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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人
苏瓷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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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瓷睁开眼。
纱帐。晨光。活着。
她坐起身,没有摸后颈,没有细数帐纹。青禾尚未到来,她先推开窗。海棠依旧,晨露未消。厨房飘来熟悉的调子,老周头今日换了新曲,调子绵长婉转,唯独高音处,照旧破了个音。
苏瓷倚窗听完整段曲子,才回身穿衣。
循环往复的日子里,很多东西恒定不变。青禾进门必先迈左脚,老周头唱至高音必然破音。可也有细微的改变,悄然发生。今日厨房香气清甜,是桂花糕的味道。昨日他嫌豆沙糕太甜,今日便换了口味。算不上刻意迁就,只是她记着,便顺了他的心意。
“小姐!”
青禾匆匆推门而入,比往日迟了半刻,脸颊微红,气息微乱。“奴婢起晚了,对不住小姐!”
“无妨。”苏瓷淡淡应声。
看着青禾手忙脚乱摆放铜盆、叠放布巾的模样,她忽然开口:“昨日你在院地上画了什么?”
青禾动作骤然一僵,指尖攥紧布巾,险些滑落。“是、是花……花瓣很多的那种。”她垂着头,耳尖泛红。
苏瓷没有追问。
她分明看清了,那片被仓促踩乱的痕迹,是残缺的笔画与圆框,绝非花叶。青禾自幼家贫入府,从未识字,却偷偷在地上描摹字形,被发现便慌忙遮掩。府中无人可教她认字,唯一的可能,是她日日旁观自己落笔写字,默默效仿。
“青禾。”
“嗯?”
“你想认字吗?”
青禾猛地抬头,双目澄澈错愕,嘴唇轻颤,半晌说不出话。
苏瓷取出那本《冷宫生存指南》,翻至空白页,提笔落下三字。
“这是你的名字。”她将册子转向她,逐字轻念,“青、禾。”
青禾怔怔望着纸上规整的字迹,许久未动。她小心翼翼伸出指尖,轻轻描摹“禾”字的笔画,触到纸面的一瞬又飞快收回,如同触碰易碎的珍宝。“好难。”她小声呢喃。
“慢慢学。”
青禾紧紧抱着册子,用力点头。她不知这本册子藏着轮回所有秘密,只当是小姐赠予的珍贵恩赐。
今日的厨房格外安静。
老周头没有哼唱小曲,垂着腰,慢条斯理地从蒸笼取出桂花糕,动作比往日迟缓许多。苏瓷立在门口,看清他右手虎口缠着一圈粗糙粗布,是自行简单包扎的痕迹。
“手伤了?”
老周头直起身,局促地蹭了蹭围裙,憨笑着摆手:“不碍事,昨夜打磨木人,被小刀划了一下。”
“木人已然完工。”
“那是给小姐的。”老周头搓着手,眼底带着温和,“奴才想着,再刻一个。”
苏瓷没有追问赠予何人。接过油纸包好的桂花糕,又接过青禾备好的食盒。今日食盒极简,只一碗白粥、两碟小菜,无药膳汤。萧烬的咳血早已痊愈,不必再日日药膳温补。
正要离去,老周头忽然低声唤住她。“小姐。关于城东仁和堂……”
苏瓷驻足回头。
“奴才昨夜给家母送吃食,听闻近日宫中好几名当差宫人染病,症状尽数相同——发热、体虚、咳血。”他声音压得极低,“都是宫里的人。”
苏瓷指尖微敛。
咳血。与萧烬昔日症状重合。可萧烬是陈年旧伤,绝非时疫传染。
“我知晓了。”
去往冷宫的路上,苏瓷步履缓慢。
绝非巧合。批量宫人突发同款症状,定然暗藏蹊跷。只是她暂时无法确定,此事是否与萧烬当年被废、身负重伤的旧事相关。轮回打磨出的直觉让她警觉,暗流早已潜藏深宫,只是尚未浮出水面。
行至御花园假山处,她望见一道纤细身影。
一名宫女垂首立在石旁,正被管事姑姑厉声训斥。脊背微弯,姿态恭顺,无辩无争。姑姑甩手离去后,宫女缓缓抬头,目送背影远去,脸上无嗔无怨,只剩一片麻木平静。
转身刹那,二人目光猝然相撞。
宫女浑身一僵,迅速垂首躬身,快步离去。苏瓷瞥见她衣领下露出的脖颈,覆着一片淡红冻疮,干裂泛红。和青禾每年冬日反复发作的冻疮一模一样。
青禾尚有她的药膏呵护,这深宫无人问津的宫女,只能任由冻疮反复溃烂。
冷宫大门虚掩。
苏瓷叩门三下,无人应答。再叩三下,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伴着萧烬沙哑低沉的嗓音:“门未闩。”
推门而入,殿内光线比往日透亮些许。高处窗棂的蛛网被扯去大半,余下半截残网,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
他竟亲手整理了窗棂。
萧烬独坐墙角,身前摆着昨日的空食盒。盒身洁净,油渍尽数洗净,竹编纹路清晰分明。不知是他亲手擦拭,还是寻了宫人打理。
“桂花糕。”苏瓷将糕点置于他面前,“你要的。”
萧烬抬手拿起一块,静静咬下。
“今日备了白粥小菜,无需药膳。”苏瓷打开食盒,“你的伤好了。”
他咽下糕饼,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昨日你未问我想吃什么。”
苏瓷微怔:“那你今日想吃什么?”
