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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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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静悄悄的，襁褓里的幼婴浅浅呼吸，发出细碎均匀的哼唧声。
林砚坐在榻上，面朝门口的方向。一双眼眸依旧好看，只是瞳仁涣散，落不下半点焦点。他看不见萧玦脚步一顿的模样，仅凭听觉捕捉到那半分短暂的停滞。
方才那句问话轻飘飘的，听不出喜怒，却像一块小石投入深潭。
萧玦站在离床两步远的位置，玄色衣料垂落，周身的松木气息几不可察地凝滞一瞬。
片刻之后，他缓步向前，声音依旧平稳温和，听不出破绽。
“院中多护卫，是为护你与孩儿平安。”
避重就轻。
没有否认，也没有坦白。
林砚指尖无意识攥紧身下锦褥，指节微微泛白。
失明之后，听觉被无限放大。
风声掠过墙头草木的窸窣，暗处衣料摩擦的微响，兵器极轻的磕碰，那些藏在繁花树影之下的动静，日日缠绕在耳边。
从前双眼尚能视物，目光会被庭院景致分散。如今坠入黑暗，所有细微声响再也无处躲藏。
“只是护卫吗。”林砚轻声再问，语调淡淡的，带着一层朦朦胧胧的疑惑，“为何他们的气息，永远守在院墙之上，从不进院子，也从不出去别处。”
他记不清自己为什么会生出这样的疑问。
不是来自回忆，是长久无数个日夜堆积出来的直觉。心底深处，有一团被压住的东西在隐隐翻腾，太阳穴一阵阵胀痛，脑海碎片纷乱闪过。
逃跑。
腺体发烫。
一句无声呐喊：我不想留在这里。
画面转瞬消散，抓不住完整的前因后果，只剩下胸口一阵窒息般的闷堵。
萧玦沉默下来。
烛光摇曳，将他的影子长长铺在地面。他可以继续编织谎言，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把一切归结于世道不宁，归于对他的保护。
可看着眼前双目失明的人，对方虽然看不见他的神情，感官却变得愈发敏锐，再完美的说辞，也开始生出裂痕。
“砚儿。”萧玦放低声音，“你的身子弱，双目失明，孩儿尚幼。外面世道险恶。留在此地，于你是最稳妥。”
他依旧没有说囚禁二字，却也不再掩饰，不再全盘粉饰。
这番回答，落在林砚耳中，等于间接默认。
林砚微微仰头，涣散的双眼朝向屋顶横梁，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
心口那股空洞骤然放大，无数破碎的片段如同潮水，一下下撞击意识的闸门。
别院迁入那日裴朔的低语：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自己曾经说过，我连逃跑的资格都彻底没有了。
雨夜惊雷，骤然失去记忆。高墙，书信会被翻看，处处监视。
片段一片一片，零零碎碎，如同破碎的镜片，扎得脑袋钝痛难忍。
他抱着怀里熟睡的孩子，手臂微微发抖。
原来不是休养避世。
原来不是世道纷乱不得已停留于此。
是牢笼。
一直都是牢笼。
失忆这段时日的温柔、优待、陪伴，全部建立在巨大的谎言之上。
胃里一阵阵翻涌，后颈早已愈合的标记疤痕，骤然传来尖锐的刺痛，属于萧玦的气息流淌在自己血脉之中，那是永远无法抹除的烙印。
“知夏……知夏也知道，是吗。”林砚嗓音微微发颤。
萧玦没有答话，这份沉默便是答案。
廊外，知夏捧着汤药，正站在门后，把屋内的对话一字不漏听进耳中，手中瓷碗险些握不稳，眼眶通红，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出声。
他早就知晓全部真相，却遵从王爷的命令，陪着这场盛大的欺骗。
襁褓中的小婴孩似是感应到怀抱主人情绪起伏，轻轻哼唧两声，动了动小手。
孩子温热柔软的重量压在臂弯，提醒着林砚无法挣脱的枷锁。
他双目失明，身带终身标记，还有一个尚在襁褓的孩儿。就算真相全部回想起来，他又能去往何处。
绝望顺着四肢百骸慢慢漫上来。
不是撕心裂肺的痛哭，是一片冰凉的无力。
林砚缓缓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沾了一层薄薄的湿意。
那些被封印许久的记忆，此刻正在一点一点归位。
社畜加班后的穿越，刚醒来时的手足无措，初见萧玦时本能的躲避，偷偷盘算逃跑计划，看见院外层层守卫的绝望，得知怀孕那一刻的万念俱灰……一幕幕在黑暗的脑海之中回放。
记忆，复苏了大半。
可他面上没有歇斯底里的爆发，只是神色一点点冷却下来。
先前失忆时那份温顺柔软，正从他身上缓缓褪去。
再睁开眼，那双看不见任何事物的眸子，内里已经不再是茫然懵懂。
里面盛着寒凉的清醒。
他不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全然依赖对方的失忆坤泽，林砚回来了。
只是他看不见光。
“萧玦。”他的声音很轻，平静得近乎寒凉，“你骗了我很久。”
没有大喊大叫，没有激烈对峙，可这句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比任何争吵都重。
萧玦身子微僵，往前踏出半步，想要靠近他，想要释放安抚的信息素。
林砚立刻侧过身子，抱着怀中婴儿，向后避开。
和最初刚刚来到别院时一模一样的躲闪。
时隔许久，那本能的抗拒，再一次回来了。
“不要靠近我。”林砚低声说道。
屋外晚风卷起落叶，掠过高高的院墙，暗处暗卫衣袂微动，细微声响依旧不绝于耳。
牢笼还在，枷锁依旧沉重，只是这一回，囚徒已经看清了牢笼的轮廓，纵然双目看不见世间光景，心中却已经洞若观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