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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产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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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在别院温软的假象里缓缓流淌。
高墙依旧,暗卫隐匿于花木阴影之间,往来书信依旧要过目查验,只是失忆的林砚对此一无所知。
腹中一日日膨大。
曾经满身棱角、一心谋划跑路的人,如今眉眼温顺,时常垂手轻轻抚着隆起的小腹。他习惯了萧玦的陪伴,不再躲闪对方靠近,后颈那道标记,也不再时刻让他心生抵触。身体本能的依赖,填补了记忆空缺出来的大片空白。
只是偶尔夜半梦回,他会被零碎破碎的噩梦惊醒。
梦里看不清画面,只余下浓烈的窒息感,好像自己一直在奔跑,拼命想要逃向很远的地方,身后有无形的枷锁死死拽住他。
惊醒之后一身冷汗,茫然地望着窗棂,想不起梦境的来由,只剩心口空空落落。
每到这时,萧玦便会闻声进来,坐在床边。淡淡的松木信息素缓缓铺开,抚平他浑身的战栗。
“只是梦魇,别怕。”
萧玦会伸手轻轻扶住他的后腰,动作克制温柔。
林砚会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一靠,将那些莫名的惶恐归于孕期心绪不稳。
知夏守在一旁,每一回看见这般景象,心里便像被石头压着。他清清楚楚记得从前那个不肯屈服的公子,看着如今温顺茫然的人,有苦说不出。
临盆那日来得猝不及防。
夜里,一阵尖锐的绞痛猛地撕裂睡梦。
林砚骤然惊醒,冷汗瞬间浸透里衣,腹部一阵阵剧烈抽痛,身下漫开温热的濡湿。剧痛来得凶猛,他攥紧被褥,忍不住闷哼出声。
“公子!要生了!”知夏大惊,立刻朝外呼喊。
整个别院瞬间灯火通明。
产婆、太医匆忙奔入屋内,热水、布巾、汤药来回递送。
坤泽生产本就损耗极大,再加上当初标记伤身,胎怀得并不算安稳。一阵阵剧痛翻涌不息,几乎要把人的筋骨生生拆开。
痛意席卷全身,林砚死死咬着下唇,额上的冷汗不断往下淌。
阵痛撕扯身体的同时,无数破碎的片段毫无预兆地往脑海里冲撞。
一闪而过——
他躲着萧玦往后退缩的模样;
心底呐喊不要靠近我的腺体;
那句轻飘飘的“逃跑计划彻底宣告破产”;
还有牢笼,高墙,被隐瞒的真相。
碎片一闪即逝,快得抓不住。
剧烈的产痛又将意识拽回现实,他混乱地喘息,神智在清醒与混沌之间来回摇摆。
外间廊下。
萧玦一身玄色长袍,站在夜风之中。屋内一声声压抑的痛呼不断传出来,敲在他心上。
他素来杀伐决断,临阵从不慌乱,此刻指尖却微微绷紧。
裴朔立在不远处,安静侍立,不敢出声打扰。
屋内几度凶险。
“王爷,公子气力不济,这样下去会脱力!”太医急声喊道。
萧玦推门跨步要进去。
产婆连忙拦阻:“王爷,产房污秽,乾元不可入内!乾元信息素会扰动坤泽!”
“滚开。”
萧玦嗓音低沉冷硬,径直踏入产房。
浓重的血腥混着坤泽虚弱散乱的信香扑面而来。
床榻上的人面色惨白如纸,发丝被汗水濡湿,散乱贴在脸颊,痛得浑身不住颤抖。听见脚步声,林砚费力地睁开模糊的双眼。
看见萧玦的一瞬间,脑海里破碎的片段再一次炸开。
有愤怒,有不甘,有绝望,无数情绪汹涌地冲击脑海。
他一时分不清哪些是现实,哪些是幻觉。
萧玦坐到床边,不顾旁人劝阻,伸手握住他冰凉颤抖的手。温和却强大的松木信息素缓缓铺开,小心翼翼包裹住他,稳住他濒临溃散的腺体。
“撑住,砚儿。”萧玦的声音压得很低。
掌心传来的温度,熟悉的乾元气息,一部分在安抚身体的痛苦,另一部分却在灵魂深处勾起尖锐的刺痛。
林砚浑身发抖,半睁着眼,眼神恍惚涣散,痛得几乎呓语,断断续续地低声呢喃。
“……我想走……我想要离开……不要困在这里……”
声音微弱,混在痛喘之间。
萧玦握着他的手骤然一紧。
这句话,是失忆之后的林砚从来没有说过的。
是残存在灵魂深处没有被抹去的执念,在极致痛苦之下,冲破了记忆的封锁。
他垂眸看着床上面色惨白的青年,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暗色。没有应声,只是握得更稳,信息素继续稳稳托住濒临垮掉的身体。
“再用力。”
产婆在一旁高声指引。
又一阵撕心裂肺的阵痛袭来。
一声微弱细软的啼哭,划破满室喧嚣。
孩子降生了。
小小的婴孩,哭声不算洪亮,却清清楚楚响彻产房。
产婆连忙将婴儿擦拭干净,裹进柔软锦布抱过来。
林砚浑身脱力,几乎要昏死过去,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剧痛褪去大半,脑海里那些破碎的幻影又再次沉回迷雾深处。方才脱口而出的呓语,他转眼便已经记不太清,只余下浑身脱力的疲惫。
他茫然地看向襁褓之中小小的婴儿,眼底浮起一层柔软。
萧玦伸手接过襁褓,低头看着怀中小小的孩儿,而后又垂眸看向虚脱昏睡过去的林砚。
裴朔等候在门外,见房门打开,快步上前。
“王爷,公子与小主子……”
“孩子安好。”萧玦抱着襁褓,目光望向屋内沉睡的林砚,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沉郁,“方才生产之时,他说了一些旧话。”
裴朔心头一凛:“是……记起什么了?”
“只是碎片。”萧玦指尖轻轻摩挲婴孩柔软的襁褓,望向院内高高的院墙,“但是,隐患已经埋下。”
记忆并没有彻底死去,它只是暂时沉睡。
痛苦、反抗、想要逃离的执念,藏在灵魂深处,不知何时便会再度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