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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回 临危托孤 林如海临危 ...


  •   那几年是林如海一生中最好的日子。

      扬州巡盐御史的衙门坐落在运河边上,青瓦白墙,院里有棵老槐树,每年四月开满一树碎白的花,风一吹就落得满院都是。林如海每日下衙回来,穿过花厅,绕过影壁,总能听见东厢房里传出的声音——有时候是妻子贾敏轻声念诗,有时候是小女儿鹦鹉学舌般的跟读,有时候是儿子墨玉咿咿呀呀地闹,被乳母捂着嘴压低了声哄。

      那天他回来得比平日早了些。

      四月槐花正盛,他从角门进来,绕过影壁,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东厢房的窗开着半扇,暮春的风从窗口灌进去,把案上的一张宣纸吹得微微掀动。贾敏坐在案前,一只手压着纸角,另一只手握着黛玉的手,正一笔一划地教她描字。黛玉四岁了,头上扎着两个小髻,坐在母亲腿边,身子微微前倾,握笔的姿势还不太稳,但眼睛盯在纸面上,一眨不眨的,认真得像在做一件顶要紧的事。

      墨玉被乳母抱在旁边的矮榻上,才一岁出头,刚学会坐稳,手里攥着一只布老虎,正把它翻过来翻过去地看,嘴里时不时嘟囔一两个不成词的音,像是在跟那只老虎商量什么。乳母坐在他身旁,时不时拿帕子替他擦一下嘴角的口水,他便仰起脸来冲她笑,露出两颗刚冒头的乳牙。

      林如海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出声,也没有迈进来。

      贾敏先注意到了他,抬眼一看,唇角便浮起了笑。她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只是边教黛玉描那个字的最后一笔边说:"今日倒回得早。"

      "批完了就回了。"他跨进门来,走到案边,低头看黛玉描的字——歪歪斜斜的,笔画还生得很,但每一笔都用了力。"谁的字?"

      "她爹的字。"贾敏把那页纸抽出来,递给他看。"我把你去年写的那首五言拿了半阕出来,让她照着描。你看这个'山'字,她描了三遍。"

      林如海接过来看了,笑了,蹲下身来,凑到黛玉面前:"这个'山'字,第二竖偏右了。山要立得正才好看。"

      黛玉抬起脸来看他,眼睛清亮亮的,像两粒泡在水里的黑石子。她想了想,说:"爹的字立得正,我描的时候手短,够不着。"

      林如海愣了一瞬,然后笑出了声。贾敏在旁边也笑了。墨玉听见笑声,放下布老虎朝这边看,见父亲蹲在地上,便开始在乳母怀里扭着身子伸胳膊,嘴里发出一连串含糊的"抱""抱"声。林如海走过去把他从乳母手里接过来,墨玉立刻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像是怕他跑了似的,又笑得露出那两颗牙。

      林如海把他举高了,槐花的碎瓣从窗口飘进来,落了两瓣在他鼻尖上。墨玉伸手去抓那花瓣,抓不着,急得瞪眼,嘴里又嘟囔了一串谁都不懂的话,像是在抗议。

      黛玉从案前站起来,走到父亲身边,仰头看着弟弟,认真地说:"弟弟,那是花。不能吃。"

      墨玉看了她一眼,又把脸转向林如海,像是在问:她说啥?

      林如海抱着儿子,低头看着女儿,笑着替墨玉翻译:"他说知道了。"

      那天傍晚,一家人坐在东厢房里吃了晚饭。菜很简单——一碟清炒的春笋,一碗莼菜羹,几块桂花糕。窗外槐花还在落,暮色从窗棂的格子间透进来,把一家四口的影子投在墙上,母亲的影子挨着父亲的影子,两个小孩子的影子缩成了一小团,叠在一起。

      那是林如海这一生最后一次觉得"日子还长"。

      下人来报的时候,一家人正围着桌案看黛玉新描完的一页字。仆人在廊下站了站,隔着门低声说:"老爷,门外来了一个僧、一个道,说有事求见,事关大小姐。"

      林如海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贾敏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黛玉手里的笔轻轻接了过去,说:"先去罢。"