“茶。”
“冷宫无茶。”
“嗯。”
短短一字,无失落、无苛求。
苏瓷骤然懂了。他不是索要吃食,不是讨要物资。久病独居冷宫,无人交谈,早已寡言成性。昨日她主动问询喜好,今日他便试着主动开启新的话题。明知不可得,依旧开口。他只是想多说几句话,想让她多留片刻。
“我明日替你问问,寻些茶叶来。”
萧烬没有应声,指尖却极轻地、极快地,在食盒边缘敲了一下。
细微无声的动作,藏着沉寂许久的松动。被禁锢、被审视、被孤立的日子太久,连一点微弱的期许,都只能藏在无意识的小动作里。
苏瓷静静看着他。
若他未曾被废,仍是东宫储君,定然谈吐有度、进退得体。如今的沉默寡言,从不是天性,是数年幽禁,硬生生磨出来的习惯。
心念一动,话语已然出口。“你为何被废?”
话音落下,她便心生悔意,太过突兀直白。
可萧烬并未动怒,只是放下手中糕点,沉寂良久,吐出冰冷二字:“通敌。”
通敌,是诛杀重罪。
他能留得性命,困于冷宫,已是天大的侥幸。
“你没有。”苏瓷语气笃定,没有迟疑。
萧烬抬眸望她。深邃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审视、探究,久久不曾移开。他不追问缘由,不道谢宽慰,只是静静看了她许久,而后垂眸,重新拿起桂花糕,缓缓咀嚼。
这一刻,她于他而言,早已不是日日送食的陌生人。
折返侯府时,暮色初垂。
青禾正伏在桌案前,对着那本册子凝神描摹。苏瓷走近,她浑然未觉。纸上“青禾”二字旁,布满密密麻麻、歪歪扭扭的仿写笔迹,桌面水渍未干,是她蘸着茶水反复练习的痕迹。
“这个,是‘青’字对不对?”青禾回头,满眼雀跃。
“是。”
青禾瞬间笑靥明亮。不是乖巧讨好的笑意,是学有所得、满心欢喜的纯粹,眉眼弯弯,澄澈热烈。
“小姐再教我几个字吧。”
“想学什么?”
青禾认真思索,轻声道:“冷。还有宫。”
苏瓷抬手覆住她的小手,握着笔,一笔一画写下“冷宫”二字。
青禾凝望着字迹,小声发问:“小姐日日去冷宫,那里是不是很冷?”
“冬日苦寒,夏日常凉。”
“那殿下,是好人还是坏人?”
苏瓷一时语塞。
她答不上来。
她知晓他的名字,知晓他的境遇,知晓他厌甜喜桂、药苦难咽、沉默寡言。可她不知他过往真相,不知通敌罪名的冤屈,不知他满身旧伤的来由,不知他被困冷宫的岁岁煎熬。
世人皆言废太子罪无可赦,可于她眼中,他从来不是罪臣废子,只是萧烬。
夜色渐浓,晚风穿窗。
苏瓷翻开《冷宫生存指南》,落在第四天的空白页上。笔尖停顿许久,划去初拟的字句,缓缓落笔。
第四天,他在等我。
院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急不躁,小心翼翼,不似惊扰,更似试探。有人立在院门外,迟迟未进。
苏瓷搁笔起身,走出房门。
院门之外,立着今日御花园偶遇的那名宫女。她垂首而立,手中紧攥一方粗布小包,指尖冻疮红肿,在晚风里微微发颤。
“苏小姐。”宫女声细如蚊蚋,恭谨低调,“奴婢素心,侍奉长春宫皇后娘娘。”
皇后身边的人。
苏瓷心底瞬间拉起戒备,神色淡然无波。
素心似早已料到她的疏离,轻轻递出布包:“这里是艾叶紫草,熬膏可治冻疮。奴婢见青禾姑娘手足生疮,春日难愈,特意采来的。”
她抬头,目光澄澈无诈:“奴婢别无他意,只是偶然看见,顺手为之。”
苏瓷接过布包。粗布朴素,药草寻常,皆是宫人无人珍视的野植,是她亲手采摘晾晒。深宫冷暖,人人自顾不暇,她却愿为陌生之人赠药暖心。
“多谢。”
素心微微躬身,转身隐入沉沉夜色,来去悄然,仿佛从未出现。
苏瓷将药包置于青禾桌前。
青禾抬眸疑惑:“小姐,是谁来了?”
“是一个愿意为陌生人,温柔行善的人。”
青禾似懂非懂,转头继续描摹字迹。
苏瓷立在窗前,望向西北夜空。
窗台小木人静静伫立,面朝冷宫的方向。
深宫从来非黑即白。有默默赠糖、偷偷刻木人的厨子,有卑微善良、随手行善的宫女,有偷偷识字、满心纯粹的丫鬟。
亦有凭空构陷、罗织重罪、抹杀良人、搅动风波的幕后之人。
她窥见的温柔只是一隅,深藏的阴翳仍未显露全貌。
但她清楚,距离触碰所有真相,已然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