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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囚笼    ...


  •   秋意一日浓过一日。

      别院高高的院墙把尘世隔在外头。桂花香落尽之后,便是连绵阴冷的冷雨。

      林砚腹中的身孕慢慢显怀。本就亏虚的身体负担越来越重。双目依旧一片沉沉黑暗,看不见雨丝,看不见落叶,只能靠耳畔的声响感知季节流转。

      雨打墙砖,淅淅沥沥不绝。墙头暗卫换岗,甲叶轻碰的微响,风雨之中依旧隐约可辨。

      所有优待都摆在明面上。珍稀药材源源不断送入院落,两名熟稔坤泽孕事的嬷嬷轮班伺候,膳食精心调配。书信会当着他的面拆开,不再暗中截留。萧玦也恪守约定,不再肆意动用信息素干预他的腺体。

      可看得见的退让,改变不了囚笼的本质。

      高墙不动,守卫不消。
      终身标记烙在颈后,血脉永远与萧玦纠缠。膝下长子蹒跚学步,腹中正孕育第二个骨肉,双眼永久失去光明。一层又一层锁链,将他牢牢钉在这座四方庭院。

      他不再激烈争吵,不再高声控诉。
      反抗化作缄默。

      白日里,他会扶着廊柱慢慢行走,指尖抚过墙壁冰冷的砖石。听长子跌跌撞撞跑动的脚步声,听知夏与嬷嬷说话,听雨落在花叶上。他学习依靠听觉分辨所有人,记住院内每一条道路的长短转折。

      他很少同萧玦说话。

      每到黄昏,萧玦照例前来。两人常常长久沉默对坐一室。一盏冷茶,半窗风雨。

      萧玦有时会说起外界的世事动荡,朝堂更迭,边关战事。
      林砚只是安静听着,空洞的眼眸朝向声源,不发表一句应答。那些墙外的人间,于他而言,只是遥远的故事。

      “太医说,你心绪不宜郁结。”一日傍晚,屋内只有他们二人,萧玦率先打破死寂,“若是心中有怨,大可同我说。不必全部压在心底。”

      林砚垂着手,掌心轻轻覆在隆起的小腹,缓慢地浅浅呼吸。

      “说出来,又能如何。”他声音很轻,混在窗外雨声之中,“诉说怨恨,就能拆掉院墙吗。能抹除后颈的标记吗。能让我重见光明吗。能让我不必再一次拿性命去生育孩子吗。”

      一连数问,没有逼问的戾气,只有看透现实之后的寒凉。

      “你做不到。”林砚轻轻摇头,眼睫上沾了一层薄薄水汽,“你最多再多给我几分体面。体面的囚徒,依旧还是囚徒。”

      萧玦坐在对面,手指攥紧茶杯,杯沿微微泛白。他无法反驳。

      他可以给予荣华,可以给予尊重,可以不去欺骗,不去强迫亲近。可他放不下放手。一想到林砚离开别院,消失在自己视野之外,心底翻涌的占有与恐慌便压不住。

      他害怕再一次失去。害怕林砚远走高飞,再也不归,留下两个孩儿。

      知夏守在门外,听见屋内对话,悄悄低下头颅,眼眶发酸。他看着自家公子日渐沉静隐忍,比当初争吵对抗的时候更让人心疼。

      深夜。

      大雨滂沱。
      长子已经熟睡在内侧小榻。屋内烛火微弱摇曳。

      林砚独自靠在窗边,隔着窗纸感受外面冷雨的湿气。一只手护着腹中胎儿,另一只手,悄悄摸索窗沿、墙壁接缝,指尖一寸寸划过冰冷石砖。

      他看不见,却一遍一遍在心里默记:院墙有多高,院门在哪一方,暗卫一般在什么时辰轮换,哪一处墙角草木茂密,声音会被风雨掩盖。

      他没有放弃。
      只是不再做冲动莽撞的逃跑。

      两个孩子是他最大的牵绊,双目失明是难以逾越的阻碍。硬碰硬只会落得两败俱伤,伤害腹中孩儿。于是他把所有念想深埋心底,不动声色收集一切细碎讯息,静静等候一个渺茫、不知会不会到来的时机。

      颈后标记旧疤,在雨夜时常隐隐作痛。属于萧玦的气息流淌在血脉之中,身体本能会对那股松木香产生回应。
      肉身已经被禁锢,可他不肯交出自己的心。

      “公子,夜里风凉,该回榻歇息。”知夏轻步走近,低声劝道。

      林砚缓缓收回手,放下摩挲墙壁的指尖,面上恢复平和无波的神色。
      “我知道。”

      他转过身,凭着记忆慢慢走向床榻,步履缓慢而稳妥。

      知夏望着他孤寂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公子把心思藏得太深,连朝夕相伴的自己,也看不透他心底究竟在盘算什么。

      数日后的一个午后。

      裴朔入内回话,避开林砚,于庭院的雨廊之下向萧玦低声禀报。

      “王爷,公子近日常常独自徘徊院墙之下,反复触摸墙壁,默听暗卫换岗的动静。他不曾闹事,不曾向外传递密信,只是……一直在记。”

      萧玦望向厅堂之中,那个静坐听孩童嬉闹的失明青年。
      雨雾朦胧,林砚侧脸安静柔和,看上去温顺安然。

      可萧玦太了解他骨子里的性子。

      那份安静,从来不是屈服。
      只是风暴来临之前的蛰伏。

      雨珠顺着屋檐坠落,敲在青石板上,声声清脆。

      萧玦眼底掠过复杂晦暗的光。
      “加强各处戒备。不要惊动他。”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所有缺口,不可留下半分。”

      囚笼的门,不会为他打开。

      而屋中,林砚隐约听见雨廊那边几句模糊的交谈片段。听不清字句,却辨得出裴朔的嗓音。

      他抱着跑过来扑进怀中的长子,唇角没有一丝笑意。空洞的双眼望向高墙的方向。

      牢笼坚不可摧。
      但他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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