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红楼》游川

7、第七回 水榭惊鸿 水榭边惊鸿

　　后花园的水榭是贾府老园子里最好的一处地方。三面临水，夏天有莲，春末有萍，廊下挂着一排不知道多少年前的旧铜铃，风吹过来叮叮当当的，声音脆而远。

　　宝玉正蹲在水边，袖子挽到小臂以上，手里攥着一根柳枝，在戳水里的锦鲤。冯紫英坐在栏杆上啃苹果，啃得汁水顺着手腕淌下来，他也不擦，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你别戳了，那鱼都被你戳怕了。你看那条红的，躲到荷叶底下去了。”

　　宝玉不理他，继续戳。柳枝点在水面上，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把倒映的天光搅碎了，碎成亮闪闪的细片。他忽然觉得有意思，又戳了几下，直到那条红鲤终于不堪其扰，甩尾溅了他一脸水花。

　　“哈哈哈！”冯紫英笑得差点从栏杆上翻下去。

　　宝玉抹了一把脸，水珠挂在睫毛上，他也不恼，反而跟着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回身从桌上抓起一个桃子，朝冯紫英丢过去：“笑什么笑，你也下来。”

　　冯紫英一偏头躲开，桃子砸在柱子上又弹回来，滚到卫若兰脚边。卫若兰正安安静静地坐在水榭的石凳上看一本什么东西，被这动静打断，抬头看了两人一眼，不紧不慢地弯腰把桃子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

　　“你们吵死了。”他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宝玉和冯紫英对视一眼，同时笑了。三个十岁上下的男孩，霸着整座水榭，闹得雀鸟都飞走了好几回。冯紫英是武将家的，性子野，爬上栏杆站起来，伸手够水榭顶上的檐角；宝玉怕他摔，在底下拽着他衣摆；卫若兰翻了一页书，偶尔抬眼看看两人，嘴角噙着一点笑。

　　闹腾了半晌，冯紫英终于从栏杆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意思。咱们钓鱼吧？有竿子么？”

　　宝玉正要答话，忽然听见远远的花丛那边传来说话的声音。女孩子的笑声，细细碎碎的，隔着一片垂丝海棠，听不真切。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去——

　　花丛缝隙里，几抹颜色在移动。粉的、蓝的、鹅黄的、青白的。四个女孩子，沿着石子甬道慢慢走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探春，侧着头和惜春说什么；迎春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枝刚折的野花，细细地看；而走在最后面、被前面三个人挡住了大半的那个——

　　穿着青白色的衫子。小小的一个人，步子不快不慢，低着头看地上的石子路，偶尔抬起头，拿手挡一下从枝叶间漏下来的太阳。

　　宝玉手里的柳枝掉了。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那一眼过去，他连她长什么样都没看全——离得远，又被花枝隔着，只看见一个青白色的影，低着头，安安静静地走在几个人后面。可她抬头挡太阳的那一下，午后的光正好落在那张脸上，小小白白的一小片，眉头微微蹙着，像是被光照得有些不耐烦。

　　他心里忽然“咚”了一下。

　　像是有人拿小石子往深井里丢了一颗。石子落下去，半天才听到回响。那声响从胸口漫到指尖，酥酥麻麻的，他攥了攥手指，发现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他后来写过一首诗，写的就是那天下午。诗写得不好，但有一句是实的——

　　“忽见青衫隔花立，满池莲叶一时明。”

　　他后来再也没有写出过比这句更好的句子。也许是因为后来见到的次数多了，反而不如那一眼隔着花影来得分明。

　　“宝二哥？”冯紫英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眯了眯眼，“哦，那是你们家姑娘们吧？那个穿青衣裳的没见过——是林家的表姑娘么？”

　　宝玉没听见他说话。他的眼睛黏在那道青白色的影子上。她跟着前面的人走着，偶尔偏头和探春说一句什么，探春停下来等她，两个人并肩走了几步，又分开。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吹得那片垂丝海棠哗啦啦地响，花影摇动间，她的身影忽隐忽现，像水里的月亮一样，一晃就碎了。

　　“喂，宝二哥！”冯紫英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你看什么呢？”

　　宝玉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站起来、走到水榭边沿了。脚边就是水，再往前半步就要踩进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又抬头朝花丛那边望了一眼——女孩子们的影子已经转过假山，看不见了。

　　他愣愣地站了一会儿。

　　“没什么。”他说，声音有点飘，“你们先玩，我过去看看。”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被冯紫英一把拽住袖子：“你去哪儿？人家姑娘们逛园子，你跑去干什么？”

　　宝玉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转头看他，眨巴眨巴眼睛，忽然咧嘴笑了。那笑里头带着一点儿他自己都说不明白的东西，又欢快又慌张，像是揣了一只扑腾扑腾的雀在胸口。

　　“我去看看她们去哪儿。”他说，挣脱了冯紫英的手，朝花丛那边跑过去。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桌上抓起一个最大的桃子揣进怀里，再跑。

　　卫若兰从书页后面抬起眼，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花丛里，忽然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他揣桃子干嘛？”冯紫英一头雾水。

　　卫若兰把书合上，慢悠悠地说：“大概是饿了。”

　　水榭里的铜铃又响了。风还在吹，满园花枝乱颤，垂丝海棠的花瓣落了一地。宝玉穿过花丛，跑到假山后面，远远地看见那几个女孩子的身影已经走到湖心亭那边去了。青白色的衫子坐在亭子边上，两只脚悬着，一晃一晃的。

　　他找了个不近不远的地方蹲下来，躲在太湖石后面，抱着膝盖，从石头缝里偷偷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他只是觉得，跑过去，太唐突了。可他也不想走。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桃子，圆滚滚的，泛着粉红的颜色，被他揣了一路，还带着他身上的热气。

　　湖心亭那边传来一阵笑声。青白色的衫子晃动的幅度大了一点，好像是在笑。隔得太远，他听不见那笑声是什么样的，可他忽然也跟着笑了起来，一个人蹲在石头后面，抱着一个桃子，笑得莫名其妙。

　　胸口的那颗小石子终于落了底。安安稳稳地沉在那里，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