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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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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瓷睁开眼,满目灰蒙蒙的暗色。窗棂外并无朝日,只漫进来一层被水汽浸得发沉的青灰。下雨了。她静静躺了片刻,才缓缓坐起身。头颅昏沉沉重,仿佛整夜被重物压制,喉咙干涩,每一次吞咽都扯起细碎的刺痛。
抬手抚上额头,并不发烫,唯独手心一片冰凉。并非高热,是染了风寒。
青禾推门而入,脚步比往日放得极轻。手中未端洗漱铜盆,只提着一壶热水。见苏瓷已经醒转,连忙快步至床边,倾出热水递到她掌心。“小姐,您今日气色很差。”
苏瓷接过瓷杯,热水滑过喉间,刺痛反倒愈发清晰。她克制不住,偏头轻咳一声。
“小姐着凉了。”青禾语气是笃定的判断,而非疑问。她旋身翻出一件加厚外衫,搭在苏瓷肩头,“今日不要出门了。”
苏瓷没有即刻应声。捧着温热的杯子,望向窗外朦胧雨幕。雨丝细如薄雾,落在海棠叶上,寂然无声。
“奴婢去请大夫。”青禾说着便要往外赶,苏瓷伸手攥住她的衣袖。
“不必。只是小风寒,一碗姜汤便可。”她顿了顿,“老周头在厨房?”
“是在。可小姐,您万万不能——”
“把食盒备好。”
青禾立在原地,嘴唇微张,话到嘴边又尽数咽下。她看着苏瓷掀开被褥,独自下床,缓步走到窗边推开窗。动作一如往常,只是每一步都慢了半拍。
“小姐。”
“嗯?”
“今日就让奴婢替您送去吧。”
苏瓷回头望她。青禾绞着围裙边角,眼底满是担忧,还浮起一层苏瓷从未见过的执拗。她在等着一句应允。苏瓷没有答复,行至桌前,取过那本青禾练字的册子,翻到第五天的页面,落笔:第五天,下雨。
合上册子递向青禾。“今天教你写‘雨’字。”
青禾一怔,接过册子,指尖贴着封皮,并未翻开,将册子紧紧按在胸口。“等小姐病愈再教。今天,奴婢去送。”
苏瓷望着她。青禾不记得任何轮回,却牢牢记住昨日那句发问——“小姐日日去冷宫,那里是不是很冷?”记忆只留存现世,心意却真切。所以她执意想要代为奔赴。
“记得穿上那件厚披风。”苏瓷最终开口。
青禾出门之后,苏瓷斜倚床头闭上双眼。雨珠敲打窗棂,声响细碎,好似有人用指尖反复叩击木框。她不由得想起冷宫那扇高位破窗,逢到落雨,缝隙便会渗进泠泠雨水,打湿墙角地面。他会不会挪动位置?还是依旧固守原处,脊背绷得笔直,装作全然不受风雨侵扰。
她记起第三轮回冷宫走水的那一夜,并未亲眼目睹火势燃起的模样。只记得第二日宫人清理废墟,于余烬之中捡回一片焦黑残布,是冷宫里唯一一张草席的碎片。那张草席,不知陪他熬过多少个日夜。倘若今日无人赴约,他会不会以为,她再也不会来了。会不会将食盒擦拭干净摆放在门边,静静等候三下叩门,直到暮色沉沉,才终于认清今日不会有人到访。
不行。她必须亲自过去。
苏瓷撑住床沿起身,一阵眩晕骤然袭来。她阖眸静待片刻,驱散眼前发黑的昏茫,取下衣架上厚重披风系好系带,推门走出卧房。
厨房空荡荡的,不见老周头的身影。蒸笼不再蒸腾白汽,菜刀搁置砧板,一旁摆着尚未下锅的米。灶膛余火将熄,几块炭火在灰烬里明明灭灭。苏瓷转身,行至后院廊下寻到了人。
老周头蹲在墙角,身前摆着小小的炭炉,炉上砂锅咕嘟翻滚,褐黄色药汤腾起苦涩的蒸汽。
“老周头。”
他闻声回头,见是苏瓷,慌忙站起,在围裙上蹭净双手。“小姐,您怎么出来了?今日落雨,天寒——”
“这是熬的什么?”