      林如海起身,理了理衣袍,出了东厢房。穿过花厅的时候,槐花还在落,白碎碎的,铺了一地。

      花厅里灯已经点上了。两个客人坐在客位上,一个僧人,一个道人,形貌有些不大寻常——僧人癞头跣足,道人跛足蓬头,衣着破旧,但坐姿端正,不卑不亢,像在他们自己的禅房里坐着。

      林如海走进花厅,在主人位上坐定,面上神色平和,等对方开口。

      僧人说:"贫僧与这位道友,从远方来。听说府上有一位千金,生来带了些……前因,贫僧想见一见。"

      林如海说:"小女年幼,正在内院由她母亲陪着。不知二位见她,所为何事?"

      道人不急不慢地说:"府上千金,根骨不凡,来历非常。若留在家中,恐日后有不虞之灾。贫僧斗胆说一句——不如舍与我们,带她到方外修行。一则可避灾劫,二则了却前缘。"

      林如海的指尖在案沿上停了一瞬。他看着那两个人,面上仍是温和的,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接话。

      僧人说:"林大人不必急着答。我们可以在府外等三日——"

      "不必了。"林如海放下茶盏,声音不大,但很稳。"小女四岁,才刚学会描字。她母亲每日教她念诗,她弟弟还在学着喊姐姐。二位说的前因,我不知;说的灾劫,我未信。我府上简陋,不敢多留二位,请用了斋饭再走罢。"

      他吩咐下人准备素斋,又让人封了一封银钱,放在桌上。僧人和道人对视一眼,没有再劝。那天夜里林如海陪他们吃了一顿斋饭,槐花从门外飘进来,落在桌面上,僧人低头看了看花瓣,没有再说话。

      吃完斋饭,僧人和道人起身告辞。走到门口,道人停了一步。他回头看了看林如海,思虑了片刻,像是想说什么又犹豫着该不该说。最终他还是开口了,声音很低,不像劝说,倒像一句忍不住的提醒:

      "林大人,贫僧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道人看着他的眼睛,缓缓说:"府上千金若想真正安好,只有终身不见外人。见了外人,便是动了根。动了根,便回不来了。"

      他说完便与僧人一道转身出了门,没再回头。

      林如海站在花厅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槐花还在飘,落在他肩上,他也没有拂。他在门口站了很久。他不信佛道,也不信什么"终身不见外人"的话。他只是忽然觉得——今夜的风,比刚才凉了些。

      他转身回了东厢房。贾敏还没睡,灯下坐着等他,见他进来,只问了一句:"走了?"

      "走了。"

      "说什么了?"

      林如海沉默了一瞬,没有提那句"终身不见外人"。

      "说了一些闲话。已经打发了。"

      他走过去,在贾敏身边坐下。两个孩子都睡下了,墨玉的摇篮放在里间,黛玉的床榻在窗下,帐子半垂着。夜深了,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夜鸟的啼叫。

      贾敏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你别担心。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不会有事的。"

      林如海握住了她的手,没有回话。

      但那之后,日子像被人抽走了什么东西。起初只是一些很细微的变化——院里那棵老槐树那一年开的花不如往年多了,落得也快。然后是墨玉。那天午后乳母抱着他往后花园去晒太阳,池塘边的石阶有些滑,脚下一绊,孩子便脱了手。林如海赶到的时候,乳母已经哭得瘫在地上,说"就一低头就一低头"——墨玉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了气。

      贾敏从那天起没有再出过房门。先是咳嗽,后是发热,请了扬州城最好的几位大夫来看,都说"是风寒入里,吃几服药便好"。但药吃了半个月,身子一日比一日清减。林如海换了一拨又一拨大夫,方子换了十几张,贾敏却连坐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她躺在那张床上,窗外的槐花又开了一季,飘进来落在枕边,她伸手去接,手抬到一半又落回被面上。

      王太医是皇上派来的。那封密信是夜里递到林如海案头上的,上面只有一行字:"已遣太医院王守正赴扬,为尊夫人诊治。卿且宽心。"他捧着那封信看了很久,手是抖的。那七天他几乎没有合眼。王太医到的那天,林如海站在衙门门口亲自迎。王太医进门以后不曾歇息,直接去了贾敏的房里。他在里面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沉沉地,把林如海请到一旁,低声说了一句话——

      "夫人之前的药里,有两味相克的药,被混在一起了。这不是误开,是有人特意加进去的。"

      林如海站着,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锯断了根的树,面上还有皮,里面已经空了。他问:"还有多久?"

