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目盲
...
-
生产耗竭了林砚大半元气。
孩子平安落地,是个体魄康健的小乾元。小小的一团,眉眼间依稀带着萧玦的轮廓。别院处处添了新生儿的热闹,人人都道苦尽甘来。
可林砚的身体,并没有如期好转。
产后他时常昏沉,头目眩晕,眼前一阵阵发黑。起初只当是生产失血过多,气血亏虚,太医开了大量温补汤药,日日不断。
最初只是视物短暂模糊,看窗外花木,轮廓变得朦胧虚浮。他只以为是体虚,并不曾放在心上。
变故发生在一个暮春的午后。
那日阳光正好,他抱着襁褓里熟睡的孩儿坐在廊下,微风卷起花瓣飘落。林砚垂眸,想要看一看怀中孩子的小脸。
可眼前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光晕。
五官、衣纹、院中的花木,全都消失不见了。
“……知夏?”林砚心里一慌,手指下意识地在孩子柔软的襁褓上摩挲,“天色怎么忽然暗了?”
一旁正在整理襁褓布料的知夏猛地抬头:“公子,太阳正盛,哪里暗了。”
林砚茫然地眨了眨眼。
眼皮开合,可映入眼底的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雾,没有光影分明,辨不清远近。他试探着抬起手,伸到自己眼前晃动。
什么都看不见。
恐慌瞬间攫住了他。怀里还抱着熟睡的婴儿,他手臂都微微发颤,生怕失手伤到孩子。
“我……我看不见了。”
知夏手里的布料啪地落在地上,脸色霎时惨白,慌忙上前扶住他的胳膊。
“公子!您说什么?”
屋内一阵大乱。太医匆匆赶来,细细查验双目,拨动眼睑,拿光源在眼前来回晃动。林砚瞳孔会随光线收缩,可眼珠再也无法捕捉景象。
“目脉受损。”太医收回手,脸色凝重,声音压得很低,“生产大亏气血,加上从前腺体重伤,心绪长久郁结,情志内伤,窍目失养……公子,怕是失明了。”
没有外伤,没有炎症。
是长久积压在身体内里的伤痛,在生产之后彻底爆发,夺走了他的视力。
消息很快传到萧玦耳中。
他放下手中军政公文,快步赶回别院。
厅堂光线明亮,林砚安静坐在榻边,怀抱着熟睡的孩儿,一双眼依旧漂亮柔和,眼睫纤长,只是瞳孔涣散,再也没有焦点。
听见脚步声靠近,林砚侧过头,朝着声响的方向望过来。
那双好看的眼睛,再也望不见来人的模样。
“萧玦?”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惶然。
失明之后,世界只剩声音、气味、触感。松木冷冽的气息靠近,他能够分辨出是他。
萧玦在他面前站定,心底漫开一阵钝痛。他伸手,指尖悬在林砚脸颊旁,迟迟不敢落下。
“是我。”
“我看不见了。”林砚浅浅笑了一下,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语调很轻,带着茫然的失重,“太医同我说,我的眼睛,看不见东西了。”
失忆的他,尚且记不起囚禁、记不起逃跑。
可骤然坠入黑暗,恐慌汹涌而来。从前他还可以用眼睛去观望庭院、遥望院墙之外,如今,连仅有的一点视野也被剥夺。
如今的他,怀有孩子,双目失明,腺体被终身标记。
彻彻底底,离不开这座别院。
看不见,便分不清周遭环境,辨不清前路,一举一动都需要依靠旁人扶持。高墙看不见,暗卫看不见,谎言编织的温柔牢笼,将他裹得更紧。
萧玦坐到他身侧,刻意放柔身上的信息素,缓慢地包裹住他不安的腺体。
“别怕。往后我陪着你。”萧玦低声道,“院内的路,我会叫人慢慢教你记熟。想要什么,想听什么,知夏、还有我,都会在你身边。孩子也会陪着你。”
林砚微微偏过头,朝着声音的方向。
他看不见萧玦脸上复杂的神色,看不见他眼底的愧疚与隐秘的占有。只能嗅到那股熟悉的松木香气,身体本能地生出依赖。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林砚喃喃自语,指尖轻轻抚过怀中婴儿柔软的发丝,心底没来由浮起一阵阵尖锐空洞的刺痛。
又是那些断断续续、抓不住的碎片。
模糊的奔跑,压抑的窒息,好像曾经的自己,很想要去往很远的地方。
黑暗之中,那些被封印的记忆碎片,反而变得越发活跃。
越是看不见现实,虚无的旧梦越是频繁闯入脑海。
夜里,他常常在噩梦里挣扎着惊醒,浑身冷汗。
梦里他不断奔跑,拼命往前逃,身后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死死拖拽住脚踝。可当他想要看清梦里的景象,面前只有无边的黑暗。
他会伸出双手在空气里胡乱摸索,嘴唇无声翕动,低声吐出模糊的碎语:
“不要……不要困住我……”
睡在一旁的萧玦总能第一时间察觉。
他伸手抱住微微发抖的人,用信息素安抚他战栗的腺体,轻声哄慰,将呓语当作失明带来的梦魇。
可萧玦心里清楚。
那不是普通的噩梦。
失明之后,林砚的听觉变得异常敏锐。
他听得到风吹过高墙顶端草木的声响,听得到花木阴影之中,暗卫极其细微的衣料摩擦声。
从前他看不见那些隐匿的人影。
现在,他听得见。
一次傍晚,知夏出去取汤药,房中只有他一人抱着孩子静坐。
微风拂过院墙,两记极轻极淡的金属碰撞,从墙头的方向飘过来。
不是院内仆人的动静。
林砚僵住了,怀中小孩儿睡得安稳。
他安静地坐着,侧耳细细聆听。
庭院看着自在宽松,可高墙之上,永远有人守着。
那些细微的响动,日复一日,时时刻刻在耳边若有若无地响起。
看不见,但是听得清清楚楚。
一种朦胧的疑惑,第一次从心底破土而出。
这里,真的只是一处安心养胎养病的别院吗。
自己,真的是自由留在此地吗。
他皱起眉头,太阳穴阵阵胀痛,脑海里破碎的画面翻涌冲撞,却依旧无法拼凑完整。
脚步声响起,萧玦走入屋内。
松木气息笼罩过来。
林砚安静地端坐,面上看不出异样,只是那双失去焦点的双目,缓缓转向门口的方向。
“萧玦。”他轻声开口,语气平平,带着一丝试探,“院外,是不是一直有人守着。”
萧玦脚步微微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