老周头垂眸看向砂锅,又抬眼打量她的神色,暗自斟酌。“治风寒的药。昨日瞧见小姐轻咳几声,便提前备下,想着或许能用得上。”
昨日。苏瓷心念微动。那日接过桂花糕,她不过无意咳过一声,连自己都未曾放在心上,竟被他默默记了下来。
“还有备好的食盒吗?青禾已经动身,但——我想自己过去。”
老周头没有立刻回话,转身折返厨房,少时捧着一只厚布包裹的滚烫陶罐走出,小心放进干净食盒,侧边又塞进去两块干姜。
“方才听小姐开口,奴才便知道拦不住。”他垂首合上盒盖,声音沉实安稳,“姜汤驱寒,药汤治症。食盒,是顺路。”
顺路。苏瓷接过食盒,喉间微微发紧,说不清是冷风侵袭,还是心绪翻涌。
雨依旧绵绵不绝。去往冷宫的宫道被雨水浸得泥泞,青石板凹陷积起浅浅水洼,落脚便溅起细碎水花。苏瓷步履迟缓,走上一段便压抑着咳几声,再继续前行。
途经御花园假山,空地积出一汪水潭,雨点砸落,漾开密密麻麻的涟漪。昨日遇见的宫女素心不见踪影,想来是被管事姑姑留在殿内,不必在冷雨之中受训斥。整条宫道寂寥空旷,雨天宫人尽数躲在廊檐之下,没有人会踏向冷宫的方向,除了她。
冷宫的门虚掩着。
苏瓷叩响三下,门内没有回应。再叩三下,依旧沉寂。她将耳朵贴向门板,能够听见里面微弱的呼吸,声源却不在熟悉的墙角,距离门板近了许多。她伸手推门。
萧烬没有坐在墙角。他靠着门框席地而坐,手臂搭在膝头,指尖无意识捻捏着一片干枯落叶。抬眼望见来人,捻叶的动作骤然停住,缓缓起身。动作称不上迅疾,却不再是从墙角艰难挪动,他向后退开一步,留出供她踏入的空隙。
他守在门边,一直在等。
“你来了。”
语调听似平淡,苏瓷却听出内里细微的差别。从前是“你没走”,确认她未曾离去;而今是“你来了”,确认她如期赴约。
“下雨了。”苏瓷把食盒搁落在地,取出厚布裹住的陶罐,“老周头熬的姜汤,趁热喝。”
萧烬接过陶罐,掌心被滚烫罐身灼了一下,却没有松手。他抬眸,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片刻。“你病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苏瓷没有否认,吸了吸鼻子,偏头掩袖轻咳。待她再抬眼,萧烬已经放下陶罐,走到墙角取来一件破旧外袍,默然递到她面前。
这是他仅有的一件替换衣衫,粗布面料,袖口磨得起毛,下摆几处被反复漂洗得褪色泛白。
“不必,我——”
“披上。”
苏瓷不再推拒,接过袍子披在肩头。衣袍宽大,袖管长出一截,下摆垂落触碰地面。布料粗糙,却洗得干干净净,萦绕淡淡的皂角气息。想来是他在冷宫内,用冷水亲手搓洗晾干、仔细叠好。明明本不知她今日会不会赴约,却早早预备妥当。
苏瓷裹紧衣袍,挨着门框坐下。路途耗尽力气,已经无力如往日一般久立。萧烬没有多问缘由,重新捧起陶罐小口饮下姜汤。二人一门相隔,一内一外,雨声绵绵包裹住整座宫殿。
“你的侍女来过。”萧烬忽然开口。
苏瓷转头:“她说了什么?”
