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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夏 苏瓷睁 ...


  •   苏瓷睁开眼。

      纱帐。晨光。活着。

      今日的晨光比往日更亮,透过纱帐落在被面上,晒出一小块暖金色的光斑。她伸手去碰,指尖被晒得微微发烫。她躺了片刻才坐起身,薄被早已被踢到床尾。盛夏,就这样悄然而至。

      推开窗。海棠叶子比春天时更浓绿,花瓣早就谢了,枝头挂着一串串小果子,青皮涩口还不能吃。院角的积水干透了,青石板被晒得发白。老周头还没开始哼小曲,厨房方向只有锅碗碰撞的轻响。青禾端铜盆进来时,盆沿搭的布巾换了条薄的,她自己也在鬓边别了一朵新摘的栀子花。

      “小姐,今日热得早。”青禾放下铜盆,走到床边叠被,动作比平时慢——天热,人懒。

      “嗯。”

      “厨房今天煮了绿豆汤,老周头天没亮就起来熬的,说天气闷热,小姐胃口不好,喝汤比喝粥舒服。”青禾叠好被子,回头看她,“小姐,殿下今日还来吗?”

      苏瓷正想说不一定,就听见厨房方向传来老周头的喊声:“小姐!绿豆汤是放冰糖还是放蜂蜜——”

      “冰糖。”苏瓷说。

      “好嘞!”

      青禾捂着嘴笑了一声,转身去柜子里翻什么东西。苏瓷看着她的背影,意识到一件事。这是第七天。七是一个不太像数字的数字,太多,太远,太像是在计算什么。但她确实在计算了。从第一天到第七天,从第一次叩门到第一次翻墙,从“你是谁”到“我院里没有”。她把每一天都记在那本册子里,像记账一样,记下他说了什么、吃了什么、嘴角有没有动。她自己也不知道记这个有什么用。也许没用,但在循环里,没用的事做多了,反而觉得日子没那么难熬。

      巳时。绿豆汤熬好了,老周头端了一碗凉的到廊下,苏瓷坐在阴凉处小口喝着。他站在旁边搓手,不说话。苏瓷知道他有话。

      “殿下今天来吗?”他终于开口。

      “不知道。”

      “殿下翻墙辛苦,今天若是来了,绿豆汤可以解暑。”老周头顿了顿,“若是不来,绿豆汤也不会浪费——小姐多喝两碗。”

      苏瓷看了一眼厨房门口那口大陶缸,里面至少还有半缸绿豆汤。老周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若无其事地转身回了厨房。

      午时。蝉开始叫了。院墙外的老槐树上栖满了鸣蝉,叫声一阵高过一阵,像是有谁在树冠里藏了一把会响的梳子,不停地梳着树叶。苏瓷觉得吵,但又觉得比安静好。循环里最可怕的不是死,是安静,是某一天醒来发现蝉也不叫了,风也不吹了,世界停下来不动了。到那时候,她就知道循环赢了。

      她站在窗边看着院墙的方向,蝉鸣忽然顿了一下。不是停了,是被什么东西打断了——有一个瞬间,所有的蝉同时噤声,然后重新开始鸣叫。苏瓷放下手里的茶杯。她没看到树枝晃动,但她听到了一声极轻的落地声。然后院墙下那片蜀葵丛轻轻晃了一下,从里面走出一个人。

      萧烬还是从墙头翻过来的,但这次他选了个更偏的位置——墙角那丛蜀葵长得茂密,刚好可以挡住落地时的身影。他把翻墙的时间提前了,蝉鸣最响的时候,守卫耳朵里灌满了知了叫,听不见别的。这个人,把夏天也算了进去。

      他站在蜀葵丛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抬手把那片沾上的花瓣拈下来,放在旁边的石阶上。然后他抬眼看向窗边的苏瓷。

