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渡岸》Silver月

4、暮色河堤 逛完旧

　　逛完旧书市集的周一，校园恢复往日一成不变的节奏。
　　早读的朗诵声、课堂粉笔撞击黑板的声响、课间走廊此起彼伏的喧闹，串联起高二平淡的日常。

　　沈知叙将那本诗集放在书桌一角，课间偶尔会伸手翻上两页。林砚舟看在眼里，不会刻意打趣，只是偶尔在传递纸条时，写上一两句诗里的句子。
　　【风会抵达所有寂静的河岸。】

　　短短一行，没有多余注解。沈知叙看见字迹时，指尖微微停顿，悄悄把纸条夹进诗集扉页。

　　两人依旧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上课一同演算习题，午休各自安静刷题，江屹时不时回过头搭话，成为三人之间自然的调和。江屹心思单纯，只觉得新来的两位同桌性格互补，林砚舟温和，沈知叙安静，从来没有多想其余情愫。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临时召开会议，不在教室看管。不少同学按捺不住躁动，小声闲聊。江屹约了同班男生准备课后去球场打球，临走前拍了拍两人课桌。
　　“考完期中咱们组队出去玩，别天天闷在卷子堆里。”

　　林砚舟笑着应下：“看时间安排。”
　　沈知叙只是淡淡颔首。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陆续收拾书包离开。沈知叙不急着回去，慢悠悠整理试卷，等到教室里大半人走空，才背起书包走出教学楼。

　　连日晴朗，傍晚的天色格外好看。橘粉色晚霞铺满西天，远处河道方向飘着轻薄雾气。沈知叙没有直接骑车返回公寓，下意识调转方向，朝着河堤骑行。

　　河滩上人不多，零星几个散步的路人。芦苇被落日染成暖黄色，长长的草叶随风起伏。他把单车停靠在路边，沿着青石小径慢慢走到常坐的那块石阶。

　　往日独自坐在这里，内心大多平静，偶尔夹杂难以排解的孤单。可今天坐下没多久，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林砚舟的模样。
　　想起旧书市集的糖水铺，公交上微凉的秋风，还有纸条上那句简短的诗句。

　　沈知叙轻轻蹙起眉。他不喜欢这种不受控制的思绪，长久筑起的心墙，正在被一点点撼动。他害怕依赖，一旦习惯有人陪伴，若是某天对方抽身离开，他又会退回无边无际的孤独里。

　　正兀自出神，身后传来一阵平缓的脚步声。
　　沈知叙以为是散步的路人，没有回头。直到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他猛地回身，看见林砚舟站在几步之外，肩上斜挎帆布包，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

　　“你怎么来了？”沈知叙有些意外。
　　“家里方向刚好途经河堤，打算停下来吹吹风。”林砚舟缓步走上前，在他身侧不远的石阶坐下，刻意留出空隙，不会让沈知叙感到压迫，“看你骑车往这边走，认出了你的单车。”

　　晚霞落在林砚舟侧脸，柔和了轮廓。沈知叙移开视线，望向奔流不息的河水：“平时这个时候，很少有人过来。”

　　“正因安静，才适合散心。”林砚舟打开手里的纸袋，取出两盒常温牛奶，递过来一盒，“路过便利店顺手买的。”

　　沈知叙伸手接过，纸盒带着淡淡的温度。指尖短暂相触，他迅速收回手，低声道谢。

　　两人并肩静坐，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只有河水流动的声响，芦苇沙沙摇晃，晚风轻轻掠过河面。沉默并不尴尬，是一种难得的松弛。

　　“你经常一个人来这里？”林砚舟率先打破寂静。
　　“嗯。”沈知叙轻轻应道，“没人打扰，不用勉强自己迎合任何人。”

　　林砚舟微微侧头看向他。沈知叙望向远方河面，神色清淡，可眼底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落寞。他隐约猜到，沈知叙独处的日子远比想象中更多，只是对方不愿主动袒露。
　　“一个人待久了，会不会觉得冷清？”

　　沈知叙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早就习惯了。冷清总比期待落空要好。”

　　这句话带着难以言说的防备。林砚舟心里了然，不再深挖这个话题，转而说起别的：“再过一阵子深秋到来，芦苇会全部泛黄，整条河滩看上去会更壮观。”

　　“我见过。去年深秋，我来过一次。”沈知叙轻声回应，“只是那时候风太大，坐不了多久。”

　　“等到天晴，我们可以一起来。”林砚舟自然发出邀约，“带一件厚外套，不会太冷。”

　　沈知叙心跳轻轻一颤，没有立刻答复。他害怕频繁的结伴，会让自己越来越贪恋这份陪伴。可看着林砚舟真诚平和的眼神，拒绝的话语迟迟说不出口。
　　“……再说吧，要看期中复习的进度。”

　　林砚舟没有强求，温和一笑：“没关系，一切随你。”

　　天边晚霞慢慢褪去，橘色光芒消散，天际过渡成浅灰。远处居民区陆续亮起零星灯火，河滩的气温一点点下降。

　　“天色越来越暗，河滩路不好走，该回去了。”林砚舟站起身，伸手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

　　沈知叙跟着起身，两人一同走向停放单车的位置。
　　“你往哪边骑？”沈知叙问。
　　“和你顺路一段。”

　　两辆单车并排沿着河岸道路前行。晚风迎面吹来，掀起两人的衣角。一路上交谈寥寥，偶尔提起书本、习题，细碎又平和。

　　骑到分叉路口，即将分开。
　　“路上注意安全。”林砚舟停下车子。
　　“你也是。”沈知叙顿了顿，主动补充，“谢谢你的牛奶。”

　　“不用客气。”林砚舟望向他，“若是之后想来河堤散心，遇到天色太晚，不要独自停留。”

　　“我知道。”

　　两人各自调转车头，朝着不同方向离去。沈知叙骑出很远，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林砚舟的身影已经融进暮色。

　　回到空旷的公寓，沈知叙将剩下的牛奶放在桌面。他走到窗边，望向远处河道朦胧的轮廓。
　　他不得不承认，当林砚舟出现在河堤那一刻，心底涌起难以忽视的欣喜。长久沉寂的孤岛，第一次有人主动登岸，愿意耐心等候他慢慢打开心门。

　　可心底的不安依旧盘旋不散。
　　他不敢全身心奔赴，只能小心翼翼，一步一步试探。

　　夜色渐深，河面晚风不息。
　　河岸依旧辽阔，而属于他们的故事，还在缓慢地顺着流水，缓缓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