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中 当我是一花 ...
-
〖清明〗
后来,雨水回了信物中,我也没问其他序神关于终契的事。不止是我,他们也心照不宣的不向我提这个事,该笑的时候笑,该哭的时候哭,我依旧活的没心没肺。
只是偶尔同他们乐呵的时候,会觉得心里缺了什么又多了什么。
我经常从其他序神那儿打听木奉白的事,关于他的名字,他的过去。
木奉白是春。
是那绿意缭乱中飘出的泡影,是代替春日死去蝴蝶而生的梦。
他活了好多好多年了,也有好多好多个对象,他还和好多好多个对象搞暧昧,我哭哭哭,我不是他的唯一了吗?
二十三个序神对于木奉白的印象,无一例外就七字:人冷话少但深情。
但这……跟那么多人搞暧昧也还能叫做深情吗?
寒露帅哥对此评价:他爱他们爱的轰轰烈烈死去活来,你是风而我是沙一天不见想他想他想他的那种。
霜降御姐对此表示:没结果不开花,爱上木奉白就要大胆的毁掉它,向幸福出发。
我只回了一句:……爸、妈,我还没有爱上他。
“但是嘛,好像深情这件事情确实是真的。”清明这样跟我说,“毕竟我们当初吃狗粮确实吃的挺饱。”
“……”
“但仔细一想,这好像是玻璃渣子里找糖吃,序神长生而序官短命,若是本命序神那就更难受了,也许相处的并不是很久,但要亲手了结一个人的性命,或许每一位都在挣扎吧。”
嗯……对,有道理。
我点头。
“他谈的前几任在被他杀死之后他还哭得死去活来的,但到后面应该是渐渐麻木了,终契回来了也不说话,有一次雨水去找他,回来后便跟我吐槽他那个眼神就跟死了老婆似的。”
“这个说法我个人觉得没什么问题,我们家木奉白就是勤勤恳恳的把自己每一任老婆都放在心尖尖上,最后再剜去自己的心。”
“你说剜心这件事情痛吗?不用想,肯定是痛的,但他不哭不怨,压看自己。人再怎么作也不是铁打的,再憋下去,恐怕他自己都要疯魔了吧。”
这事我没有去问本人,本来也没敢去问他,但听到清明后面说的话,那人知道我不去找他,好像看起来还挺不开心的。
“……唉,序官,你还是去问问他吧,虽然他不一定会说实话,但你去见他,他总会开心一些,不然他整天就只蔫了吧唧的躺在他那棵桃树底下了。”清明抿了口清茶,道。
好吧,心地善良的我最终妥协。
只是这逼迫自己妥协的日子有些长,一年过去了。
.
〖清明〗
第二年清明那天,我家附近出了些事,清明说我家附近有邪祟作乱,既我是序官,那便要承担守护天下的责任。反正一顿说辞十分冠冕堂皇,连我都被他说动了几分。
然后两人、啊呸,一人一神就向着我家后头那块尚未开发的山林里走去。
“这次的邪祟怨气极重,盘踞在西山那片坟地已有数日,吸足了阴寒地气,恐怕不太好对付。”
我紧了紧身上的冬衣,寒风如刀,卷着细碎的雪粒“……所以,你打得过吗?”
我看到对方挠了挠头皮“不知道,应该吧。”
“……需要我做什么?”
“需要你在我打不过的时候把木奉白叫出来。”
得,原来我只是一个工具人。
“木奉白比你还强吗?”
“废话。”
坟地,名副其实,说是乱坟岗也不为过,他妈都二十一世纪了,怎么会有人把死人就这样葬在这儿啊?你祖宗真的不会从棺材板里爬出来谢谢你吗?
