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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回 错魂投胎 投胎路石魂 ...


  •   南天门外,云路已开。神瑛侍者站在第一道云路的尽头,胸口挂着那块五彩石,温温地贴着心口。僧人和道人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手里各执一卷册子,正翻到最后一页。

      "脱了仙骨,进了胎窍,前尘皆忘。"道人说。"你记不得灵河,记不得三生石,也记不得你要去还谁的情。你只会记得你叫贾宝玉——荣国府二房的嫡子,衔玉而生,含金汤匙落地。"

      僧人补了一句:"你胸口这块石头,到那时候就是一块玉。谁也看不出它原来什么样子。你也看不出。"

      神瑛低头看了看胸口那块五彩石。石头安静地贴着他,没有动,也没有开口。但他感觉到它在微微发烫,像一只攥紧的手。

      "……走罢。"他说。

      他往前迈了一步,云路在他脚下骤然裂开,化作一道光旋,将他的身形吞没进去。僧人和道人对视一眼,各自合上册子,跟着踏入了第二道、第三道云路——他们是送行的,要一路送到凡间胎窍门口,把魂和石头各自装进该去的位置,才算完事。

      三道光先后落入投胎隧道。

      那是一条极长的通道,四壁是流动的银灰色光雾,上下无涯,前后无界,像一条悬在虚空中的河。神瑛侍者的仙魂在前方飘行,仙骨正在一层一层蜕去,每蜕一层,他的身形就淡一分,面目就模糊一分,像一个正在褪色的影子。僧人跟在左后方,道人在右后方,中间隔着一团五彩的光——那块补天石。

      石头此刻仍是石形,但已经开始变了。隧道里的气流裹着他的石身,把他从拳头大小慢慢拉长、压薄、打磨边缘,像一块原石正在被看不见的手雕琢成玉的形状。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轻、变亮、变圆润,那些在大荒山上哭出来的裂缝正在一道一道合拢,石面上的五彩流光被压进玉的质地里,变成了温润的、半透明的光泽。

      他正在从"补天石"变成"通灵宝玉"。

      他应该高兴的。七万年的等待,终于落地了。但他忽然生出了一丝不满——他下凡以前,僧人说得很清楚:"你挂在神瑛身上,走马观花一圈,看够了就回来。"

      看。只是看。他当时觉得"能看就行",看什么都比看云强。但此刻他正在变成一块玉,身形越来越小,越来越像一件器物。他想起了那滴露水——他在大荒山上看了七万年云,后来看见月光照进自己的裂缝里,看见"守心石"三个字。他那时候觉得自己是有用的,是女娲放在那里的,是托着天的。现在他正在变成一块挂在别人胸口的饰物,有用是固然有用的,但那种用,跟"托着天"隔了太远。

      他不甘心。他等了七万年,不是来当一块饰物的。

      前方投胎隧道的出口已经隐约可见,一团暖黄色的光,像一枚张开的蚌壳,里面是凡间的胎窍。那是贾府二房的胎位,王夫人腹中的胎儿已经等在那里了。出口前方,两股气流正在分流——神魂走左道入胎,器物走右道入匣。左道通人,右道通物。

      僧人开口了:"左道。神瑛入胎。"道人紧接着:"右道。石头入匣。"

      神瑛的仙魂已经没有回头了,正在被左道的气流缓缓吸入。他最后的面容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出了,只剩一个淡薄的人形轮廓,像一张正在被水浸透的纸。他听不见僧道的话了,也感觉不到胸口的石头了,他只是顺着气流往前飘,像一个不再有自己的意愿的影子。

      石头在右道的入口处停住了。他看了看左道——神瑛的那个淡薄轮廓正在被暖光吞没,即将落进一个富贵温柔的人间。他看了看自己——即将落在神瑛胸口变成一块挂在脖子上的石头。他还是他,七万年来一直在山上的那块石头,只是换了个地方,换了种材质。但本质上,他依然是一个"看着"的角色。

      "……我不想当石头了。"他在心里说。

      这句话他在大荒山说过一次,月光照进裂缝、三个字浮出来、他知道自己有用。但有用跟"想当人",是两回事。

      他看着左道那团暖光——神瑛马上就要进胎了。再晚就来不及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不由自主地动了——一道五彩的光从右道骤然弹射出去,像一枚石子从弹弓上脱出,嗖的一声横穿投胎隧道,直直撞进左道入口。

