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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狱中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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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终日不见天光,只有廊间长明的油灯隔着铁栏投进一点昏黄摇曳的微光。于双目失明的林砚,这点光亮形同虚设,周遭永远是亘古不变的黑暗。
石壁不断渗出水珠,滴答、滴答,昼夜不息地敲打地面。干草被褥潮湿发霉,寒气无孔不入钻进骨头缝里。产后本就亏虚的躯体,在阴湿牢狱中日渐衰败,小腹时常隐隐作痛,后颈那道终身标记,终日一阵阵灼痛发麻。
粗粝冷硬的饭食一日两次送进来,滋补汤药早已彻底断绝。
林砚把仅有的一点温热吃食尽量分给一双儿女。长子渐渐适应牢狱的压抑,只是总是紧紧攥着他的衣摆不肯松开;襁褓里的小女儿体质孱弱,时常夜半低热啼哭。每到孩子哭闹,林砚便侧耳警惕听牢廊的动静,轻轻拢住孩子,低声哄慰,不敢让哭声引来狱卒的嫌恶。
隔壁囚室,一墙之隔便是知夏。
石壁很厚,说话必须压低声音贴紧墙面,才能勉强传递只言片语。两人常常趁着狱卒换岗的间隙简短交谈,交换牢中消息。
“公子,听说王爷受过刑了。”这一日知夏贴着石壁,声音压得发颤,“身上带伤,关押在天牢深处的重囚牢,和我们隔着三道牢门。”
话音落下的一瞬,林砚颈后的疤痕骤然滚烫刺痛。
那是乾元与坤泽终身标记独有的感应。对方受伤受难,这份羁绊便会化作尖锐的痛感落在他身上。一阵阵钝痛顺着后颈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微微闷哼一声,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怨恨还沉在心底,无法遗忘别院的囚禁、无数身不由己的日夜。可血肉相连的标记不会听从人的心意,生理的羁绊不受理智掌控。
“我知道。”林砚声音很轻,气息有些不稳,“我能感觉得到。”
几日之后,上面传下狱令。
要提审萧玦的家眷,当堂对质。
沉重的牢锁哐当一声被打开,铁链撞击地面刺耳作响。狱卒粗暴的声音在石室响起。
“奉提审令,带家眷林砚。”
林砚连忙将熟睡的一双儿女小心安置在干草堆的内侧,将破旧的薄被裹好护住孩童。
“知夏。”他对着石壁方向低声唤道。
“公子,我在。”
“看好孩子。”
“公子千万当心。”知夏的声音满是担忧。
狱卒并不顾及他眼盲体弱,伸手便要拖拽。林砚借着墙壁缓缓站起身,稳住摇晃的身形,没有挣扎,任由狱卒押住胳膊,一步步踏出囚室。
脚下是凹凸湿滑的石砖。长长的牢廊向深处延伸,两侧囚室不断传来囚徒的呻吟与铁链响动。油灯油气混着血腥霉味扑面而来。
越往地牢深处走,后颈的灼烧感便愈发强烈。
转过一道拐角,一道厚重的铁栅拦在面前。
隔壁的囚室。
铁链沉重的拖地声响,男人虚弱粗重的呼吸清晰传入耳中。
是萧玦。
林砚停下脚步,空洞无神的双眼朝着铁栅的方向。
他看不见对方的模样,看不见萧玦身上斑驳的刑伤,看不见他散乱的黑发与染血破碎的囚衣。只能听见粗重压抑的喘息,嗅到空气之中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那一缕虚弱残破的松木气息。
萧玦也听见了脚步声。
他艰难地抬起头,原本锐利深邃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浑身伤痕累累,手腕脚踝被粗大铁链锁在石壁铁环之上。当他看见廊下那个身形单薄、双目茫然失焦的人,整个人猛地一震。
“砚儿……”
萧玦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他之前只知晓家眷被投入天牢,却从不知道,林砚与自己的一双儿女,就在这座天牢之中。
他一直以为朝廷会将他们母子另行安置软禁,万万没有想到,他们会被直接扔进地牢。
林砚站在铁栏之外,隔着冰冷的铁栅。
没有激动,没有痛哭,也没有歇斯底里的斥责。长久苦难磨平了激烈的情绪,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倦怠。
“我们又见面了。”林砚语调平平,声音不高,在空旷的地牢长廊轻轻回荡,“只是这一回,不再是别院。是真正的监牢。”
萧玦的胸膛剧烈起伏,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哗哗作响。刑伤撕扯皮肉,可身体的疼痛远不及心口翻涌而来的愧疚与恐慌。
“孩子们呢。”萧玦急声追问,克制不住声音里的颤抖,“长子,女儿,他们在哪里?有没有受苦?”
“在隔壁囚室,知夏守着。”林砚平静回答,“条件很差,至少性命尚且无忧。”
铁栅之间,两人遥遥相对。
一个身负刑锁困于囚室,一个双目失明被押于廊下。
从前那座精致的囚笼已经崩塌,命运将他们一同拽落泥潭。
“对不起。”萧玦低声吐出三个字,带着沉沉的疲惫与悔恨,“是我连累了你,连累孩儿。当初是我把你困在别院,如今,又将你们拖入牢狱灾祸。”
这句迟来的道歉,来得太迟太迟。
林砚微微侧过头,耳畔回响地牢永不停歇的滴水声。无数过往画面在脑海翻涌:初见时躲闪回避,怀孕时的绝望,雷雨之夜失忆,失明之后漫漫长夜,两次九死一生的生产,高墙之内日复一日的蛰伏。
一句对不起,消弭不掉所有受过的苦难。
“道歉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一切。”林砚缓缓开口,语气淡漠,“从前你修筑别院高墙困住我。如今世道倾覆,牢狱替你完成这件事。”
“可我从未想过要让你承受这些。”萧玦望着他单薄的身影,眼底满是痛楚,“我曾以为,我可以护住你们一世安稳。”
“安稳?”林砚轻轻扯动唇角,一抹极淡的苦笑浮现在脸上,“你给我的安稳,本就是囚禁之上的假象。如今假象碎掉,我们才看见最真实的处境。”
廊间油灯的火苗晃动。押解的狱卒不耐烦地呵斥催促,不许过多交谈。
后颈的标记一阵阵抽痛,那股属于萧玦的松木气息虚弱地起伏。林砚可以清晰感知,他的生命力正在一点点流逝。
“萧玦。”林砚稍稍抬高一点音量,越过狱卒的呵斥,清晰地传进囚室,“若是来日你身死于此,我只求你一件事。不要让两个孩子,背负谋逆罪臣后代的枷锁。”
萧玦浑身一震。
还不等他回话,狱卒狠狠拽住林砚的胳膊。
“时间到,走!”
力道粗暴地拉扯,林砚踉跄一步,被强行拽离铁栅。
脚步声渐行渐远。
铁链拖拽地面的声响慢慢消失在长廊尽头。
重囚囚室之中,只剩下萧玦一人。
他死死攥紧拳头,铁链勒破本就伤痕累累的手腕,鲜血顺着手臂缓缓滴落地面。
地牢深处,只剩下永不停歇的滴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