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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险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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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落了第一场寒雪。
别院院内落满白雪,墙头覆着薄薄一层白霜。寒风穿过高墙缝隙呼啸而过,每一阵风掠过,都捎来暗卫甲叶细微的碰撞声响。
林砚腹中孕周已深。
二次本就损耗极大,再加情志长久郁结,双目失明,整个冬日他总是畏寒体虚。脸色常年泛着一层苍白,稍微走动片刻便气喘吁吁,腰腹坠痛时常隐隐发作。太医几乎日日前来问诊,反复叮嘱切忌劳神动气,安胎汤药苦涩,一日两顿从未间断。
长子已经满周岁,会跌跌撞撞地跑来扑进他怀里,软软地唤他。孩子的暖意,是这座囚笼之中仅有的一点微光。
萧玦来的次数变得更加频繁。不再只是黄昏小坐,时常会待到深夜。他依旧恪守约定,不强迫亲近,只是会坐在不远的地方静静看着。看着林砚凭着记忆摸索屋内器物,伸手探辨温度,伸手接住奔向自己的长子。
他看得见林砚眼底藏住的不肯熄灭的执念,却依旧不肯松开锁链。
风雪最凛冽的那一夜,变故猝然降临。
夜半三更,林砚在睡梦之中骤然被撕裂般的剧痛拽醒。
下腹剧烈绞痛,一股温热不断濡湿被褥。绞痛一阵紧过一阵,比生第一胎的时候还要凶狠数倍。脏腑仿佛被生生拧搅在一起,冷汗瞬间浸透了内层衣衫。
“呃……”他压抑不住,闷哼出声,指尖死死攥住身下被褥。
身旁熟睡的长子被动静惊醒,怯生生地啼哭起来。
“公子!”守在外间的知夏闻声立刻冲进来,一摸被褥,脸色瞬间惨白,“破水了!要生了!”
整个别院顷刻灯火大亮。
产婆、太医踏着满地积雪匆匆奔入屋内,热水、布条、止血的汤药快速递送进来。寒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疯狂摇晃,光影乱颤。
“不好,胎位不顺,公子气血大亏,大出血了!”太医面色凝重,声音压得发颤。
坤泽二次生产,本就九死一生,加上长久心绪郁结,身体根基早已亏空。此刻血势汹涌,气息飞快地往下垮。
痛意一浪高过一浪,几乎吞噬神智。剧烈痛苦冲击之下,颈后那道终身标记疤痕灼热刺痛,血脉之中萧玦的松木气息躁动翻涌。
林砚浑身剧烈发抖,大口大口地喘息。失明的双眼圆睁,眼底只有无边黑暗。剧痛撕扯身体,那些被强行压在心底的委屈、绝望、不甘,在此刻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屋外,萧玦一身外袍尚未束整齐,踏碎院中积雪快步赶来。屋内浓重的血气隔着门板扑面而来。
“王爷,乾元不可进产房,血气会扰动坤泽腺体!”产婆急忙上前阻拦。
“滚开。”
萧玦一把推开阻拦的人,跨步踏入房中。
血腥味混杂着林砚散乱不稳的信香扑面而来。床榻上的人面色惨白如同窗外落雪,发丝被冷汗浸透,散乱黏在脸颊,浑身不停战栗,嘴唇被咬出淡淡的血痕。
听见脚步声靠近,林砚涣散的意识微微一振,他侧过头,空洞的眼窝转向萧玦的方向。
剧痛之中,他的声音破碎断续,混着粗重的喘息。
“萧玦……我快要死在这里了,是吗。”
不是控诉,是近乎平静的发问。
萧玦心口猛地一缩,大步来到床边,不顾产婆劝阻,牢牢握住他冰冷湿滑的手。温和厚重的松木信息素铺展开,竭尽全力稳住林砚濒临溃散的腺体。
“撑住,不许放弃。”萧玦的声音难得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太医就在此处,我不会让你出事。”
“可是……我好累。”林砚的指尖无力地蜷了蜷,手掌在萧玦掌心微微颤抖,黑暗之中,无数画面在脑海盘旋。穿越之初的惶惑,一次次筹划逃离,失忆时虚假的安稳,失明之后无边长夜,一重又一重套在身上枷锁。
“困在这座院子里……生了一个,又再来一个。我看不见外面的天地,永远逃不开你的标记……与其这样耗一辈子,不如就此消散。”
死亡的念头,在极致痛苦之中悄然冒出来。
他的体温在一点点变冷,脉搏愈来愈微弱。太医在一旁急声呼喊,不断扎下银针,催促喝下固气汤药,可汤药喂到嘴边,大多又顺着唇角流泻而出。
“不准说这种话!”萧玦攥紧他冰凉的手,指节泛白,一贯沉稳冷硬的嗓音裂开一丝裂痕,“你还有两个孩子。砚儿,撑下去。”
“孩子……”林砚气息微弱,耳边隐约传来长子在外间怯怯的哭声。
孩童的啼哭像一根细针,刺进他濒临熄灭的神智。
不能就这么死去。
如果他不在了,留在囚笼里的两个孩子,便真的只剩下萧玦。没有人再记着他们,没有人再替他们惦念墙外的世界。
那一点埋藏在深渊底下微弱的火苗,又重新跳动了一下。
他不能认输于此。
林砚猛地咬紧牙关,压抑住喉咙里的痛哼,顺着产婆的指引拼尽残余的气力。浑身每一寸筋骨都在哀鸣,失血带来的眩晕一阵阵席卷上来,好几次意识沉入黑暗边缘,又靠着心底那一点执念硬生生拽回现实。
屋内一片忙乱,药味、血腥气弥漫四周。
漫长煎熬的时辰缓缓淌过。
一声微弱纤细的啼哭,穿透满室的混乱。
第二个孩子降生了。
是一个小女孩。
可林砚并没有随之解脱。大出血依旧没有止住,他脑袋一歪,彻底失去意识,手无力地从萧玦掌心滑落,呼吸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
“公子!”知夏失声哭喊。
太医扑上前搭住脉搏,脸色灰败。
“王爷,脉象极弱,血气即将耗尽,能不能挺过今夜,全凭天意。”
萧玦僵立在血泊弥漫的床边,低头看着昏迷过去毫无声息的林砚。怀中襁褓里新生女婴细碎的啼哭,在此刻听来格外刺耳。
窗外风雪呼啸,拍打高高的院墙。囚笼依旧屹立。
可笼中的人,此刻站在了生死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