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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冬雪覆碑 又是一年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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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冬,别来无恙。
寒意再度席卷整座城池,落雪簌簌,复刻着两年前那场封城的深冬。只是今岁的雪,比往年更冷、更静,落在肩头便透骨寒凉,冻得人连呼吸都发颤。
季崇谨的婚后生活早已固化成一潭死水。
日复一日的集团工作、商业应酬、夫妻同台的体面表演,构成了他全部的人生。他和苏娴星依旧相敬如冰,别墅宽敞空旷,灯火常年通明,却从来没有半点烟火温度。外界依旧盛赞他年少得志、婚姻圆满,只有他深陷无边死寂,岁岁空熬。
这大半年来,他始终活在模糊的愧疚与虚妄的等待里。
他以为晏余只是彻底心寒,决意隐姓埋名,从此山水不相逢。他忍着思念、憋着愧疚,日日自我折磨,总盼着哪一天能再次听见那人的消息,哪怕只是一句安好、一次远远擦肩。
他不敢深究,不敢细查,心底藏着一份怯懦的侥幸——
只要没有确凿的死讯,他就还能骗自己,小余还活着,只是不愿再见他。
可世间最残忍的真相,从来瞒不住岁月。
晏余走后的第二年深冬,沉寂已久的艺术圈突然掀起一阵唏嘘。
那位低调半生、从不营销、从不混圈,笔触温柔、意境清绝的大画家晏余,骤然被业内翻出所有遗作。众人追溯生平,才慢慢得知,他已于前岁深秋霜降之日,久病猝然离世,年仅二十六。
纸终究包不住火。
一个画家的落幕,或许悄无声息,可他留在世间的作品,会替他岁岁长存。
艺术论坛、画展圈子、曾经合作过的平台,悉数传出悼文。有人惋惜天才早逝,有人叹他一生孤苦、命途多舛,有人翻出他历年画作,句句惋惜他温柔通透的笔下,藏着半生无人治愈的悲凉。
消息层层蔓延,最终,无可避免地落进了季崇谨耳朵里。
那天傍晚,窗外落着细雪,办公室恒温如春,他坐在真皮座椅上,指尖捏着平板,无意间点开艺术推送的瞬间,整个人彻底僵住。
页面置顶的悼念词条,刺眼又冰凉——【画家晏余:深秋离世,永别人间】。
短短几个字,像一把淬了寒冰的利刃,瞬间刺穿他紧绷已久的心脏。
他指尖颤抖,屏幕几乎拿捏不稳,目光死死钉在页面最底端。
那是晏余留给世间,最后一张照片。
不是亲友抓拍的日常,不是精修的写真,是他在病中静养、心绪最静的时候,对着镜子亲手画下的自画像。
而是一张干净素淡的素描,是大一那年他在画室画的那张。
画里少年眉眼清浅,眉目温顺,眼底藏着淡淡的温柔,也藏着化不开的落寞。线条干净利落,笔触细腻克制,是他最熟悉不过的画风。
那是晏余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模样,也是他留给所有人最后的告别。
他没有麻烦任何人替他留影,独自一人,画下自己短暂一生的终章。
原来从不是赌气远走,不是刻意失联,不是心生怨怼。
是他熬过病痛、熬过别离、熬过失望,熬过那场秋雨雨夜的空等,最后安静告别了人间,告别了所有遗憾,也告别了执念半生的自己。
季崇谨瞳孔震颤,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四肢百骸凉得彻底。
这一年多的等待、猜忌、愧疚、自我拉扯,瞬间变成滔天巨浪,狠狠将他吞噬。
