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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回 灵虚问心 绛珠下凡尘 ...


  •   灵河的水流了三千年,绛珠草就听了三千年。

      她修了九百年得女体,又修了九百年能行走,再修了九百年,坐在三生石上,看水流过去,看云从河对岸的山头翻过来,一翻就是一天。她数过灵河里的波纹,数过七万四千道——后来不数了,因为数完了还有新的波纹生出。她学会了听风。风从灵虚境那边吹来的时候,带着淡淡的香火气,她知道那是仙人们在上值。风从南天门那边吹来的时候,带着尘世的潮气,她知道那是下界的人间在呼吸。

      她听过许多种风,唯独没有听过自己心里的那阵。

      那天下午,灵幻仙子的召令到了。一片白光从灵虚境方向飘来,落在三生石上,化作一行字:"绛珠草,即入灵虚,听宣。"

      她看了那行字很久。然后站起来,理了理衣裙,往灵虚境的方向走。她走了三千年里最远的一段路——穿过灵河上的石桥,绕过大片的云田,经过一排排仙官住的白色小院,最后停在一道白玉的门槛前。门上悬着一块匾,写着"灵虚境"三个字。字是嵌进石头里的,笔画很深,像刻字的人用了很重的力。

      她跨过门槛。灵虚境比灵河岸大得多,也空得多。脚下是整片的云海,被压得极平极实,走在上面像踩着一面巨大的石镜。四周没有墙,只有不断流动的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又散开,像一幅永远在变的画。

      她走着走着,光里渐渐浮出一些建筑——朱红的柱子,琉璃的顶,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那些建筑不像灵虚境的其他部分那样虚渺,它们是有重量的,有门有窗有台阶,像是从人间搬上来的一座园林。她走近看,第一座门楣上写着"痴情司",第二座写着"结怨司",第三座"朝啼司",第四座"暮哭司"。一间接一间地排过去,每一间都关着门,门缝里透出隐隐的光,像有人住在里面,又像从来没有人打开过。

      她走过"痴情司"的门口,停了一下。门缝里透出的光比别处暗一些,是那种黄昏将尽未尽的颜色,暖的,但不亮。她听见里面有什么在翻动,像翻书页的声音,细细的,从门缝里溢出来,落在她脚边。她站着听了片刻,那声音停了。

      她继续往前走。路的尽头是一座桥,桥面很窄,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流。桥头立着一块碑,上面写着"渡迷津"三个字,下面是两行小字:

      "如遇痴情,便从此过。"
      "得过且过,过不得也得过。"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两行字。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字迹的凹槽里积着暗色的垢,像是很久没人擦过了,又像擦过的人特意只擦了旁边、留了字槽里的旧痕。她伸手在碑面上轻轻拂了一下,灰散开又落回去。

      "你来了。"

      灵幻的声音从桥的对面传来。绛珠抬起头,看见灵幻仙子站在桥那头,手里没有拿玉笏,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像在等人。绛珠走过那座窄桥,脚步声在桥面上轻轻地响。暗流从桥底流过,哗啦啦的水声从底下传上来,隔着一层桥板听,像隔了一世。

      她走到桥对面,站定了,行了一礼。

      灵幻看着她,没有让她起来。"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

      绛珠直起身,看着灵幻的眼睛:"知道。"

      "那你来之前,想过没有?"

      "想过。"

      "想清楚了吗?"

      绛珠沉默了一下。然后她说:"还没有。但我在来的路上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神瑛侍者下凡之前,来灵河边看过我。"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了很久的事。"他站在对岸,没有过桥。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认得他的影子。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灵幻没有说话。风从灵虚境深处吹过来,吹动绛珠的衣角。

      "他是来告别的。"绛珠说。"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有事情要发生了。我没有追问,因为我不知道怎么问。我只是一株草的时候,他每天来浇水。我能化形了,他反倒不来了。每次来都站在对岸,隔着一道河看着。我知道他在看什么,但我不能问。"

      "那你现在可以问了。"灵幻说。

      绛珠抬起头:"他去人间了?"

      "去了。"

      "为什么?"

      灵幻看了她很久。然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把一件憋了很久的事终于倒了出来:"因为你还欠他一笔债。"

      绛珠的睫毛动了一下。"什么债?"

      "你修成人身之前,他每日以甘露浇你。那些甘露是他的心血所化,一滴甘露,是他一日的修行。他浇了你几千年——算不清多少滴了。你得了他的浇灌,才化形、修行、走到今天这一步。但这笔债,你没有还过。"灵幻顿了顿,"天条:草木受恩,不还不成仙。你登不了仙册,是因为你欠着他。"

      绛珠站在渡迷津的桥头,风从她身后吹过来,又吹向桥对面去。

      "……他要我如何还?"

      "以泪偿情。"灵幻说。"他替你开路下凡,以凡胎肉身承接你偿还的眼泪。你欠他多少甘露,就还他多少泪。泪还完了,你登仙册,他返天界。便两不相欠。"

      绛珠听着,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微微泛着草叶的那种薄青。她看了很久。

      "我若不去呢?"