      “天热。”他说。

      苏瓷看着他额角被晒出的薄汗,转身从桌上倒了杯凉绿豆汤,端着走出屋。萧烬坐在石桌边,接过绿豆汤喝了一口,低头看了看碗底沉淀的绿豆沙。

      “放了冰糖。”

      “嗯。”

      “比豆沙糕好。”

      苏瓷注意到他的袖口比上次卷高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一道浅浅的新伤痕——不是刀伤,是擦伤,应该是翻墙时被墙头的碎石刮的。他没有处理,也没有提。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条干净的手帕,放在石桌上,往他那边推了推。

      “擦汗。”

      萧烬看着那条手帕,没有立刻拿。手帕是素色的,角上绣了一朵小小的海棠花——青禾的手笔。他看了片刻,拿起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然后把帕子叠好放在桌上。苏瓷没有收回。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石桌被晒得发烫。老周头端来两碗凉绿豆汤,一碗放在苏瓷面前,一碗放在萧烬面前。然后他退了两步,又退了两步,退到厨房门口,装作在擦灶台,实则耳朵朝着院子的方向。

      青禾从屋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片刻后端着一小碟盐渍梅子放在石桌上。“殿下,梅子是腌的,有点咸,配绿豆汤解暑。”她说完立刻退到廊下,坐在小凳上假装择菜,实际上手里那根豆角已经择了快一炷香。

      萧烬端起第二碗绿豆汤,喝了一口。他什么也没说,但喝的速度比第一碗慢了——第一碗是渴,第二碗是在品。苏瓷把盐渍梅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没有说“这是青禾特意做的”,只说:“这是青禾做的。”

      萧烬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拿起一颗梅子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咸。”

      青禾在廊下把豆角掐断了。老周头在厨房门口咳了一声。苏瓷喝了一口绿豆汤,发现自己的嘴角又翘起来了。

      午后。太阳更烈了。院角那棵老槐树的树冠投下浓密的荫影,蝉鸣一刻不停。萧烬坐在阴凉处,背靠石桌,闭着眼,似乎在小憩。苏瓷坐在他对面,手里摇着一把旧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蒲扇的风一半扇给了自己,一半扇向了他。她没有刻意调整方向,但也没有收回来。

      青禾已经把豆角择完了。老周头已经把灶台擦了两遍。两个人缩在厨房门口,低声交流。

      “殿下睡着了?”青禾用气声问。

      “不像。”老周头也用气声答。

      “那闭眼干什么?”

      “闭眼也能休息。”

      萧烬没有睡着。他的呼吸很平稳,但睫毛偶尔会轻轻动一下。他只是闭着眼在听蝉鸣。苏瓷想。他以前在冷宫里也会这样吗?夏天,坐在那扇漏雨的高窗下,听蝉鸣从外面传进来,想象那些蝉长什么样、叫起来有多吵。冷宫里大概没有蝉。蝉不喜欢阴冷的地方。

      萧烬忽然睁开眼。“冷宫没有蝉。”

      苏瓷手中蒲扇顿住。她没有追问他何以洞悉自己的心思,只是将蒲扇换到另一只手,缓缓继续摇动。萧烬重新闭上了眼。但这次他的呼吸更慢了,肩膀的线条也比刚才松了几分。

      午后,起了风。不是凉风,是那种从晒了一整天的地面上升起来的热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风吹过老槐树的树冠,吹得蝉鸣忽远忽近。苏瓷抬头看天——云层比方才厚了,天色微微暗了下来,远处隐约传来一阵极低的隆隆声。

      “要打雷了。”青禾站起来,把手里的豆角篮往廊下一收,“小姐,奴婢去收衣裳!”她飞快跑到晾衣绳边,扯下几件薄衫抱在怀里,又飞快跑回屋里。老周头也从厨房出来,把院角晒着的干菜往廊下搬。

      萧烬站起身走到院中,仰头看着天。风把他的碎发吹起来,衣袍下摆被风鼓起又落下。他的侧脸映在天光里,轮廓依旧清瘦,但比苏瓷第一次在冷宫见到他时,多了一层什么。不是肉,是气。是一种被太阳晒过、被风吹过、被热汤暖过之后重新透出来的东西。