      王太医沉默了一下。"最多七日。"

      那七天林如海辞了所有公务,日夜守在贾敏床前。贾敏最后两天已经睁不开眼了,偶尔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林如海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听见她说:"黛……玉……"

      "我会照顾好她。"他握着她的手,声音很稳。"我答应你。"

      贾敏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然后那根手指渐渐凉了下去,再也没有动过。

      林如海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被面上,替她掖好被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是扬州四月的暮色,老槐树的花已经落尽了,满院子都是干干净净的绿叶。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树叶,看了很久。

      墨玉没了。贾敏没了。那个在暗处害他的人——他至今不知道是谁。旧势力的影子太深了,深到他查了半年也只够到几条若有若无的线。但有一件事他确定了:这些人要的不是他死,是他全家死干净,一个不剩。

      第一封密信是贾敏走后的第七天递进京的。他在信里只写了一句话:"臣妻殁,幼女无依,求陛下保全。"

      皇上回了一封极短的批复,附着一道手谕:"送入贾府,外祖家可托。"

      林如海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在灯下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铺开纸,把黛玉的名字写在了贾府的庚帖上。他写了"黛玉"两个字,又写了一遍"黛玉"——第二遍比第一遍重,笔尖把纸面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他不知道这道庚帖送出去以后,这个女儿还会不会记得扬州城东那棵老槐树底下,她描过一幅"山"字,她弟弟揪着她的裙角喊了一声含混不清的"姐"。他没有余地再想这些了。他只是把庚帖封进匣子里,交给信使。

      黛玉到贾府的那日,过得像踩在薄冰上。

      贾母疼她,恨不得时时刻刻搂在怀里。她倒也乖顺,老太太让坐便坐,让吃便吃,让叫人就叫人——舅母、嫂子、姐姐、妹妹,一个挨一个地喊过去,声音又细又轻,像春天里刚冒出来的草芽。但她夜里睡不着。碧纱橱的帘子半掩着,窗外是陌生的月亮,枕头上是她闻不惯的熏香气。她握着被角,想起扬州城东那棵老槐树,想起她离家那天下雨打在屋檐上的声音。她想哭,但忍住了。

      那天她刚洗完脸,贾母正叫她在身边坐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贾母笑了,说:"快叫你宝二哥来。"黛玉还没反应过来,帘子已经被人掀开了。一个少年走了进来,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眉如墨画,眼似秋波——穿着一身猩红的箭袖,脖子上挂着一块明晃晃的玉,人还没走近,光已经先到了。黛玉看见他的第一眼,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张脸她没见过,但她觉得好生面熟——熟到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哥哥"的时候,嘴边像是已经念过千百回了。

      她还没有开口,宝玉已经站定在她面前了。他盯着她看了好几息,眼里有一种奇怪的光,像在辨认一件他以为早已丢了的东西。然后他笑了一下,说:"这个妹妹我见过。"贾母在旁边笑着骂他:"你又胡说了。她头一回来,你哪里见过?"

      但黛玉看见他笑的时候,心里那阵莫名的熟悉感忽然涨了一层,涨到眼眶上,她的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了。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她以前哭总有个由头,想爹了,想娘了,想扬州那棵槐树了。但这次没有由头。她只是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像看着一个她等了很久的人忽然出现在面前,而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等。

      她连忙低头去擦,擦了又涌出来。贾母赶紧把她搂过来,说:"这孩子,怎么哭了?"宝玉也愣住了,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妹妹怎么哭了?是我吓着你了?"黛玉摇摇头,她说不出为什么。她只说:"我……我不知道。就是见了你,心里忽然酸酸的。"她说的是实话。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酸。

      那天众人陪着她玩了一会儿,慢慢也就好了。她坐在贾母身边,宝玉坐在她对面,中间隔着一张小几。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脸上,像在看一件他还没看够的东西。后来贾母让人端茶上来,又把话题引到了家常上,问他俩几岁了、读什么书、身子可好。黛玉一一答了,声音温软,眼泪已经干了,只在睫毛上留了一点点湿痕。

