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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来 纱帐透 ...


  •   纱帐透进一层薄薄的青白色。天亮了,但太阳还没出来。

      苏瓷睁开眼,盯着帐顶看了片刻,然后缓缓坐起身。头不昏了。喉咙还有一点干,但吞咽时不再扯着疼。她试着深吸一口气,气息顺畅,没有咳意。风寒来得快,去得也快——也可能是昨天那碗姜汤的功劳,或者那件粗布外袍裹在身上时的温度。

      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雨停了。院角的积水映着一小片灰蓝色的天,海棠叶上的水珠还没干透,被晨光一照,亮得像碎瓷。老周头还没开始哼小曲,厨房方向静悄悄的,只有一缕炊烟袅袅地升。

      还早。苏瓷想。他从冷宫出来需要时间。

      青禾推门进来时,手里端着铜盆,盆沿搭着布巾,和每一天一样。她看见苏瓷站在窗边,愣了一下。“小姐,您今日好些了?”

      “好多了。”

      青禾放下铜盆,走过来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似乎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然后她松了口气,转身去整理床铺,一边铺一边絮叨:“昨日可把奴婢吓坏了,您咳得那么厉害还非要出门,回来的时候嘴唇都是白的。奴婢昨晚去给您送粥,您已经睡了,粥放在桌上也没动——”

      “我今早喝了。”

      青禾回头看她,嘴微微张着,显然不信。苏瓷没有解释。她确实没喝那碗粥——她起得太早,粥已经凉透了。但她不想让青禾再絮叨。

      “青禾。”

      “嗯?”

      “今天有客人。”

      青禾的手停在半空中,捏着被角,转过头来看她。“客人?谁?”

      “殿下。”

      青禾手里的被角落了下去。她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消化这两个字的分量。殿下。废太子。冷宫里那个人。要来侯府。“他、他怎么来?冷宫外头有侍卫守着,他——”

      “我不知道。”苏瓷说。这是真话。她确实不知道。昨晚她想了很多种可能——翻墙、钻狗洞、买通守卫、假扮内侍。每一种都不太可能。但她没有追问。他说的话,从来都是算数的。

      青禾看着她的表情,慢慢闭上了嘴。她跟着苏瓷这几天,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小姐说殿下会来,殿下就会来。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她转身继续铺床,动作比平时更快,铺完床又去擦桌子,擦完桌子又去扫窗台,扫完窗台又去把铜盆里的水换了一遍。

      “你在做什么?”

      “收拾。”青禾头也不抬,“殿下头一回来,总不能让人家看到咱们院子乱糟糟的。”

      苏瓷靠在窗边,看着她满屋子转,嘴角弯了一下。

      老周头听到这个消息时的反应比青禾更安静。他只是站在灶台前,手里捏着一块还没下锅的生面饼,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面饼放回案板上,转身去柜子里翻东西。

      “奴才记得还有一点龙井。”他蹲在柜子前,半个身子探进去,声音闷闷的,“不是什么好龙井,去年买的碎茶,但好歹是龙井。殿下在冷宫里怕是连茶叶末子都喝不上,给他泡一杯,也算是……”他没有说完,从柜子里退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灰扑扑的小瓷罐。他打开盖子闻了闻,点点头,把罐子放在灶台上,又开始翻别的柜子。

      苏瓷看着他从柜子里依次取出:一碟芝麻糖、一碟桂花糕、一碟核桃酥、一小坛未开封的米酒。“芝麻糖是奴才娘做的,殿下不嫌弃就好。桂花糕是今早新蒸的,殿下上次说豆沙糕太甜,奴才就换回了桂花的。核桃酥是昨晚做的,没放多少糖,殿下应该喜欢。米酒是府里去岁秋天酿的,奴才偷偷藏了一坛,想着过年喝——”他顿了顿,“算了,米酒不收。殿下是来拜访,不是来喝酒的。”

      他把米酒放回柜子里,转身继续清点桌上的点心。苏瓷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个老厨子忙前忙后,忽然想起第一次来冷宫的那天,老周头塞给她桂花糕时说的话——“咱们小人物,先顾好自己才是正经。”那时候他嘴上说顾好自己,手里却在多蒸几笼糕。现在也一样。嘴上说着“殿下不嫌弃就好”,手里已经把柜子里所有能拿得出手的东西都搬了出来。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

      巳时刚过,老周头已经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桂花糕蒸好了,核桃酥摆盘了,龙井茶备在茶壶里等热水。灶台上还温着一锅白粥——不是给萧烬的,是给苏瓷的。她早上的粥还没喝。苏瓷坐在厨房的小凳上,端着粥碗,小口小口地喝。老周头在旁边擦灶台,擦完灶台擦案板,擦完案板擦菜刀,擦完菜刀又开始擦已经擦过两遍的柜门。

      “老周头。”

      “哎。”

      “你再擦下去,柜门要穿了。”

      老周头停下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抹布,又看了看柜门,把抹布放下了。然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又拿起了抹布。苏瓷没有再说话。她低头喝粥,发现自己的手指也在无意识地敲着碗边。她在紧张。

      午时。太阳从云层里透出来,把院角的海棠照得发亮。苏瓷站在窗边,看着院门的方向。青禾在她身后把茶壶里的水换了第三遍。老周头在厨房里重新热了一遍桂花糕。萧烬还没有来。

      苏瓷开始想他是不是出不来了。也许守卫今天加派了人手,也许他翻墙时被发现了,也许他在路上被人拦住。也许他心里也清楚自己根本出不来,可他依旧说了。他说的话向来算数,就算难以做到,也要许下承诺。

