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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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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过最凶险的产后月余,寒冬渐渐退去,残雪消融。
林砚的性命保住了,身体却再也回不到从前。气血长久亏虚,双目依旧是永恒的黑暗,颈后标记每逢阴雨天便灼痛酸胀。
名义上,他仍是别院之中备受优待的尊君。
可那座精致华美的别院,说到底只是一座装潢考究的大牢笼。而这一日,风波骤起,连这层虚假的体面,也被撕碎。
朝堂政变突起。萧玦手握重兵,遭朝中政敌弹劾构陷,冠以谋逆的罪名。一夜之间,王府倾覆。
萧玦被收押天牢。王府亲眷尽数被拘。
别院的高墙轰然失去庇护。官兵闯入庭院,甲胄铿锵之声踏碎庭院的宁静。
慌乱之间,长子吓得紧紧抱住林砚的腿,嗷嗷啼哭;襁褓里的小女儿被惊得放声大哭。
林砚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杂乱的脚步声、兵器碰撞声,听见嬷嬷仆妇惊慌的呼喊。他蹲下身,伸手摸索,将两个孩子牢牢护在怀里。
“不许伤孩童。”他声音沉静,没有慌乱失态。
奉命前来的官员接到旨意:靖王家眷,一并打入天牢待审。
没有人再顾及坤泽体弱产后未愈,也无人顾惜他双目失明。粗粝的铁链哗啦一响,没有锁他的手脚,却直接将他们母子三人押解离开居住许久的别院。
一路颠簸囚车。寒风灌入车厢。林砚把两个孩子紧紧裹在衣襟里,用自己的身体替他们隔绝冷风。耳边是街市远远传来的喧嚣,那是他失明之后,第一次如此贴近墙外的世间,却不是以自由的身份。
等脚步踉跄踩上冰冷潮湿的石地,一股霉臭、铁锈混合污秽的气息扑面而来。
天牢。
潮湿阴冷,石壁渗水,黑暗沉沉。对于本就双目失明的林砚而言,外界的光明与黑暗本无差别,可这里刺骨的寒意、粗糙冰冷的石壁、铁链拖曳地面刺耳的声响,时时刻刻提醒他,处境又向下坠落一层。
华丽的别院消失不见,如今是真正的囚牢。
一间狭小的石室,干草铺在地面,仅有一扇高高的小透气窗,漏下一丝微弱稀薄的空气。
孩子们吓得止不住抽泣。长子怯怯地依偎在林砚怀中,小女儿时不时微弱地哭几声。
知夏拼死跟随,也被关在隔壁囚室,一墙之隔,只能隔着石壁相互喊话。
“公子!公子您还好吗!”石壁对面传来知夏压抑哽咽的声音。
“我无事。”林砚抱着两个孩子坐在干草堆上,后背抵住冰凉潮湿的石壁。指尖抚过粗糙凹凸的石墙,他听着牢中滴水“嗒、嗒”,一下一下敲打地面。
从前在别院,尚有花木庭院,尚有锦衣药膳,尚有虚伪的温和。
如今落到天牢,所有伪装尽数剥落。
原来他一直以为的囚笼,竟还不是绝境。
颈后终身标记隐隐发烫。血脉深处,还能隐隐感受到一丝遥远微弱的羁绊,那是和萧玦之间无法切断的标记感应。隔着重重牢墙,他隐约能感知到对方身处痛苦、重伤虚弱。
萧玦就在这座天牢的某处。却被重重隔离开,不得相见。
牢狱看守奉上面的命令,不刻意苛待孩童,却也绝不优待林砚。粗劣冷硬的饭食每日递送进来,汤药完全断绝。产后本就脆弱的身体,在阴冷潮湿的地牢之中,一点点被消耗。
关节泛着寒意,小腹时常隐隐坠痛。
可林砚不敢倒下。
两个孩子蜷缩在他怀里,是他全部的软肋。
白日,他靠着听觉分辨牢中的一切:狱卒沉重的脚步声,隔壁囚房犯人的呻吟,远处铁链响动。他抱着儿女,低声安抚受惊的孩子,教他们小声说话,不要高声哭喊招惹狱卒。
他在黑暗里,再次默数。数牢室长宽,数透气小窗传来风声的时辰,数狱卒换岗的间隔。
过去在别院隐忍记下的那些生存的本事,此刻全部派上用场。
这是真正的牢狱。没有优厚的照料,没有退让谈判,没有假意温存。只剩下坚硬冰冷的现实。
某一个深夜。地牢万籁俱寂,只有滴水之声不绝。
远处传来沉重铁链拖拽的声响,一步步,慢慢靠近这一片囚区。
是萧玦。
隔着好几道牢门与厚重石壁,距离尚远,可林砚颈后的标记骤然剧烈灼热。那股熟悉的松木气息,虚弱、带着血味,透过石壁微弱地传过来。
萧玦被狱卒押着,经过这一片囚室。
脚步在石室门外短暂停顿片刻。
隔着厚重牢门,两道身影一墙相隔,看不见彼此。
萧玦不知道,他的妻儿就在这扇铁门之后。
林砚怀抱着熟睡的一双儿女,脊背僵硬地贴住冰冷石墙,嘴唇紧紧抿起,没有出声呼唤。
心底万千情绪翻涌。怨恨、唏嘘、复杂难言。
是这个人,将他锁进别院的牢笼;也是世事翻覆,如今他们一同坠入更深的深渊。
他没有呼喊。
若是相认,只会把孩子更深卷入这场祸事。
片刻之后,铁链再度拖地响起,脚步声渐渐走远。
石室重归死寂。
干草潮湿的寒气浸透衣衫。林砚低头,轻轻贴着孩子们柔软的发顶。
从前他心心念念想要逃离别院高墙。
可命运没有给予他自由,而是直接将他扔进了真正的监牢。
但即便是此处,他心底那一点不曾熄灭的火苗,依旧没有消亡。
绝境之中,新的变局,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