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满城劝离人 世俗滔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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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入秋，暑气一点点褪干净。
巷子里的梧桐开始落黄叶，风一吹，枯黄的叶子铺满青石板路。
自从听闻陆丰源所在部队下落不明之后，尹绾的日子，就陷在一种悬在半空的煎熬里。没有噩耗，便还存着一丝微弱的盼头，可这份盼头，又没有半分实实在在的凭据。
梳妆盒里那一叠信件，她已经翻来覆去读得纸页都微微发皱。那只绣好的鸳鸯荷包安安静静躺在底下，还有那枚他临别留下的平安符。
这些，是她仅有的念想。
陆家那边也日日焦灼。陆母隔几日便会托人来打听消息，两个家里的人，都在遥遥等着前线的回音。
只是旁人没有尹绾那般执拗。
尹家的亲戚，接二连三上门来劝。
这天午后，尹绾的姑母特地过来做客。寒暄几句，屏退了下人，堂屋里只剩下姑母、尹母，还有她三个人。
姑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尹绾身上，语气是长辈苦口婆心的模样。
“阿绾，不是姑母心肠硬要来戳你的痛处。如今是什么世道你也清楚，丰源那孩子所在的队伍打散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样干等，要等到什么时候？你今年才十九，女孩子的青春耗不起啊。”
尹绾垂着眼，指尖轻轻绞着旗袍下摆。
“姑母，还没有消息证明他不在了。”
“可又有消息证明他还活着吗？”姑母把茶杯往桌上轻轻一搁，“战场上队伍打散，多少年轻人就那样没了。陆家如今也没有法子，婚约悬在这里，你是要拿自己一辈子去赌一个渺茫可能？”
“不如两家坐下来好好商议，把婚约解除。过去的情分还在，也没有人会说你半句闲话。往后再寻一户安稳人家，嫁个踏实男人，安安稳稳过日子，这才是正经出路。”
这话，尹绾已经听过许多遍。
街坊是这样说，远房亲戚是这样劝，就连平日里心疼她的母亲，也时常在夜里这样跟她讲。
尹母坐在一旁，轻轻叹气：“阿绾，你姑母也是为你着想。娘也舍不得你受委屈，只是这等待，太苦了。”
满屋都是为她着想的声音，可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放下。
尹绾抬眼，眼底有薄薄一层水汽，却没有落泪。
“姑母，娘。当初定下婚约，是两家人心甘情愿。他上前线，不是负我，是身不由己。一日没有确凿的死讯传回来，我就还是陆家待娶的媳妇。我不愿意退婚。”
她声音不高，态度却分毫不让。
姑母见劝不动她，皱起眉头，又苦口婆心说了许多，讲乱世女子的难处，讲往后年岁大了更难嫁人。尹绾只是安静听着，并不争辩，却始终不肯松口半分。
这场谈话最后不欢而散。
姑母临走前还跟尹母私下念叨，说这孩子性子太倔，这样下去是要苦了自己。
客人走后，屋内安静下来。
尹母看着女儿，又是心疼又是无奈，拉过她的手。
“阿绾，娘不是逼你，只是怕最后盼来一场空。到时候，你该怎么办。”
“就算最后真的是空，那也是我自己选的。”尹绾低声说道。
可嘴上说得坚定，夜里关上房门，独处的时候，恐惧才敢漫上来。
她也会害怕。
夜里躺在床上，窗外秋风卷着落叶敲打窗棂，一点点声响，都能叫她骤然惊醒。她会忍不住去想，此刻的陆丰源，是还在某处浴血挣扎，还是已经埋身在千里之外陌生的荒土。
她也会动摇，会惶恐，只是一想起当初槐树下的许诺，心里那一点执念，又死死撑住她。
没过几日，家里竟悄悄有了别的打算。
晚饭过后，父亲把她叫到书房。拐弯抹角说了半天，意思是，城中有位家境殷实的先生，听闻她品性温良，有意托人来提亲。对方家境安稳，不必经受战火流离。
尹绾听完，心口猛地一沉。
“爹，我不嫁。”她几乎是立刻开口。
“我知道你心里记着陆家小子。”尹父面色凝重，“可世事无常。这门亲事，是家里为你考量。你可以先见见，不必立刻答复。”
“我不见。”尹绾往后退了半步，语气带着几分倔强，“我已有婚约在身。只要陆丰源还没有被证实离世，我便不会去见别的人。”
父女二人谈得并不愉快。
从书房出来，晚风迎面吹过来，吹得人身上发凉。
她独自走到院子里，望着那棵石榴树。夏日繁盛的花叶早已落尽，枝头挂着一颗颗青黄的小石榴。
当初陆丰源栽下这棵树，许诺花开便来娶她。
如今花谢秋来，人归期未定。
青禾捧着一件薄外套追出来，披在她的肩上。
“小姐，夜里风凉，回屋吧。”
尹绾没有动，望着沉沉夜色下的院墙。
满城的人都在劝她放下，人人都觉得她的等待是一场没有意义的执念。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许诺，不是说丢，就能轻易丢掉的。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满城劝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