      "哎——!"僧人的喊声晚了一息。

      "拦住!"道人的手伸出去晚了一息。

      石头撞进了神瑛的魂影里,两团光在左道入口处猛地碰在一起,像两块石头互相砸中,发出一道无声的震荡。气流乱了,左道和右道的分界被冲开了一道口子,神瑛的魂影被那股震荡弹开了——弹出左道,偏向右侧,被吸进了器物匣中。而石头乘着那一撞之力,正正落进了神瑛原本该去的方向,落在了胎窍门口,然后像一颗被弹射出去的石子,稳稳地坠了进去。

      一切都发生在三息之内。三息之后,隧道恢复了平静,左右两股气流各自归位,左道入口关闭了。僧人站在出口处,手里的册子还没合拢。道人站在他旁边,看着左道里空空荡荡的通道,脸色煞白。

      "……谁进去了?"僧人的声音干得像裂开的石头。

      道人翻开册子,看着"补天石"那一栏末尾的字迹:"挂神瑛侍者项下,同赴凡间。"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看着左道那团已经闭合的暖光。

      "……他进去了。"

      "谁?"

      道人把册子合上,声音很轻:"石头。"

      他们站在投胎隧道出口,看着凡间方向。贾府二房那边,王夫人的产房忽然传出一声嘹亮的啼哭,惊动了半条街。接生的婆子抱出一个裹在襁褓里的男婴,那孩子生得白净齐整,眉眼秀致,哭声又亮又脆,中气十足。婆子掀开襁褓想擦身,忽然愣了一下——孩子手里攥着一块玉。

      那玉有五色花纹,流光温润,上面刻了八个字。婆子不认得字,但她认得那东西的触感——凉的,滑的,不像寻常的玉,像攥着一块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

      消息传到外头,贾政从书房赶出来,看着襁褓里那个攥着玉的婴儿,又低头看了看那八个字:"莫失莫忘,仙寿恒昌。"他看了很久,忽然转身对身后的下人说:"快!去老太太那边传话——府里添了嫡孙,生而衔玉,玉上有字,是天赐的祥瑞。"
      消息一层一层传上去,传到贾母跟前的时候,老太太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泼了半盏在桌上,她却浑然不觉,只问了一句:"孩子好么?"婆子答:"好。哭声响亮,能吃能睡。"贾母点头:"那就好。玉的事,回头再说。"

      那天傍晚,神瑛侍者的仙魂被封在那块玉里——他成了"通灵宝玉"里面那个不能说话的存在。他的身体被人间的贾宝玉占着,那个贾宝玉的灵魂来自一块五彩石。石头的心口有一行女娲刻的字,但此刻已经被凡胎的血肉层层覆盖,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他只知道他叫贾宝玉,含着玉出生,荣国府二房的嫡孙。他饿了会哭,吃饱会笑,长得一天比一天好。他不知道自己身体里本该住着另一个人,不知道自己脖子上挂的那块玉里面关着谁,不知道自己在投胎通道里那三息之内做了什么。他只是觉得——"这人间真好。比大荒山好多了。"他攥着拳头里的那块玉,睡得很香。

      夜色降下来的时候,荣国府的灯笼点了起来。宁国府那边也知道了消息,贾珍让人送了贺礼来。下人们奔走相告:"宝二爷生而衔玉,天生贵人!"没人知道那块玉是从哪里来的,也没人知道它里面锁着什么。只有太虚境灵河的岸边,三生石还立在那儿,风从水面上吹过去,石面上的"绛珠"两个字被吹得微微发烫——像一块石头在说:你在哪?我还在等。

      但投胎隧道里那三息之乱,已经铸成了。那块石头以为自己只是"挤了一下",他不知道,他这一挤,把人间的整个故事都撞偏了。
      ---

      僧人和道人站在隧道出口,看着凡间方向。

      贾府的灯笼亮起来了,婴儿的啼哭声隔着云层隐约可闻,带着人间特有的那种热腾腾的生气。僧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道人也没有开口。两人就这样并肩站着,看着那道暖光一点点合拢,把凡间的那扇门关严了。

      僧人先转身的。道人跟在他后面。两卷册子各自揣在怀里,像揣着两块烧红的炭。出了投胎隧道,上了云路,两人一前一后,谁也没开口。

      走了大约一刻钟,僧人先忍不住了。

      "……你刚才喊的什么?"他头也不回地问。

      道人说:"我喊'拦住'。"

      "你喊完'拦住',石头已经进去了。你喊它干什么?它听得懂你喊它?"

