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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今天是他的婚礼,亦是他的葬礼 深秋的风, ...

  •   深秋的风,是不带一丝温度的萧瑟。

      那场滂沱秋雨后,晏余再也没有醒过来。

      抢救室的红灯亮了整整一夜,刺破阴雨沉沉的夜空,像是在徒劳地挽留一缕早已摇摇欲坠的微光。他的心肺旧疾彻底爆发,加上长期郁结于心的执念与创伤,身体机能全线衰竭,撑过数次急救,终究没能熬过这个秋天。

      他这一生,太轻、太苦、太孤单。

      从小到大不被偏爱,不被珍惜,半生清贫,满身病痛,唯一拥有过的温柔是盛夏那短短一季的隐秘相守。也是那仅有的甜,让他在骤然的别离里溃不成军,耗尽了最后一点生机。

      深秋霜降,天光惨白。

      晏余停在了秋意最浓、风最荒凉的清晨。

      他走的时候,安安静静,无人吵闹,无人牵绊,一如他活在这世间的模样。

      接到医院死亡通知的,依旧是晏淮与祁惠桢。

      电话那头的医生语气沉重,宣告死亡时间与死因,夫妻二人却没有半分撕心裂肺的悲痛,只剩一种麻木又嫌麻烦的漠然。他们抱怨晦气,抱怨浪费钱财,抱怨死后还要费心处理后事,连累家里、耽误幼子。

