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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逃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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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的寒意深入骨髓,昼夜早已无从分辨。只能依靠狱卒送饭、换岗的脚步声,粗略分辨时辰。
自铁栏前短暂相见之后,林砚回到狭小石室。
两个孩子已经醒来,长子听见脚步声,立刻跌跌撞撞扑过来,小手紧紧揪住他破旧囚服的下摆。小女儿精神恹恹,低声哼唧,身上微微发烫。
“回来了?”隔壁石壁传来知夏压得极低的嗓音。
“嗯。”林砚缓缓坐到潮湿干草堆上,伸手抱住扑过来的孩子,指尖抚过孩童冰凉的后背,“见到他了,伤得很重。”
颈后的标记还在隐隐作痛,标记感应断断续续传来萧玦身上的痛苦,时强时弱。
这场朝堂政变还在继续。牢中流言四起,隔着囚室悄悄流转。知夏靠着和老狱卒打点换来的零碎消息,隔着石壁悄悄转述。
“外面局势乱了,城外旧部起兵,要劫天牢救人。官府抽调大半兵力前去城外平叛,牢内守卫削弱不少。”知夏的声音贴着石壁,轻得几乎要融进滴水回声里,“可是劫牢一旦爆发,整座天牢会大开杀戒,妇孺也很难幸免。”
林砚抱着怀里的孩子,脊背一僵。
劫牢。
这是绝境之中,唯一一闪而过的缝隙。
却也是赌上全部性命的豪赌。
一旦旧部攻破牢狱,官兵必定会先行处决重犯家眷,斩草除根。留下来,等待他们母子的,未必是获救,很可能是就地屠戮。
可逃跑,他双目失明,带着一儿一女两个幼童,地牢巷道错综复杂,处处皆是高墙铁锁,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长久蛰伏在别院练出来的冷静,在此刻快速运转。他在脑海里回想一路走来的路线:石室出口,长廊岔道,哨岗的位置,狱卒换岗的间隙,牢墙排水暗道的隐约风声。
先前被押去提审的那一段路,他一步一步,把脚步声、地面凹凸、转弯次数,全部记在了心里。
“知夏。”林砚嘴唇凑近冰冷石壁,用气音低语,“排水暗渠,你还记得吗?方才押解路过,我听见墙下有水流响动,应当是老牢遗留的泄洪通道。”
“那条暗道……传闻出口在城外荒河滩。可通道狭窄,碎石遍布,而且常年积水。还要绕开巡逻的守卫。”知夏的声音带着忐忑,“何况公子您看不见,还要带上两个孩子。”
“留在这里,便是坐以待毙。”林砚轻轻低头,感受怀中孩童温热微弱的呼吸,“萧玦的旧部是来救他,不是救我们。等他们闯进来,我们依旧是罪臣家眷。”
他心中分得清清楚楚。
就算萧玦重获权柄,迎接他的依旧是另一座牢笼。他不要再回到那样的命运。
这是他唯一一次,可以挣脱所有枷锁的机会。
标记还在脖颈之后跳动,能够感知到地牢深处萧玦微弱的气息。若是就此逃走,终身标记不会消失,往后无论走多远,依旧能隐约感知对方生死悲欢。肉身的羁绊无法斩断,但至少灵魂与人身,可以获得属于自己的远方。
“今夜三更,是守卫换岗空档。”知夏低声继续,“我会想办法撬开囚室的侧锁。但只有很短的片刻,一旦被察觉,当场便会处死。”
时间一点点熬过去。
地牢深处,铁链哗啦震响。
萧玦似乎感知到什么,隔着重重石室,标记传来一阵焦灼不安的震颤。林砚闭上眼,压下后颈传来的那一阵悸动。
他不能告诉萧玦。
一旦萧玦知晓计划,以他的性格,要么会阻拦,要么会想方设法派人追随管束。若是逃跑计划败露,全盘皆输。
夜色降临,牢廊油灯忽明忽暗。远处城外隐约传来遥远的金戈号角之声,越来越近。大战已经拉开序幕。
狱卒心神浮动,守卫果然比往日松懈。
三更的梆子声,遥遥从牢外传了进来。
“咔哒。”
轻微的金属摩擦声自隔壁传来。知夏用尽随身私藏的细铁片,撬开囚室与石室之间石壁一处老旧通气隔栅。碎石泥土簌簌掉落。
“公子,快。”知夏的气息急促。
林砚立刻动作,把薄旧的破囚衣撕成布条,将襁褓中的小女儿牢牢捆缚在自己后背,布条牢牢系在胸前。又伸手拉住长子小小的手掌,塞进自己掌心。
“不要哭,千万不要出声。”他俯下身,嘴唇贴在长子耳边,用气音反复叮嘱。孩童似是懂得处境凶险,死死咬住嘴唇,忍住害怕的呜咽。
阴冷潮湿的隔栅洞口不大。知夏先钻过来,伸手搀扶住失明的林砚。
周遭充斥着兵器、呐喊的遥远轰鸣,天牢已经隐隐骚动。
“往这边,脚下注意石阶。”知夏扶住林砚的胳膊,低声指引。
林砚睁着一双没有视线的眼睛,完全依靠听觉、触觉,依靠记忆中的巷道。脚下石砖湿滑,他一只手紧紧攥住长子的小手,后背背负熟睡的幼女,一步一步,踉跄前行。
牢中传来狱卒的呵斥声,兵器撞击的脆响越来越近。劫牢已经开始。
不远处重囚牢房的方向,爆发出铁链剧烈的撞击。萧玦应当已经和劫狱的旧部汇合。
一股强烈、急切的松木气息顺着空气席卷而来,标记在林砚后颈剧烈灼烧刺痛。
萧玦察觉到他的离开。
“林砚——!”
一声呼喊穿透纷乱嘈杂,隔着重重牢室,清晰传到耳畔。
声音里面满是震惊、慌乱,还有不敢置信的恐慌。
已经被发现。
“快走!”知夏手心全是冷汗,用力拽住林砚的手腕,一头拐进墙根下黑暗的排水暗道入口。
冰冷浑浊的积水立刻漫过脚踝,刺骨的寒意直钻骨髓。通道低矮,必须弯腰弓身前行。碎石棱角不断刮擦衣衫皮肤。
身后,呐喊声、脚步声、铁链撞击声越来越近。追赶的人声已经响起。
林砚攥紧孩子的小手,后背的小女孩被颠簸惊醒,小嘴一瘪就要啼哭。林砚立刻伸手,轻轻捂住孩子的小嘴,压抑住她的哭声。
在漆黑积水的暗道之中,盲目的逃亡就此开始。
身后是曾经困住他一生的男人,身后是牢狱与旧的命运。身前只有黑暗未知的通道,与渺茫不可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