      "那你就永远是一株草。在三生石畔坐着,听灵河的水流,看风从灵虚境吹过来又吹回去。日子一样过,只是没有尽头。"

      绛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像草叶在风里弯了弯。

      "我去了,他替我收泪。我不去,他替我在人间等。横竖都是他在前面走。"她抬起头,看着灵幻的眼睛。"那我走一趟罢。不然他白浇了我几千年。"

      灵幻看着她,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犹豫、一丝委屈、一丝"我不想去"的痕迹。但她什么也没有找到。

      "……你可知道人间是什么地方?"

      "知道。苦的。"

      "知道还去?"

      绛珠想了想,说:"他浇了我几千年——几千年里他每天来,我每天都在。我那时候是一株草,开不了口,动不了身,只能在他的水落下来的那一刻晃一晃叶子。我觉得他看见了我晃。他走的时候,步子会慢一点。"

      灵幻怔了一下。

      "那个时候我就想,"绛珠说,"如果有一天我能开口说话,我要对他说的第一句是——'我认得你,从你还是仙官的时候,就认得了。'"她停了一下。"现在他先走了。但我也认得路。"

      灵幻看了她很久,然后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递过去。"批文。你拿了它去南天门登册,自有送行的仙使带你下凡。"

      绛珠接过文书,低头看了一眼。简上写着一行字:"绛珠草,受甘露恩,今以泪偿情。历劫归位后,登仙册。"

      她把文书收进袖中。

      "你还有半日。"灵幻说。"半日之后来南天门,过时不候。"

      绛珠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她走过那道窄桥,暗流在她脚下哗啦啦地流着,水声比来时更响,像在催她。她没有回头。她走过"痴情司"门口的时候,那扇门忽然开了一条缝,里面的光涌出来,暖黄昏暗的,落在她脚边。门缝里有人轻轻说了一句——"走好。"

      她没有停步,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灵河岸边,众姐妹已经等了很久。她们是三生石畔附近修行的草木姐妹,杜鹃、修竹、白芷,都在灵河边住了上千年。她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们看见灵虚境的召令来的时候,就隐隐猜到了一些。此刻她们站在三生石旁边,远远看见绛珠走回来,走在落日的光里,袖子被风吹起来,像一只将要离岸的船。

      杜鹃先开口:"……你要走了?"

      绛珠站在她们面前,把文书从袖中取出来给她们看了一眼,又收回去。"去人间走一趟。还一段旧缘。"

      修竹问:"还多久?"

      "还完就回来。"

      白芷没有问。她走过去,伸手替绛珠把被风吹散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像替一个即将远行的姐妹整理行装。她什么也没说。

      杜鹃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还记得你刚能化形那天吗?我们三个站在水里,你不敢下河,怕水把脚弄湿了。"

      绛珠说:"记得。"

      "那时候神瑛侍者刚好路过,站在对岸看着你笑。你转过去背对着他,过了半个时辰才敢转回来。"

      绛珠没有接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笑了笑。

      那天的落日很长。绛珠站在三生石旁边,跟杜鹃、修竹、白芷说了一会儿话。她们说到了灵河的水,说到了风,说到了云从哪座山头翻过来最慢。她们没有说"再见"。草木之间不兴这个。草木之间只说"你回来的时候,水还是这么流"。

      暮色落下来的时候,灵河的水面泛了一层淡淡的金红色。绛珠跟她们告别,往南天门的方向走去。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三生石一眼——那两个字还在,笔画清晰,像昨天才刻的。她看了片刻,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南天门外云气翻涌,杜鹃、修竹、白芷并几个灵河岸上的草木姐妹都来了,衣袂被风扯着,眼圈一个个红着。绛珠站在登云台上,手里握着那卷下界的文书,回头看了她们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像风吹过水面皱了又平。杜鹃的眼泪已经落下来了,她没去擦,只是看着绛珠,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绛珠说:“我是去修行的。又不是去受苦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比方才更轻,像在说一件她自己已经想明白了很久的事:“他替我开了路,我得自己走完。走完了就回来。”她说完转身,踏上了云路。风从她身后吹来,把她的衣袂灌得盈满,像一只即将离岸的帆。她走进去,始终未再回望。杜鹃站在云路上,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变薄,变淡,最后化入凡间的光里。修竹伸手碰了碰杜鹃的袖子,低声说:“她说得对。是去修行的。”杜鹃没有答话。她站在那里,风把她脸上的泪吹干了。她站了很久。她知道绛珠说的是真话,但她也知道,有些修行,是笑着走进去,哭着走完的。

      风从灵虚境那边吹过来,又吹向南天门的方向。灵河水还在流,三生石还立在岸上,像什么都没变过。但明天早上,假若神瑛侍者再来浇水的时候,那株草不在了。

      他去人间收泪了。她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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