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渡岸》Silver月

7、寒风吹信 几场冷

　　几场冷风吹过，小城秋意骤然加深。
　　枝头桂花大片凋零，主干道铺满细碎金黄花瓣，清晨的空气裹着刺骨凉意。不少学生添上了薄款风衣，校服外面层层叠叠，教室窗户大半紧闭，只留出窄窄一道缝隙通风。

　　沈知叙的衣柜里大多是单薄衣物。独居之后，他很少费心添置新衣，总觉得能御寒便足够。每日清晨骑车上学，冷风直直灌进衣领，一路冻得肩膀发僵。

　　这天早读，沈知叙握着笔的指尖泛出淡淡的青白。他自己未曾在意，习惯性低头背诵英语短文，身侧的林砚舟却尽收眼底。

　　课间休息，林砚舟从书包夹层拿出一袋暖贴，轻轻放在两人课桌中间。
　　“最近早晚温差大，骑车容易受凉，你可以贴上。”

　　沈知叙垂眸看向那袋暖贴，心头一动。又是一份突如其来的关照，他下意识想要推辞：“不用，我扛得住。”

　　“不必硬撑。”林砚舟声音平和，“只是寻常小东西，算不上什么麻烦。若是感冒耽误复习，得不偿失。”

　　话说得中肯，找不到推脱的理由。沈知叙沉默片刻，伸手将暖贴收下，低声道：“多谢。之后我会还你。”

　　林砚舟轻轻笑了笑，没有再纠结归还这件事。他看得明白，沈知叙骨子里执拗，总想要维持对等的距离，不愿长久单方面接受善意。

　　固定的晚间自习照旧持续。
　　每天放学，大部分同学陆续离校，教室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二人。两张课桌紧紧相邻，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交织在一起。遇到难解的题型，互相交换草稿纸，轻声交流思路，不多余闲谈，氛围安稳沉静。

　　沈知叙渐渐习惯了这份日常。
　　从前漫长孤寂的黄昏，如今多了一段可以并肩梳理习题的时光。可习惯滋生依赖，依赖又催生恐慌。每当他沉浸在这份安稳之中，心底总会响起警惕的声音，提醒他不要太过投入。

　　周三傍晚，江屹抱着一摞复习资料走进教室，径直走到两人桌前。
　　“我联系了班里几个人，组建复习小组，每天晚上一起刷题讨论。正好你们俩每天都留到很晚，干脆一起加入？大家互相查漏补缺，效率更高。”

　　突如其来的提议，让沈知叙心头微沉。
　　若是复习小组成立，原本只属于他和林砚舟的独处时光，将会被旁人填满。他说不清这种低落从何而来，只觉得胸口闷闷的，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酸涩。他立刻暗自懊恼，责怪自己不该生出这样自私的念头。大家只是共同学习，他不该奢望独占一段相处的时间。

　　林砚舟察觉到沈知叙一瞬间的沉默，先开口回应江屹：“可以商量。不过我们已经有固定的复习节奏，小组可以隔天开展，保留一部分独自梳理错题的时间。”

　　江屹立刻点头：“没问题！只要愿意参与，时间都好调整。”

　　约定好小组复习的安排，江屹兴冲冲离开，去通知其他同学。
　　教室里重新恢复安静，沈知叙收敛好纷乱情绪，装作若无其事翻开习题册。可注意力很难集中，方才那股酸涩感久久散不去。

　　林砚舟侧过头，轻声问道：“不希望小组一起复习吗？”

　　沈知叙猛地一怔，没想到对方能够轻易捕捉到他细微的情绪变化。他仓促避开视线，语气尽量平淡：“没有，一起学习挺好的。”

　　谎话略显苍白。林砚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缓缓开口：“就算小组加入进来，我们依旧可以留出时间互相探讨。不必勉强自己迎合所有人，如果你觉得嘈杂，我们可以换到空自习室。”

　　温和的体谅像一股暖流，轻轻抚平了沈知叙心底的焦躁。
　　他抬眼看向林砚舟，对方眼底清澈坦荡，没有试探，只有纯粹的顾及。沈知叙喉间微微发紧，半晌才轻轻应了一声：“嗯。”

　　当晚自习结束，两人依旧沿着河堤道路慢行。
　　天色暗沉，河面风势比往日更猛，芦苇被狂风压得弯折腰杆。路灯的光晕在路面摇晃，两道影子时而靠近，时而被拉开距离。

　　“马上就要期中考试了，你心里有没有目标名次？”林砚舟主动开启话题。

　　“尽力发挥就好。”沈知叙轻声回答。他没有可以倾诉期待的人，名次好坏，最终也只有自己承担结果。

　　“如果考完试天气晴朗，我们可以再来河堤走走。”林砚舟邀约，“深秋的河滩视野开阔，值得一看。”

　　沈知叙迟疑一瞬。他想要答应，却又下意识考虑往后的别离。短暂的欢愉过后，倘若某天一切回归原样，他该如何适应？
　　“看考试情况吧。”又是一句模棱两可的答复。

　　林砚舟早已熟悉他的犹豫，淡淡颔首：“无妨。”

　　行至分叉路口，冷风呼啸而过。沈知叙拉紧外套拉链。
　　“暖贴记得贴上，夜里风寒。”林砚舟叮嘱。
　　“我知道。”

　　分开之后，沈知叙独自骑行在夜色里。
　　一路上，脑海反复回放方才教室里的种种心绪。他慢慢意识到，自己对林砚舟的在意，早已超出普通同桌的界限。这份陌生的情绪令他无措，他不懂如何安放，只能不断后退，维持安全距离。

　　回到公寓，他拆开暖贴，贴上后腰。缓缓蔓延开来的暖意驱散了寒意，可心底依旧起伏不定。
　　他走到窗边眺望远处的河道，河水永不停歇向前奔流。
　　人是不是也如同流水，相伴一程，终究会各自奔赴不同方向？

　　他不敢奢求长久的陪伴，只能小心翼翼抓住眼前短暂的相逢。

　　一夜寒风不息。
　　次日清晨到校，沈知叙看见林砚舟坐在座位上安静早读。阳光落在少年肩头，沈知叙静静看了几秒，迅速收回目光，翻开课本。
　　心动的种子持续在心底扎根，只是破土开花，还要走过漫长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