      "那你喊的什么?"

      僧人顿了一下:"我喊的是'哎——'"

      道人冷笑了一声:"'哎——'。好一个'哎——'。你堂堂送行仙使,临场反应就是一声'哎'?"

      僧人猛地转过身,指着道人的鼻子:"你先前在南天门说什么来着——'挂一块儿,省一趟差事'?你省得挺好!省得石头把侍者的胎位占了,侍者被关进玉里了!"

      道人被他指着鼻子,脸色也沉下来:"当时你也点头了!我说'省一趟差事',你说'也不是不行'!你敢说不是你原话?"

      "我说'也不是不行',我那是——"

      "你那是什么?"

      僧人沉默了一瞬,声音低了半截:"我那是客气客气。"

      道人被这五个字气笑了:"你'客气客气',客出这么大一个岔子,现在怎么跟上面交代?"

      "你写的册子。你去交代。"

      "我写的册子没错!上面写的是'挂神瑛侍者项下,同赴凡间'——谁让你挂的?"

      "……你我一起挂的。"

      "那你也有份!"

      两人站在云路中间,你一句我一句,像两只被踩了尾巴的鹤,羽毛都炸开了。云路两边偶尔有别的仙官路过,远远看见他们,都绕了开去。僧人越说越气,把那卷册子从怀里掏出来,指着"补天石"那一栏:"你看——'同赴凡间',同赴!意思是他跟着侍者下去,不是他代替侍者下去!现在好了,他下去了,侍者也下去了——但侍者在玉里!他才是那个'同赴'的人!我们是把侍者'同赴'进玉里了!"

      道人把他手里的册子按下去,声音压低了一些:"你小点声。还在云路上呢。"

      僧人深吸了一口气,腮帮子鼓着,像一只正在往回咽气的蛤蟆。他咽了半天,终于把那口气咽下去了,声音也低了三分:"……现在怎么办?"

      道人沉默了一会儿,说:"回去呈报。如实写。"

      "如实写?怎么写?'因补天石于投胎隧道中自行弹射,挤占神瑛侍者胎位,致侍者魂魄误入通灵宝玉'?你信不信上面看完了先治我们一个看管不力的罪?"

      "那你说怎么写?"

      僧人想了很久,憋出一句:"……就说'因投胎隧道气流紊乱,导致魂魄分流失序'。"

      道人看着他:"你信吗?"

      "我不信。"僧人坦然地说,"但这话比'石头自己弹射的'好听。"

      道人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压住了。他别过头,看着云路尽头的方向,缓了一会儿才开口:"……行了。到了宫门口就别说了。"

      两人各自整理衣冠,把册子揣回去,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云路越来越宽,前方的天门已经隐隐可见,白玉的宫檐在云光里浮着,像一艘停在空中的大船。门两侧站着当值的甲士,身形笔直,目不斜视。

      僧人和道人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刚才还在互相指着鼻子骂的两个人,此刻并肩而行,步幅一致,神色肃穆,像一对刚刚从一场庄重法事中归来的仙使。他们的脸板得一模一样,嘴角绷着,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调成了同一个频率。

      经过天门的时候,左边的甲士看了他们一眼。僧人的脊背微微挺直了一点。道人目不斜视,脚步稳得像踩在尺子上量过的。两人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平着脸,从两排甲士中间穿过去,进了天门,转过一道回廊,直到那两排甲士彻底看不见了,僧人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转头看道人。道人也在看他。两人对视了一息,同时别开脸,继续往前走,谁也没再开口。

      他们知道,进了这道门,刚才在云路上说的那些话,就一个字都不能再提了。那卷册子上的"补天石"三个字该怎么写,得等见了上面的仙官,看人家的脸色再说。在此之前,他们只是两个按时回宫当值的仙使——该送的送完了,该回的回来了。至于送的过程中发生了什么,那是魂魄自己的事,跟送的人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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