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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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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整夜未歇。
别院彻夜灯火长明。
新生的女婴被嬷嬷抱到隔壁房间照料,微弱的啼哭断断续续,隔着雕花木门隐隐传来。屋内只剩下药味与尚未散尽的浓重血气。
林砚静静躺卧在床榻之上,脸色白得如同窗外积雪,嘴唇毫无血色。呼吸浅淡微弱,胸口起伏几不可察,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停息。
太医轮流守在床前,银针密密扎在穴位,一碗碗固气止血的汤药,一点点顺着唇角缓缓灌进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没有人敢断言他能不能熬过这个寒夜。
萧玦没有离开。
他褪去沾染血污的外袍,只着一身素色中衣,坐在床沿边的椅子上。一整夜,他就那样坐着,目光牢牢锁在床榻上昏迷的人。
往日里杀伐果决的靖王,此刻眼底翻涌着从未外露的惶惑。
他赢了。
又得到一个属于自己的骨肉。囚笼还牢牢握在掌心,高墙依旧耸立,暗卫层层布防。
可倘若林砚就此逝去,这一切,便都成了空。
他可以困住他的人,锁住他的躯体,烙印他的腺体,却锁不住生死天命。
松木温润的信息素,一直轻柔地笼罩着床榻,小心翼翼托住林砚摇摇欲坠的腺体,不敢施加半分压迫。那是乾元本能的护持,却也时时刻刻提醒着,这份羁绊本就带着强迫的底色。
裴朔数次来到门外请示军务,看见屋内的景象,又安静退了下去,不敢贸然打扰。
知夏靠在墙角,眼眶红肿通红,整夜没有合眼,时不时上前探一探林砚的鼻息,每一次感受那微弱的气息,心口便悬得更紧。
长夜漫漫,风雪呼啸拍打院墙。
天边一点点泛出灰白,黎明悄然划破冬夜。
床榻之上,林砚的睫毛极轻地颤动了一下。
许久,他缓缓睁开双眼。
眼底依旧是一成不变的无边黑暗,没有光亮,没有轮廓。只是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破碎的呻吟。
“公子醒了!”知夏压抑不住,声音带着哽咽快步上前。
林砚的意识还浑浑噩噩,浑身骨头都像是被拆开重组,每一寸都充斥着酸痛虚弱。失血过后的眩晕阵阵袭来,他费力转动脖颈,耳朵捕捉到身旁衣物微动的声响,熟悉的松木气息扑面而来。
是萧玦。
他醒过来了。
他没有死在那一场凶险的生产之中。
巨大的疲惫裹挟着他,可心底异常清明。昨夜濒死之际的念头还残留在脑海——不能死。若是就此归于尘土,两个孩子便彻底困死在这座牢笼,再也没有人记得墙外的天地。
死亡是解脱,却是一种懦弱的逃避。
“水……”他的嗓音干涩沙哑,几乎不成调。
知夏连忙倒来温水,小心扶起他的后背,用小勺一点点喂进唇边。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稍稍缓解灼烧般的干渴。
萧玦身体微微前倾,想要伸手触碰他的脸颊,在距离寸许的地方,又硬生生停住。
经历过生死一线,屋内的气氛悄然发生了改变。
不再是往日尖锐冰冷的对峙,却也谈不上半分温情,只弥漫着沉重、倦怠的沉默。
“孩子……”林砚喘息片刻,艰难开口,脑袋转向传出婴儿啼哭的隔壁方向。
“是女儿,平安。”萧玦低声回答,“体魄偏弱,嬷嬷正在照料。长子方才已经过来,趴在门外,想要见你。”
林砚轻轻点头,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昨夜濒死之时,他说自己宁愿消散于此。可真正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他心里清楚,自己再也不能轻言生死。
两条幼小的性命,是他卸不掉的牵绊。
“我活下来了。”林砚低声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空洞的双目望向虚空,“依旧还在这座院子里。”
一句平淡的感慨,胜过千言万语的责难。
萧玦的指尖微微蜷缩,心底被沉沉的愧疚压住。昨夜看着他气息一点点消散的时候,心底曾闪过一个奢侈的念头——倘若能活下来,或许可以放手。
可念头一闪而过,又被深藏的占有压下。
放手之后,前路茫茫,双目失明的林砚,带着一双幼童,乱世之中又该如何立足。他不断这样说服自己。是世道险恶,不是他不愿放开。
“你的身体亏空过重。”萧玦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声音低沉,“往后一年,好生静养,万事不要劳神思虑。院内一应事物,都不必你费心。”
“不必劳神思虑?”林砚浅浅扯了扯嘴角,带着淡淡的疲惫的嘲弄,“高墙就在那里,暗卫的声响日夜在耳边回荡,两个孩儿在此处长大。叫我如何不去思虑。”
他刚刚从鬼门关归来,没有力气激烈争吵,可心中的立场分毫未改。
萧玦无言以对。
这时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奶娘抱着襁褓中的女婴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被仆妇牵来的长子。小小的男孩跌跌撞撞,挣脱仆妇的手,快步跑到床边,小手摸索,抓住林砚的衣袖,小声呜咽地唤。
“阿父。”
孩童温热柔软的小手攥住衣袖。新生女婴在襁褓里,发出细碎微弱的哼唧。
林砚微微侧过身子,凭着触觉伸出手,一只手抚上长子柔软的头顶,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襁褓中小女儿温热的小脸。
两个鲜活的小生命,是枷锁,亦是他仅存的牵挂。
萧玦坐在一旁安静看着这一幕。风雪渐渐停歇,窗外天光变亮,皑皑白雪铺满庭院,高高的围墙将整片天空切割成狭小的一方。
囚笼仍在。
只是笼中人,刚刚与死神擦肩而过,内心已经悄然蜕变。
不再是愤怒激烈的反抗,而是一种更为坚韧、无声的坚持。
休养的日子缓缓开启,身体会慢慢复原。
但没有人知道,下一场风暴,会在何时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