      宝玉忽然想起了什么,问:"妹妹有玉没有?"黛玉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我没有。"她又想了想,补了一句:"那玉是稀罕物,岂是人人都有的?"——她说着话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声音还带着刚才哭过的那一点点闷涩。

      她话音刚落的瞬间,宝玉的脸色忽然变了。他猛地站起来,伸手一把扯下脖子上那块通灵宝玉,摔在了地上。玉砸在砖地上,发出一声脆响。众人的惊呼还没出口,黛玉已经先哭出来了——她被那声脆响吓了一跳,手一抖,杯子里的茶泼了半盏在裙上。她看见宝玉站在那里,额上的青筋都起来了,满脸通红,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自己刚到外祖家第一天,这个长得很好看的哥哥忽然把玉摔了。她的眼泪又涌出来了,这次比刚才更急。紫鹃在旁边急着替她擦,她就着紫鹃的手帕哭,一边哭一边抽着气说:"是我的错……我不该提玉的事……"

      她哭得又委屈又慌乱,眼泪像不要钱似的,袖子湿了一截,紫鹃帕子也湿了一截,换了第二块才勉强止住。贾母在那边正骂宝玉,她又怕贾母为了她骂宝玉,连忙抹着眼泪说:"老太太别骂哥哥……是我不该问。"她抽抽噎噎的,声音黏黏软软,像一只刚出壳的雏鸟被雨打了,又急着替打她的那只手求情。

      那天晚上回了碧纱橱,黛玉靠在枕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她的眼睛还肿着,像两只小桃子。她想了很久——她想不通自己为什么哭。摔玉的时候她是吓了一跳,但后面哭得那么凶,不全是吓的,好像更多是因为她看见他站在那里、满脸通红、额上青筋都起来了——她的心口跟着一抽一抽地疼,疼得她必须哭出来才舒服一点。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个哥哥她今天是头一回见。但她的心好像见过他很多次了,只是没有告诉她。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涩。

      "好生奇怪。"她对着空荡荡的碧纱橱轻声说。"好像在哪里见过他。可我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缩在里面,想了很久很久。后来她睡着了,梦里看见一条河,水是流动的,对岸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那个人在等她。她想走过去,但脚像是粘在土里了,挪不动。她急得想哭,然后她就醒了。醒的时候,枕巾是湿的,天还没亮。

      她坐在黑暗里,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又是泪。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老哭。她只是觉得,从见到那个哥哥开始,她心里有一块地方像被打开了,那里面放着的全是眼泪,只要一碰到跟那张脸有关的什么东西,盖子就自己翻开了,眼泪就自己淌出来了。她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这个哥哥,到底是谁?"

      碧纱橱外头的床上,宝玉也没睡着。他攥着那块被摔过又挂回来的通灵宝玉,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玉面上光润如初,什么痕迹也没留下。他想起那个妹妹红着眼睛替他求情的样子,心里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摔玉。就是她说了那句话,他心里忽然一急,急得必须砸点什么东西才能喘过气来。

      她哭的时候,他胸口贴玉的地方微微发烫了一下。很轻,像一滴热水落进雪里。

      "那个妹妹,为什么哭?"他对着玉问。玉不回答。两个人都不知道答案。但那滴在摔玉声中落下来的眼泪,已经替他们答过了——从第一面开始,他就在让她哭。从第一面开始,她就在替他哭。两个人都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那个"为什么"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只是要过些年才能到。

      ---

      △玉中

      我不知道我是谁。

      睁开眼的时候只有一片混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上下左右。我试着动,动不了,被什么东西裹着,密不透风,像婴儿在羊水里,又像囚徒在铁棺里。时间在这里是废的,没有昼夜,没有更漏,我连自己存在了多久都无从度量。我试着喊,喉咙里发不出声。我试着想,脑子里一片白茫茫。我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唯一确定的只有一件事:我被困着。被困在一个看不见边界的壳里,动弹不得,连疼痛都感知不到。这种感觉比疼更可怕——什么都没有,连我自己都没有。我到底是谁?我好像有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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