“来了。”清明低喝一声,将还没反应过来的我护在身后。
坟茔裂口处,浓郁如墨的黑气汩汩涌出,迅速凝聚成一个扭曲的人形。它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两个空洞眼眶燃着幽绿的鬼火,周身缭绕着刺耳的尖啸。积雪在它脚下融化,露出焦黑的土地。
他妈,长得真丑……
我默默偏过头去,默默从口袋里拿出那截被我用血养了四五年的木头。
清明面色凝重,手中持剑踏步上前,剑尖挑着数张黄符,口中轻念,数张符纸无火自燃,化作金光刺向那黑影。
黑影仰天长啸,随即挥动由黑气凝成的尖爪,竟将金光拍散大半,余势不减,直扑清明。刀刃与鬼爪相击,爆出一串刺眼的火花。清明连退数步,显然已受了内伤。
木奉白啊木奉白,这次就靠你了……我是真的没有打过架啊啊啊啊啊你妈怎么直接怼我脸上,连清明看都不看一眼了吗??
那个厉鬼并没有恋战,和清明打了几个来回就直直的向我冲来。
避无可避。
他爷爷的,我不死在木奉白手上就要先死在这儿了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手中那枚一直被我紧紧握着的桃木骤然一亮。
光华如水波荡漾,瞬间将我笼罩。与此同时,一道颀长清瘦的身影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我与那黑色厉鬼之间。
他背对着我,我只看到那熟悉的绣着细碎桃花纹样的月白衣袖,以及如瀑般垂落的乌发。
是木奉白。
木奉白的身影在妖魔利爪刺入的瞬间变得透明,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在寒风中。但他只是踉跄了一下,稳稳挡在我身前,手中的桃枝一扫,那厉鬼便惨叫着后退。
“你……”我脱口而出,声音颤抖。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站远些。”
接下来的一切发生得太快,我几乎看不清他的动作,只见漫天飞舞的粉色花瓣如同刀刃般刺向厉鬼,桃花香气与血腥味交织在一起。
当最后一片花瓣落下时,厉鬼早已变成一摊腥黑血肉。
哇哦,好厉害!
我见木奉白缓缓转身,他的脸色白得吓人,胸前有一片暗色的痕迹正在慢慢扩散。他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鲜血从指缝间渗出。
“……不愧是立春神啊,只剩一半神力也可以一击将其毙命。”清明擦去嘴角的血“本来我还可以再打几个来回的,但你这么快就把他喊出来,辛苦了~”
其实不是我喊的,你信吗?
木奉白没有接话,身形有些摇晃,他咳了一声,对我说:“……渚昭,过来。”
他的声音似乎对我有什么魔力,我一步一步走近他。当我在他身前站定时,他瞬间“叭”的一下倒在了我肩上。
卧……
我赶忙扶住他身体“你是不是伤的很重?”
呸,这但凡是个正常人都看得出来好吧,为什么我总是问这种傻子才会问的问题!!
清明支起身体,掩面向我道:“……序官,我们先离开这里。”
路上,我好像听到身后有什么不对劲的笑声,但我身上倚着木奉白,实在抽不出空扭头看一眼。
我家暂时没回去,毕竟回家也没什么用,清明回了信物中,临走时他告诉我。
“哦对,木奉白应该没告诉你吧,每个序神在信物中都有住处哒,在他自己的住处有利于他恢复身体~,要是想更快的话,你怎么养你那个信物那就怎么养他叭~”
不要用你那该死的上扬语调!!
最终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进到了信物之中……其实也不算吧,我就是拿那个桃木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一下,然后就进去了。
不对是他进去了我没进去啊!!!!!!!
我一个人在深山老林里呆坐了十几分钟,终于接受了我原来没有进去啊的事实,然后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回了家……
清明我饶不了你……
我一边走一边想。
.
但说实在的,我真的放心不下他,木奉白伤的比清明还重,我就这样让他一个人待里头真的好吗……
一周之后,我仍想着这个事儿,以至于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清明的话在我脑海中回响:“你去见他,他总会开心一些。”
我深吸一口气,最终动用了那个我本来永远都不打算用的法子,强制把他唤醒。
直到我想他名字的第一秒我才发觉,上次他现身,我并未遭反噬。
那便是他自愿来的。
只有一半神力,重伤之下,还要承受反噬。
那该多痛啊……
我总觉得鼻子酸酸的,心中默念他名字数十秒,我再次见到那个翩白的身影出现在我房间,木奉白看上去神色有些怔忡,眼角薄红,像被水洗过后的桃花。
“……渚昭?”
“嗯……”真见到他,我倒不知该说什么了,指尖下意识地抠着手心,问他“你的伤怎么样了?”
