生约好，自习结束去操场打半小时篮球，临走前回头叮嘱：“你们俩别熬太晚，适当放松一下。”

　　林砚舟笑着应声。沈知叙轻轻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面前的数学压轴题。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教学楼走廊亮起惨白的照明灯。窗外秋风呼啸，不断撞击玻璃窗，发出轻微的咚咚声响。教室里大半同学陆续收拾书包离开，临近自习尾声，偌大的二班只剩下寥寥数人。

　　最后几名同学结伴离开，关门声响起，偌大教室骤然安静下来。
　　整间屋子只剩下沈知叙与林砚舟两个人。

　　空气安静，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沈知叙一道解析几何来回推演两遍，算出的答案始终和参考答案对不上，眉头不自觉缓缓蹙起。他反复检查计算步骤，依旧找不到疏漏之处，心底滋生出一丝烦躁。

　　这份烦躁没有持续多久，身侧传来一声轻响。
　　林砚舟轻轻将草稿纸推了过来，纸上罗列着另一套解题思路。
　　“试试换一种坐标系设立方式，或许会清晰很多。”他声音压得很低，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沈知叙侧过头看向草稿纸，视线不经意间撞上林砚舟的眼眸。灯光落在林砚舟眼底，温和透亮。沈知叙心头微顿，飞快移开视线，低头顺着对方给出的思路慢慢演算。

　　短短几分钟，卡住许久的难题豁然开朗。
　　“谢谢你。”沈知叙低声道谢。

　　“不用客气。”林砚舟微微歪头，望向窗外，“外面风很大，等会儿骑车回去注意防风。”

　　“我知道。”

　　沈知叙拿起笔，想要继续刷题，却很难重新集中精神。方才对视的画面在脑海反复浮现，一种陌生的、轻飘飘的感觉盘踞在心口。他下意识攥紧笔杆，强迫自己冷静。

　　他清楚，自己越来越容易被林砚舟牵动情绪。
　　河堤偶遇、旧书市集同行、课桌间传递的纸条，一桩桩小事叠加在一起，让他长久封闭的心出现了裂痕。可心底的挣扎从未停歇：他贪恋这份独一无二的温柔，又时刻警惕依赖带来的风险。他不敢想象，倘若习惯了身旁存在这样一个人，日后再度孤身一人，该如何自处。

　　林砚舟并没有察觉沈知叙内心翻涌的思绪，只是安静低头整理错题。他习惯留意身边人的状态，隐约察觉到沈知叙情绪起伏，却懂得守住分寸，不会贸然追问。他能感知沈知叙竖起的屏障，所以选择循序渐进，耐心等候，不急于冲破对方的防备。

　　又过了将近一小时。
　　林砚舟合上习题册：“时间不早了，再晚路上光线不好。”

　　沈知叙回过神，抬头望向墙上的挂钟，才发觉已经将近九点。他简单收拢试卷，将书本整齐放进书包。
　　两人一同关灯，走出教室。走廊灯光间隔熄灭，长长的通道大半浸在阴影里。

　　走到教学楼大门口，冷风迎面席卷而来。沈知叙下意识收紧外套领口。
　　“要不要一起走一段河堤旁的大路？路灯更齐全。”林砚舟提议。

　　沈知叙短暂迟疑，随即应允。

　　夜色下的河道褪去白日的柔和，水流在黑暗里静静奔涌。两岸路灯依次延伸，投下一圈圈昏黄光晕。两人并肩慢行，单车握在手中，车轮轻轻碾过路面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期中复习压力很大吗？”林砚舟率先打破沉默。

　　“还好，只是有些题型始终掌握不熟练。”沈知叙平淡回答。

　　“如果愿意，之后每天自习结束，我们可以留一小段时间互相梳理薄弱题型。”林砚舟语气自然，“互相查漏补缺，效率会高一些。”

　　沈知叙脚步顿住。
　　这意味着往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会拥有更多独处的机会。心底一边隐隐期待，一边生出退缩的念头。
　　沉默几秒，他谨慎答复：“我考虑一下。”

　　依旧是不干脆的回答。林砚舟了然，没有催促：“没关系，你慢慢想，不用急着给出答复。”

　　走到分叉路口，即将分开。
　　“夜里气温低，回到家记得喝点热水。”林砚舟叮嘱。
　　“你也是。”沈知叙抬眼看向他，犹豫片刻，补充一句，“路上小心。”

　　两人各自跨上单车，朝着相反方向驶离。

　　沈知叙骑行途中，晚风不断拂过脸颊。一路上，脑海反复盘旋林砚舟提出的邀约。
　　他无比想要答应，可内心的不安不断拉扯。长久以来，孤独是他的保护壳，一旦主动靠近，就等于主动卸下铠甲。

　　回到空荡荡的公寓，屋内一片沉寂。他烧了一壶热水，捧着水杯站在窗边，远眺远处河道模糊的轮廓。
　　桌上摆放着那本林砚舟赠送的旧诗集，书页安静摊开。
　　沈知叙慢慢翻开，夹在扉页的纸条滑落，上面是林砚舟写下的短句。

　　指尖轻轻抚过字迹，心底纷乱的情绪难以平息。
　　他不知道这份日渐滋长的好感最终会走向何处，只能小心翼翼，缓步向前。不敢靠近，又不愿远离。

　　河面晚风不息，漫过整片河滩。
　　少年心事藏在暮色深处，尚在萌芽，缓慢生长，还要走过漫长的秋冬，才敢慢慢显露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