“未曾言语,放下食盒便径直离开。”
苏瓷脑海浮现青禾的模样,大抵是一路冒雨疾奔,放下食盒叩完三下,便远远退开,畏惧门内之人。心底泛起一丝浅淡笑意,喉咙发涩,终究笑不出声。
“她怕你。”
“嗯。”
“可她还是来了。”
萧烬沉默片刻,热气氤氲模糊他眉眼。“她很像你。”
苏瓷一怔。青禾胆小怯懦,连杀生都心生恐惧;而自己历经数次死亡轮回,早已无惧生死,哪里谈得上相像。
“不是胆小。”萧烬好似看穿她心中疑惑,缓缓道,“明明心怀畏惧,依旧选择前来。”
苏瓷默然,拢了拢身上的旧袍,望向门外雨景。老槐树枝叶被雨水冲刷得鲜亮,晚风拂过,抖落满树水珠。她想起初次前来冷宫,久久伫立门外不敢叩门,那时她心底也是满怀恐惧。如今惧意淡去,不是萧烬改变,而是恍然看清——他们皆是被命运碾轧过后,依旧向前行走的人。
“明日我再来。”苏瓷撑着地面站起,将外袍整齐叠好搁在石阶,“带桂花糕,还有茶。”
“冷宫并无茶。”
“问过老周头,他存有粗茶。算不上好茶,聊胜于无。”
萧烬没有应声,站在门内,目光落在那件衣袍上,指尖微微颤动,似想要拾起,又似想要阻拦。雨声吞没大半声响,他的话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苏瓷却清晰捕捉到。
“明天,你不用来。”
苏瓷回身看向他。
萧烬避开她的视线,弯腰拾起石阶上的外袍,缓缓抖落雨尘,仔细叠放。“你的风寒,一日难以痊愈。明日,我去找你。”
苏瓷恍惚,以为听错。“什么?”
“你明日不会痊愈。”萧烬站直身子,神色一如往日平静,话语却全然颠覆过往,“所以,我去找你。”
无数话语涌到嘴边——你的伤势尚未完全复原,贸然外出风险重重,极易被人察觉。可她望着他深潭一般沉静的眼眸,读懂他独有的表达方式。他不会直白诉说担忧,不会讲柔软的体恤,只把牵挂化作客观的陈述,把主动的奔赴包装成既定事实。想来昔日身居东宫,他亦是如此,不善甜言,却句句算数。
“好。”她应下。
萧烬转回身坐回墙角,重新拿过那件外袍,一遍一遍缓慢叠放,仿佛一件需要全心专注的事。冷宫的墙这么高,外头还下着雨。苏瓷不知道他打算怎么出来,但她没有问。他说的话,从来都是算数的。
苏瓷转身走入雨幕,雨势比方才稍大,敲打披风沙沙作响。她没有回头,唇角却不受控制地轻轻扬起。不是刻意展露,是心底情绪漫上来。
回到侯府,青禾撑伞立在廊下焦急等候。看见雨幕里归来的身影,连忙快步上前将伞遮在她头顶。“小姐!您怎么还是亲自过去了!奴婢明明说好了替您送——”
“你已经送过了。”
青禾愣住:“那您何苦还要跑一趟?”
苏瓷未做解释,递过空食盒,迈步往屋内走。青禾收拢雨伞,跟在身后絮絮念叨。“殿下全程没怎么出声,隔着门应了一声便取走食盒。奴婢久等不见动静,又不敢敲门,只能先行回来……”
苏瓷脚步一顿。“他没有进食?”
“食盒是空的,该是吃过了,就是始终安静。殿下吃饭向来不说话吗?”
苏瓷回想过往。他吃饭大多缄默,却唯独面对自己,会吐出一句“太甜”或是“桂花糕”。并非天性寡言,只是旁人面前,他不愿多言半分。
“今日,他开口说了别的。”
“真的?殿下说了什么?”
“明日,他要来寻我。”
青禾脚步骤然僵住。苏瓷继续前行,推开房门走入屋内,轻轻合上门扇。门外传来青禾后知后觉一声拉长的“啊?”,音量不高,满是错愕。
苏瓷后背抵着门板闭上双眼。头颅依旧昏沉,喉间隐痛未消,唇角的笑意却久久散不去。她移步至窗前,推开窗。
雨不知何时已然停歇。海棠叶缀满水珠,风一吹便簌簌坠落,敲打窗台。院角积水映出一抹灰蓝天色。厨房那边遥遥飘来老周头不成调的小曲,依旧是那支绵长的调子,高音位置,照旧破了音。
她倚在窗边静静听完一曲,才回转到桌案,翻开《冷宫生存指南》。第五天那页原有一行字迹:第五天,下雨。
她提笔,在下方添上一行。
第五天,下雨。
雨停了。他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