“已经无碍。”
“那便好。”我松了一口气“好了,你回去吧。”
“……”木奉白走近了,他垂眸看我“渚昭,你把我喊出来只是想问问我的伤势吗?”
“嗯?”
不然呢?我实在不知道我还能问他什么,难不成该问他:你为什么哭,是因为想你那百八十个老婆了吗?
这话我说不出口。
“……渚昭。”他很正式的叫我,或者说,他每一次喊我名字时,都是非常正式的。
“我很想你。”
我的心跳空了一拍。
他在说什么?
他在想我?
木奉白在想渚昭?
“不是……”我茫然的眨了几下眼睛“你不是有好多个对象吗?”
虽然都死了。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那些都是别人偷说给我的事,原本的我不该知道。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边。我这才注意到他的脸色依然苍白,虽然我看不出他伤势如何,但是瞧他这副样子应该是还没。
“你的伤还没好。”我转移了话题,语气不自觉地软下来,“清明说让你在信物里休息。”
“你在担心我。”木奉白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我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否认。“你是我的本命序神,你出事对我没好处。”
“下次别这样了。”我听见自己说,“至少……别为我这样。”
木奉白没有答应,也没有反驳。
“那个……反噬,疼吗?”
“不疼。”他答得很快,不像是真话。
我抬起头,撞进他眼里,那里头有什么情绪在涌动,可我却看不分明。
他只是伸出手,指尖在空中顿了顿,最终轻轻落在我发梢,然后很轻很轻的……
揉了一下?
“夜深了,你该休息了。”他收回手,“我先回去了。”
“等等。”我下意识扯住他。
他停下脚步。
“那个……信物里,真的休养得好吗?需不需要我做些什么?”
这话问得生硬,好似我前面那些话都成了铺垫,真心想问的只有这句,木奉白懂了,他声音温和了几分:“每日将信物置于朝阳处一个时辰便可。”
“就这样?”
“就这样。”
他身影开始淡去,化进空里流霜。
最后一刻,我听见他轻声道:
“渚昭,不必担心我。倒是你……自己要当心。”
我不可能时时护得住你。
我听出了他的未尽之言。
.
木奉白的身影消散在月光中,房间骤然陷入寂静。我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他触碰衣角时那似有若无的凉意。
下一秒,剧痛毫无预兆地穿透了四肢百骸。
你妈,差点忘了这茬……
我踉跄着扶住桌沿,咬紧牙关,试图稳住呼吸,眼前却阵阵发黑。
在剧烈的痛楚中,思绪反而不受控制开始胡乱发散。
他当时……承受的就是这种感觉吗?
不,不对。归樵说过,序神未经召唤现身,反噬恐怕更甚。
可他那时明明咳着血,身形摇晃,却还强撑着对我说“无碍”,那样平静地让我过去,要不是后来真的撑不住了,鬼知道他伤得那么重……
我盯着月霜。
还有那句“我很想你”。
那句话像是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即使是在剧痛中,也激起了一圈圈让人无法忽视的涟漪。
“凭什么要想我……”疼痛如潮水涌上来,我疼得弯下腰,呼吸急促。
“你明明有过那么多……”
可越是这么想,他苍白着脸说不疼的样子就越清晰。只有一半神力,重伤未愈,还要为我承受反噬……仅仅因为我“可能”需要他,他就自愿来了。
在信物里的一周,他是怎样度过的?独自养伤,带着那身触目惊心的伤势,会不会也感到孤寂?他眼角薄红的样子,倒底是因为什么……
不对,我为什么要想这些?
他是立春神,是拥有强大神力的序神,而我,只是个莫名其妙被卷进来的普通人,是他的序官,一个……需要他耗费神力、承受反噬来保护的累赘。
他说“不必担心我”,又说“自己要当心”
他看得分明,我太弱了,弱到连自保都勉强。
可是,那份不由自主的牵挂是什么?
那份听到他受伤就食不下咽睡不安枕的是什么?
那份看到他苍白脸色时心口发紧的感觉又是什么?