他以为的杳无音信,是情深不寿、天人永隔。
他以为的刻意疏远,是生死两别、再无归期。
他盛大婚礼、世俗圆满的那一天,
是他的少年,孤零零葬入黄土的那一天。
胸腔剧烈发痛,窒息感席卷而来,比当年得知他ICU病危时更汹涌、更绝望。他死死抿着唇,喉间腥甜翻涌,眼底瞬间猩红。
办公室空无一人,常年冷静自持、滴水不漏的季氏掌权人,在漫天落雪的黄昏,无声红了眼。
他不敢相信,也不愿接受。
可页面一条条悼文、圈内无数惋惜、清清楚楚的离世日期,无一不在冰冷地告诉他——
他永远失去他的小余了。
静默良久,他脱下西装外套,独自驱车,避开所有助理与随从,孤身一人去往城郊墓园。
深冬的墓园,荒雪覆地,草木枯寂。
漫天细雪悠悠落下,覆满层层墓碑,白茫茫一片,干净又荒凉。风穿过林间,呜咽作响,像是无人听见的哭声。
他一步步踏着积雪往里走,鞋底碾过碎雪,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步都沉重得近乎踉跄。
最后,停在一方崭新不久的墓碑前。
黑白照片上的少年,正是那张他亲手画下的素描自像。眉眼温柔,安静恬淡,静静看着前方,仿佛从未经历病痛、从未受过委屈、从未被人辜负。
墓碑干净朴素,没有繁复雕花,没有堆砌的悼词,简简单单刻着姓名与生卒年月。
短短二十四载春秋。
短暂、孤苦、潦草、遗憾。
季崇谨静静伫立在风雪里,一身黑衣,落雪沾满肩头。周遭万籁俱寂,天地只剩风雪与一方孤碑。
他终于低声开口,嗓音沙哑破碎,带着积压两年的思念、悔恨、痛苦与无尽悲凉:
“又是一年冬,别来无恙。”
可话音落地,只剩风雪回应。
无人应答,无人抬眼,无人温柔回望,无人再轻声唤他的名字。
从前岁岁寒冬,他尚且可以偷偷期许、默默牵挂,幻想世间某处还有一人安好无恙。
如今雪落依旧,山河依旧,故人不在。
他慢慢蹲下身,指尖极其轻柔、小心翼翼拂去墓碑上薄薄的落雪。指尖触到冰冷石碑的那一刻,积攒已久的情绪彻底崩塌。
他这一生坐拥金钱无数、权势滔天,能翻覆商场、掌控人心,能护万人周全,能赢所有博弈。
唯独护不住一个晏余。
他明知他体弱隐忍,明知他原生寒凉,明知他满心脆弱,却依旧让他一次次孤身涉险、独自扛病、绝望等待。
那场初秋雨夜的失约,是他一辈子跨不过的罪孽。
那天他在街头苦等三小时,怨他失约、怨他绝情,满心委屈与落空。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彼时少年正躺在冰冷的抢救室里,拼尽最后一口气与死神博弈,带着满心的等待与落空,彻底闭上了眼睛。
他的婚礼盛世繁华、满堂喜庆,锣鼓喧天、宾客盈门。
他的葬礼风雪萧瑟、冷清孤寂,无人送别、潦草收场。
他活在了世人称颂的锦绣圆满里。
他埋在了无人问津的深秋风雪中。
季崇谨蹲在碑前,落雪落满发梢眉骨,眼底湿润通红,很快便泪流成河,声音轻得像哀求,又像自我凌迟:
“小余,我来看你了。”
“我不会再丢下你了。”
“你能不能……再回来一次。”
风雪无声,墓碑无言。
回答他的,只有无尽寒凉、无尽空寂、无尽终身无解的遗憾。
他守着一场虚假圆满的婚姻,熬着万人艳羡的人生,坐拥盛世山河、万丈繁华。
可他这辈子最想要、最珍惜、最亏欠的那个人,永远长眠于此,再也不会回来了。
雪越下越大,层层覆盖墓碑,覆盖来时路,覆盖所有年少温柔与爱恨别离。
从此。
年年寒冬,岁岁落雪。
他年年踏雪而来,孤身拜碑。
人间万般圆满皆虚假,
唯有余生悔恨,岁岁真实,永不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