      从头到尾,没有一丝心疼,没有一滴眼泪。

      他们草草敲定简单到极致的葬礼,没有花束,没有仪式,没有悼词,不通知任何同学、朋友,低调潦草,恨不得让他从这世上彻底消失、无人记得。

      他们甚至刻意封锁死讯,绝不对外透露半个字。

      尤其是,绝不让季崇谨知晓。

      彼时的季崇谨,依旧被季家死死禁锢。

      秋雨失约的那个夜晚,他失魂落魄回到老宅,心底揣着满腹茫然、愧疚与不安。他无数次尝试联系晏余,所有号码无人接通,所有消息石沉大海,那间藏满温柔的公寓彻底无人应答。

      他以为是自己又一次丢下了他伤透了晏余的心,以为那人是彻底赌气、决意远离、再也不愿见他。

      日夜煎熬,寸寸忏悔。

      他无数次和季承肃、白文文对峙、抗争、决裂,不惜顶撞家族,不惜放弃继承权,不惜毁掉所有前程,只求再见晏余一面,只求一句解释,只求一次和解。

      可换来的,只有更严密的看管、更冰冷的压制、更决绝的逼迫。

      季承肃彻底失去耐心,不再容忍他的执拗。

      既然订婚约束不住他的心,那就用一场真正的婚姻,彻底锁死他的人生,断尽他所有念想。

      季家与苏家敲定婚期,日子定在深秋霜降,和晏余葬礼同一天。

      苏日明与温寒毫无异议,豪门联姻讲究良辰吉日、诸事圆满,盛大婚礼流程加急敲定,全城媒体预热报道,万众瞩目,声势浩大。

      苏娴星温柔坦荡,从头到尾知情却沉默。

      她看得见季崇谨眼底的荒芜与痛苦,看得见他心底深埋的执念,却无力干预家族抉择,只能安静配合,做这场盛大婚姻里体面得体的新娘。

      她知晓这场婚礼是困住他一生的牢笼,却只能陪着他,走完世俗规定的圆满。

      霜降当日,天光半灰半明。

      整座城市出现极致割裂的两种光景。

      城东墓园,荒草萧瑟,秋风呜咽。

      一场无人问津、极其冷清的葬礼悄然举行。

      没有宾客,没有花团锦簇,没有送别悼唁。只有晏淮、祁惠桢和几个远房亲戚,草草伫立在冰冷的墓碑前。泥土潮湿,秋风卷着枯叶漫天飞舞,草木萧瑟,天地寂然。

      黑白照片上的晏余,眉眼干净温柔,清浅笑着,温柔得仿佛从未受过世间半分苦难。

      他一生爱而不得,盼而落空,熬尽病痛,熬尽委屈,熬尽余生,最后只落得一场潦草孤寂的葬礼,无声无息,无人惦念。

      祁惠桢全程面色平淡,甚至不耐风冷,低声抱怨天气糟糕、耽误时间。晏淮面色沉冷,只想着尽快结束,回归正常生活。

      甚至此刻他们的身上都穿着红色的衣服,非常扎眼。

      没有人记得他温柔善良、隐忍纯粹;
      没有人记得他久病缠身、独自硬扛;
      没有人记得他曾热烈真诚、满心期许地爱过一个人。

      一抔黄土,掩尽半生风雪。

      从此人间,再无晏余。

      而城市另一端,城西顶级酒店,繁华鼎盛,万众瞩目。

      一场轰动全城的豪门婚礼,盛大开场。

      红毯铺地,鲜花簇拥,水晶灯璀璨夺目,宾客云集,衣香鬓影,掌声不绝。媒体镜头密密麻麻,记录着这场世人艳羡的顶级联姻。

      季崇谨身着定制纯白婚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

      他站在万丈繁华中央,眉眼死寂,眼底无半分光亮,像一具精致冰冷、彻底失去灵魂的木偶。

      连日的压抑、抗争、思念、愧疚、未知的惶恐,早已磨平他身上所有棱角与温度。他不再反抗,不再争执,不再挣扎。

      所有挣扎都是徒劳,所有执念都是空梦。

      他失约于雨夜,错失最后一面,如今只剩麻木顺从,任由家族摆布人生。

      婚礼仪式一步步推进,庄重、盛大、体面、无可挑剔。

      他配合流程,配合微笑,配合对视,配合所有世俗圆满。

      司仪温柔问话,全场掌声雷动。

      交换戒指的瞬间,冰冷的指环套上指尖,彻底封死他往后余生所有的自由与念想。

      身侧的苏娴星轻声开口,许下婚礼誓言,温柔端庄,无可挑剔。

      轮到季崇谨时,他垂眸看着指尖两枚重合的戒指——一枚订婚、一枚成婚,皆是枷锁。

      薄唇微动,嗓音低沉沙哑,没有情绪,没有温度,字字空洞:“我愿意。”

      三个字,落定终身。

      落定他与晏余,彻底的生离死别。

      礼炮声响彻云霄,鲜花漫天飘落,宾客起身祝福,全网刷屏盛世良缘、天作之合。

      人人祝他前程锦绣、婚姻圆满、岁岁顺遂。

      无人知晓,此时此刻,他藏在心底的少年,正孤零零长眠于冰冷黄土,永远停在了秋深风尽的这天。

      红白同日,一盛一寂,一喜一悲,一生一别。

      一场举国皆知的盛大婚礼,
      一场无人知晓的潦草葬礼。

      他在人间巅峰,加冕世俗圆满;
      他于人间尘埃,落幕孤寂一生。

      婚礼落幕,宾客散尽,夜色降临。

      季崇谨摆脱所有人簇拥,独自驱车去往那间曾经藏满温柔的公寓。

      密码依旧没变,门推开的瞬间,一室清冷,尘埃落满。

      画架还在,画笔整齐摆放,阳台上曾经晒过阳光的藤椅安然立着,桌上还留着两人盛夏喝过的情侣水杯。

      一切都还在,唯独那个温柔岁岁、陪他走过青春、熬过病痛、隐忍半生的人,彻底不在了。

      直到这一刻,他依旧以为,晏余只是彻底怨他、弃他、不愿再见。

      他站在空荡的屋子里,看着满室旧物,心口钝痛绵长,眼底猩红湿润。

      他不知道,他此生再也没有和解的机会。

      他不知道,那个雨夜失约,是天人永隔。

      他不知道,他穿戴嫁衣、接受世人祝福的这一天,是少年永葬黄土、彻底消散人间的一天。

      往后岁月漫长,四季往复,岁岁年年。

      他会拥有至高权势、无尽财富、体面婚姻、圆满人生。

      可他永远失去了那个唯一爱过、唯一心疼过、唯一温柔过他青春岁月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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