好像不仅仅是对本命序神的责任,也不仅仅是出于对保护者的感激。
我让他回去,却又忍不住叫住他;我故作冷淡,却又想知道如何才能够帮他。我怕他为我涉险,可内心深处……我是不是也在隐秘地欢喜着。
因他愿意为我而来?
混乱的思绪在剧烈的疼痛中冲撞又交织,最后猛地定格在一个清晰无比的画面上——他走近我,垂眸看我,问:“你把我喊出来只是想问问我的伤势吗?”
不是。
当然不是。
我根本……根本放不下他。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因疼痛而混沌的脑海。
我喜欢他。
我喜欢木奉白。
我确实是喜欢着他的,他生得很好,有着一张惨绝人寰的脸,但好像又不只是这种喜欢。
只是它太患得患失了,所以才能在我毫无知觉间便已缠上了整颗心。
痛感在这一刻攀升到了顶峰,仿佛要将这个刚刚清晰起来的认知连同我的意识一并撕裂。
我再也支撑不住,顺着桌沿滑倒在地上,因为痛而弓着身子,冰冷的汗水浸透衣衫。一抬头也看不清房间的布置,视线被彻底模糊,月光在眼中破碎成一片惨白的光晕。
在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那个翩然的幻影又出现在我眼前。
.
〖小暑大暑〗
那夜,我靠着单薄的衬衣和两条秋裤在客厅冰冷的地板上待了一夜,第二天不出意外的感冒了,于是连着十多天,我一边拿纸巾堵鼻子,一边依言照料那截桃木。
木奉白再未主动现身。
其他序神倒是在该出来的时候冒出来,谷雨倚在窗边听雨,夏至捡我院里的刚落了的桃花。
清明那个大嘴巴,应该是一回去就把这个事儿跟其他序神说了个遍,上头这几个还算安分守己,像大暑小暑只两个猴子,一出来就问我。
“哎,你俩亲了没抱了呗,发展的怎么样了?”
“木奉白都那样了,他竟然没对你做什么,真能忍啊。”
“……”
所以应该做些什么吗?
我鸟都不鸟你!
.
〖白露〗
“序官近日气色不错。”一向温文尔雅的白露小哥哥又带上了他那套随身携带的青花茶具,跑到我家来找我喝茶。
“有吗?”
“有啊。”白露刮着茶沫,道“虽然一般人看不出来,但感觉你心情挺好的。”
我没接话,低头继续学泡茶。
泡茶真容易,泡茶真难,泡茶真容易,泡茶真难,泡茶真容易,泡茶真难……
“木奉白快好了。”白露又说,“你照顾得很好。”
你妈,好烫!
“应该的应该的,他是我的本命序神……”
“只是序神?”白露打断了我的话。
……
我冲凉的手一顿,没答。
有些东西在悄然改变,我知道我和木奉白之间隔着太多宿命。可当他挡在我身前的那一刻,当他低声说他想我的那一刻,某些坚固的东西开始松动。
他对我好是不可否认的,他要杀我也是不可否认的。我不可能因为他对我好,就这样稀里糊涂的爱他,也不可能因为他要杀我,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恨他。
这种矛盾像藤蔓缠绕心脏,越收越紧。
.
傍晚,白露回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看着黄昏。
上午的天是昏沉沉的,下午却突然出了太阳,夕阳将半边天炸的火红,金云在天上流转,因为是在县城,还能看见倦鸟归巢。
.
于是在夜里,我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漫天桃花,开得灼灼烈烈,几乎要将天地都染成粉色。
木奉白站在桃林深处,月白衣袍上绣着细碎花,与周遭融为一体。
他转过身来看我,眼神温柔得能化出水来,手里握着一柄桃枝,正对着我的心口。
谁也没想到,柔柔弱弱,还颤抖着,滴着露水的桃花,竟能刺穿皮肉,染开大片的艳红。
我想问他为什么,可喉咙发不出声音。
他走近,桃枝抵在我胸前,轻声说:“渚昭,这是最后一世了。”
然后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我读不懂的悲伤,“我会救你的……”
话没说完,画面碎裂。
我猛地惊醒,直到屋内划过一丝冷风,才忽觉冷汗浸湿了后背,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透着一丝惨白。
心有余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