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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再孕    ...


  •   别院的日子进入一种奇异的休战状态。

      高墙仍在,暗处的暗卫不曾撤走,只是不再躲躲藏藏玩弄欺瞒。萧玦恪守当初的承诺,不会再刻意释放信息素去压制林砚,往来的书信会当着林砚的面拆开检阅,不再背地里截留篡改。

      没有温情脉脉的谎言,只剩下直白、沉重的现实。

      林砚双目失明,平日里依靠听觉与触觉熟悉院内路径。他会抱着长子在庭院慢慢散步,指尖抚过粗糙的树干、冰凉的石栏。听风声,听树叶摇晃,听远处墙头若有若无微弱的动静。

      他不再歇斯底里争执。
      可那份埋在骨头里的不甘,从来没有消散。

      萧玦不会强行逼迫亲近,却依旧会在每日黄昏过来院落小坐。大多时候两人相对无言,一个静坐饮茶,一个怀抱着孩子安静发呆。偶尔会说几句关于孩儿的吃食、天气冷暖,再无半分儿女情长。

      身体上的终身标记无法剥离。
      深夜睡梦之中,腺体本能的反应不受意志掌控。清醒时刻筑起的隔阂,总会在沉沉夜色里悄然崩塌。理智再抗拒,肉身早已烙上属于萧玦的印记。

      林砚对此一直心存戒备,十分留心自己身体的变化。坤泽生产本就大伤本源,加上目盲体虚,他并不想要第二个孩子。

      可世事往往不遂人愿。

      长子已满半岁,咿呀学语,已经会伸出小手胡乱抓扯林砚的衣袖。

      入秋之后,林砚渐渐觉察身体的异样。
      时常无端困倦,明明歇息充足,却依旧整日昏沉。晨起胃腑翻涌作呕,闻到油腻药膳的气味便心口发闷。胃口忽好忽坏,腰腹时常传来隐隐酸软坠痛。

      起初他只当是秋凉体虚,产后旧疾反复,吩咐知夏换几副调养气血的汤药。

      可反胃的症状一日比一日明显。
      知夏心里隐隐不安,私下悄悄请来太医。

      诊脉那日秋阳淡薄,落满廊下石阶。

      老太医握住林砚的腕脉,指尖停留许久,脸色一点点凝重起来。他反复换过左右手,眉头紧锁,半晌之后收回手,深深躬身。

      “公子……脉象滑而有力。您,又怀有身孕,已有一月有余。”

      屋内瞬间一片死寂。

      风吹过庭院的桂树,细碎花瓣簌簌落下,落在台阶之上,悄无声息。

      林砚坐在石凳上,怀里还抱着正在玩耍的长子。孩童软软的小手正抓着他的衣襟摇晃。

      失明的双眼茫然地对着虚空,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

      又是身孕。

      一重枷锁还没有挣脱,第二重锁链已经悄然缠上身体。

      上一次怀孕,尚且是失忆懵懂,稀里糊涂接受现实。如今记忆全然复苏,心里清楚地明白自己身处牢笼,再一次怀上萧玦的孩子,那份无力几乎要将人淹没。

      他指尖微微发抖,下意识收拢手臂,把怀中的孩子抱得更紧。心口一阵阵发寒,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知夏站在一旁,脸色发白,嘴唇哆嗦:“太医……公子身体亏损严重,双目受损,再怀一胎,会不会太过凶险?”

      “风险极大。”太医沉声叹气,“先前一胎已经耗竭元气,情志长久郁结,目脉受损未愈。再度怀胎,孕期极易气虚晕厥,胎相不稳,生产之时更是九死一生。若是继续妊娠,必须日日精细调理,万万不可大悲大怒。”

      九死一生。

      四个字沉沉砸下来。

      林砚安静坐着,耳边是长子咿咿呀呀细碎的咕哝,鼻尖萦绕着院中桂花淡淡的甜香,耳边还能捕捉到高墙之上暗卫极细微的衣料响动。

      自由遥遥无期,如今还要拿性命去孕育第二个孩子。

      “这件事,不要瞒着王爷。”林砚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瞒不住的。”

      太医不敢耽搁,即刻派人前去禀报萧玦。

      暮色降临的时候,萧玦踏进院落。

      秋日晚风卷起满地桂花,他快步走到廊下,一眼便看见坐在石凳上的林砚。青年双目空洞没有光泽,怀里抱着熟睡的孩儿,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寒风之中苦苦撑住的草木。

      太医早已将情况原原本本告知。

      萧玦走到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贸然靠近。松木淡淡的气息漫开。

      “太医的话,我听闻了。”萧玦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林砚没有转头,依旧面向庭院花开的方向。

      “又有孩子了。”他淡淡地复述一遍,听不出愤怒,听不出哭泣,只有沉沉的疲惫,“萧玦,你看看如今的我。双目看不见东西,困在这一方院落,身上带着终身标记,膝下已有一子。现在,我又要怀你的第二个孩儿。”

      “我连掌控自己身体的权利,都没有。”

      声音不高,一字一字飘散在秋风里。

      萧玦喉结微微滚动。他清楚再孕对于此刻的林砚意味着什么,凶险的生产,更进一步的束缚。心底有愧疚,却也无法否认内心深处一丝隐秘的震动——又一个属于他的骨肉。

      “太医会调配最稳妥安胎方子,王府最好的嬷嬷会过来照料。一切最好的药材都会优先供给你。”萧玦低声道,“我会下令,不许任何人惊扰你。”

      “又是照料,又是优待。”林砚浅浅地笑了一声,笑意满是苦涩,“用最好的药材,养一个被困住、不断孕育子嗣的囚徒。”

      怀中的大孩子翻了个身,在他怀中小声哼唧了一下。

      林砚立刻收住了语气,轻轻拍抚孩童的后背。

      “我不会自毁胎儿。”他冷静地说,“孩子是无辜的。我会保住这条性命,也会护住腹中孩儿。”

      “但是萧玦,你心里要清楚。这并不代表我心甘情愿接受命运。只是我别无选择。”

      休战的平衡,因为新到来的身孕,再次摇摇欲坠。

      夜里,屋内灯火微弱摇曳。

      林砚独自坐在窗边,伸手轻轻放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之上。窗外高处,暗卫轮换值守,布料摩擦的声响断断续续随风传入耳朵。

      一重又一重枷锁层层叠加。
      失明、标记、两个孩子、高高的围墙。

      好像这一生,都要被牢牢困在此地。

      可在无边的黑暗与绝望之下,心底深处,那一点微弱火苗,并没有彻底熄灭。
      只是藏得更深,更加隐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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