      她正在想这个,忽然看见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风是往东吹,那根树枝是往西晃的。

      苏瓷放下手里的茶杯。她没出声,只是看着那棵树的枝干又晃了一下,然后一只手从墙头伸了出来。指节分明,骨感有力,手背上有一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旧伤痕。那只手按住墙头,用力,另一只手也伸了上来,然后整个人从墙后翻了出来。落地时极轻,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衣摆带起的一阵微风,吹落了几片槐树叶。

      萧烬站在院墙下,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他没有穿那件破旧外袍——那件外袍昨天被她穿过,后来又叠好放在了冷宫的石阶上。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灰蓝色的旧衫,袖口依旧磨着毛边,但比那件外袍稍微像样一点。头发用一根旧布条束在脑后,碎发垂在鬓边,被汗水打湿了几绺。他没有走正门。他翻墙进来的。

      苏瓷推开窗,靠在窗框上看着他。他们的目光在院中对上。萧烬抬眼看向她,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像是翻墙进侯府只是一件如常的事。

      “顺路。”他说。

      苏瓷看着他。这个人在冷宫里关了不知多久,翻墙翻得比野猫还利索,袖子上的灰还没拍干净,衣角沾着树皮屑,头发上还挂着一小片槐树叶。他说顺路。她忽然有点想笑。不是觉得他好笑,是觉得自己好笑——她想了一整夜他会怎么出来,翻墙这个选项她不是没想过,但她觉得太不体面。结果他翻得行云流水,落地无声,体面得很。

      “顺路。”苏瓷说。这是她第一次回应这个词。不是默认,不是岔开话题,是正面接住了。

      萧烬的嘴角动了一下。极轻,极快,像是在冷宫的墙角下待久了,连笑这个动作都需要重新练习。

      青禾端着一壶热水从廊下走出来,一脚跨出门槛,抬头看见院墙下站了一个人。她停住了。她先看那个人,又转头看苏瓷,再看那个人,再看苏瓷。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退到了门框后面,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瞪得溜圆的眼睛。

      老周头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热好的桂花糕。他看见院墙下的人影,脚步一顿。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桂花糕,又抬头看了看院墙,又低头看了看桂花糕,似乎在确认这两件事之间的关系。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端着桂花糕稳稳地走上前,躬身行了个礼。“殿下。桂花糕,刚热的。还有核桃酥,还有芝麻糖,还有龙井茶——不是什么好龙井,殿下别嫌弃。”

      萧烬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他接过桂花糕,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完咽下,说:“不甜。比豆沙糕好。”

      老周头笑了。不是平时那种讨好的、圆滑的笑,是真真切切的、从眼角溢出来的笑。

      苏瓷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青禾第三次换水的茶壶,给萧烬倒了一杯龙井。茶是碎茶,泡出来有点浑浊,但香气还在。他把茶杯放在石桌上,没有立刻喝,只是低头看着茶汤里浮沉的碎叶。苏瓷坐在他对面,把自己那碗还没喝完的白粥往前推了推。不是要给他喝,只是把两人之间唯一一张石桌上的空间腾出来。

      “下次走正门。”她说。

      “正门有人。”

      “我说是我请的。”

      “你不会请我。”

      苏瓷想反驳。但她发现他说得对——她确实不会。不是不想,是不会想到。她习惯了偷偷给他送东西,习惯了用“顺路”做借口,习惯了在循环里独自行动。她从来没想过可以光明正大地请他来做客。这个人比她更了解她自己。

      午后,萧烬站在海棠树下,仰头看着树冠。雨后的海棠开得正盛,花瓣上还挂着水珠,被日光一照,整棵树都在发光。

      “这是什么树。”

      “海棠。”

      他沉默了片刻。“我院里没有。”

      苏瓷手里剥核桃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他。他还是仰头看着树冠,侧脸被日光勾勒出清瘦的轮廓,表情很平静。但她听懂了他那句话的意思——不是“我院里没有树”,是“我院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海棠,没有石桌,没有热茶,没有桂花糕。只有一扇漏雨的窗,一张烧焦的草席,和一面永远高耸的墙。

      “等你出来,”她说,“我送你一棵。”

      萧烬转头看她。苏瓷没有抬头,继续剥手里的核桃,把剥好的核桃仁放在碟子里,往他那边推了推。“侯府的苗圃里有小海棠苗,春天移栽,长得快。到时候种在你院子里,朝南,阳光好,开花的时候整条宫道都能闻到。”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等你出来。这四个字太远了。远到她自己都不确定能不能活到那一天。但她没有收回来。萧烬也没有追问“什么时候出来”或者“怎么出来”。他只是重新仰头看着树冠,沉默了许久,然后说了一个字。

      “好。”

      老周头把芝麻糖切成小块装进食盒,青禾把干花瓣塞进刚缝好的香囊。苏瓷把《冷宫生存指南》翻到第六天那页,提笔。第六天,雨停了。中午,翻墙(野猫路线)。海棠。核桃。他说好。然后她划掉“野猫路线”,改成“顺路”。

      合上册子,走到窗边。院墙下那几片被踩乱的槐树叶还在,风一吹,轻轻打着旋。老周头蹲在墙根,仰头目测墙的高度,嘴里嘟囔:“这墙少说也有一丈二,殿下怎么翻进来的……”青禾站在一旁,手里还攥着那个香囊,似乎还没从“殿下居然会翻墙”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苏瓷靠在窗边看着他们,重新翻开册子,在边角补了一行。

      来过。海棠在。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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