      “夏天的雨,来得快。”他说,“去得也快。”

      苏瓷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天。云层越压越低,雷声越来越近。“我以为风会把雨吹散。”

      “风不会吹散雨。”萧烬说,“风只是把雨推去了别处。雨还在,只是落到了别人头上。”

      苏瓷转头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她听懂了。雨还在,只是落到了别人头上。他在冷宫里的时候,雨是不是也一直在下?只是没人看见。

      第一滴雨落在石桌上,砸开一朵深灰色的小花。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雨来得极快,从零星的几点到密集的雨幕,不过几个呼吸。苏瓷一把抓住萧烬的手腕,把他拽到了廊下。两个人站在廊下,看着雨帘从屋檐垂下来,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空气里弥漫开一股雨水打在干了一整个夏天的泥土上才会有的气味——干净、潮湿,带着一点尘土的腥。

      萧烬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只手。苏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迅速松开。

      片刻后他说:“你刚才抓的是左手。”然后他顿了顿,“没什么。”

      苏瓷不确定他说的“没什么”是指伤口不疼,还是指她可以再抓。她没有问。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没多久就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钻出来,照在被雨水洗过的叶片上,整棵海棠都在发光。槐树上的蝉重新开始鸣叫,比之前更响,像是要把下雨时没唱的份额补回来。

      青禾把收进去的衣裳重新晾出来。老周头把干菜搬回院角,顺便把石桌上的空碗收回厨房。苏瓷和萧烬还站在廊下,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她想起刚才抓他手腕时指腹触到的温度——不是滚烫,是温热,比正常人略低一点,像是体内的凉意还没有完全散尽。但他的脉搏很有力,跳得比她快。

      “下次下雨,”苏瓷说,“你来的时候带把伞。”

      “冷宫没有伞。”

      “我让青禾给你找一把,放在墙角,你下次翻墙时带上。”

      萧烬沉默了片刻。“好。”然后他走到墙边准备翻墙回去。苏瓷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叫他的名字。

      “萧烬。”

      他停住,回头。

      苏瓷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叫他。也许是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在白天叫他全名,之前只在第一天的冷宫里说过一次。也许是因为她忽然想确认一件事——他在她眼里,还是不是一个需要审视的陌生人。她发现不是。第一天的审视、第二天的戒备、第三天的困惑、第四天的信任、第五天的等待、第六天的奔赴,然后到了第七天,她看着这个人站在雨后的海棠树边,发现她已经不需要再用任何标签来定义他。他叫萧烬,他翻墙来喝绿豆汤,他说雨在别处,他的左手腕上有一道新添的擦伤,他回头时眼神依旧沉得像深潭,但她已经不觉得冷了。

      “没什么。”她说。

      萧烬看了她片刻。然后他翻上墙头,身影消失在墙后。

      老周头把廊下的空碗收进厨房,又端出一碗凉绿豆汤放在石桌上。青禾又把那件旧外袍叠好放在窗台上,因为下午的风吹在湿衣服上有点凉,殿下下次来也许需要。苏瓷回到屋里,翻开《冷宫生存指南》,翻到第七天那页落笔。

      第七天,晴,转阴,转雷雨,转晴。绿豆汤(冰糖)。梅子(咸)。蝉鸣。雨的味道很好闻。他说雨不会停,只是落在别处。我抓了他的左手。

      她放下笔,走到窗边。雨后的天光格外透亮,海棠叶子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敲在石阶上,像在数什么。老周头蹲在墙角,正用一根树枝在湿泥里划着什么,嘴里哼着新编的调子——还是跑调,但比之前更长,拐的弯更多。青禾坐在廊下,把旧外袍的袖口折了又折,像是在比划什么尺寸。

      苏瓷重新拿起册子,在边角补了一行。

      雨落了。他说,雨在别处。但今天,它落在这里了。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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