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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唐
苏瓷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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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瓷睁开眼。
纱帐。晨光。活着。
后颈没有寒意,也没有那股被注视的异样感。她伸手摸了摸,皮肤温热,一切如常。看来那股修正世界的力量并非每夜都会造访。
青禾还没来。她躺在床上,盯着纱帐顶,数了十下,坐起身,自己下了床。今天不用等青禾端铜盆进来,她知道那盆水会是什么温度,知道布巾折成什么形状,知道青禾进门时会先迈左脚。重复的日子过久了,连旁人的习惯都会刻进骨头里。
她推开窗。海棠还在。露水还在。老周头跑调的小曲从厨房飘来,今日换了一支,依旧跑调,调子却更长,转折也更多。苏瓷靠在窗边听了一会儿,忽然想,他是不是每一轮循环都会换一支曲子。她记不清了,前几次死亡轮回,她从未留意过老周头哼唱什么。
今天要带蜜饯。昨日她许下的“下次”,便是今日。
青禾推门进来时,苏瓷已经穿戴好外衣。“小姐?您今日怎么起得这样早?”
“睡不着。”
“又做噩梦了?”
“没有。”苏瓷说。的确无梦。昨夜睡得格外沉。许是昨日往返冷宫路途耗光了力气,身体先于精神疲惫下来;也或许,得知那个人喝下热粥、状态好转,心里紧绷的那根弦,稍稍松了分毫。
“青禾,昨日买的蜜饯放在何处?”
青禾眨眨眼:“收在厨房柜子。小姐现在就要?”
“嗯。”
青禾转身去取,走到门口又回头,嘴角压着藏不住的笑意:“小姐是要带去冷宫吗?”
苏瓷没有应答,只淡淡望了她一眼。青禾立刻敛了笑意,快步离去。
厨房热气氤氲,老周头正一层层码放糕胚。今日不再是桂花糕,苏瓷站在门口观望片刻,看清是豆沙糕,换了口味。
“小姐!”老周头瞧见她,这回没有受惊,擦净双手笑着迎上来,“今儿做的豆沙糕,刚蒸好,要不要尝一块?”
“包一份。”
老周头麻利用油纸包好糕点,又递来一小份粗纸包裹的物件。“这是昨日小姐送给家母的吃食,她尝着喜欢,特意让奴才拿来谢您。”
苏瓷接过拆开,是几块芝麻糖,粗麻线捆得歪歪扭扭,绝非老周头的手艺。“你母亲做的?”
“哎。”老周头搓着手,略有局促,“她腿脚不便卧床在家,闲时就爱做这些零嘴,小姐切莫嫌弃。”
“不会。”苏瓷将芝麻糖揣入怀中,接过豆沙糕与青禾拿来的蜜饯,“我走了。”
“小姐慢走!今日天热,路上莫要走得太急!”
苏瓷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去往冷宫的路,她早已烂熟。哪段宫墙生满青苔,哪处拐角石板松动,哪棵老槐树午时投下最浓密的树荫。无数次轮回碾过,这些细节独属于她一人,化作隐秘的地图。无人教她这条路,也无人知晓她日日跋涉于此。她时常觉得自己如同困在迷宫反复奔走的鼠——清醒,但跑不出去。
冷宫已在眼前。苏瓷正要抬手叩门,那股压迫感骤然袭来。
不在后颈,而是太阳穴。一阵短促轻微的晕眩,仿佛有什么无形之物,在她脑海拨动一根弦。紧接着,一道声音凭空浮现在意识里,并非耳旁传来,是直接烙印在思绪之中:“走。回去。”
苏瓷的手僵在半空。
不是她的心声,不带喜怒,字句却无比分明。这一回,世界的力量不再触碰躯体,而是直接向她的意识投递指令。
她深吸一口气,收回手,往后退了两步。
晕眩散去,脑海那根绷紧的弦归于平静。她伫立片刻,再度折返到门前,抬手叩响三下。它没有阻拦叩门,仅仅是规劝试探,没有惩罚,没有强制。像猫伸出爪,轻轻拨弄桌边杯子,静静看她会不会顺从。
门内没有回应。她再叩三下,依旧沉寂。
苏瓷把耳朵贴上门板。里面有呼吸,缓慢而沉重,不是沉睡,是人醒着,却不愿应声。她推开门,殿内一如既往昏暗。萧烬背靠石墙坐在墙角,双目睁着。面前粥碗、药碗尽数空了,唯独豆沙糕一块未动。他喝了药,吃了粥,只是不愿应声。
“你没走。”他开口,语气平淡,像是道出一桩早有所料的事实。
“我说过,会带蜜饯。”苏瓷把豆沙糕与蜜饯放到他面前,“老周头今日换了豆沙糕。蜜饯,药苦的时候含一颗。”
萧烬目光落在蜜饯之上。“我未曾说过药苦。”
“你说过。”
他短暂沉默,似在回想那日对话,并未辩驳,伸手捏起一颗蜜饯,端详片刻,又放回原处。苏瓷分不清,他是碍于身份不屑孩童零嘴,还是碍于她在场,不便吃下。
“昨日你说‘下次’,”他忽然开口,“今日便是‘下次’。”
苏瓷蹲下身收拾食盒,手上动作未停:“嗯。”
“那还会有下次。”
苏瓷盖好食盒抬眼望他。萧烬倚着石壁,指尖仍捏着那颗蜜饯。没有期盼,没有挽留,只用一句陈述完成确认。连期待,他都不肯直白说出口。
“蜜饯甜吗?”苏瓷问。
萧烬垂眸看向掌心的蜜饯,放入口中。片刻,吐出一字:“甜。”
苏瓷浅浅一笑。不同于那日门外对着长空无声的笑意,这一次就在他眼前,笑意极轻,转瞬即逝。“那就好。”
萧烬的视线停留在她脸上片刻。“你笑什么。”
“没什么。”苏瓷站起身,“明天想吃什么?”
萧烬没有作答,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困惑,仿佛在打量一件难以理解的事物。苏瓷也不追问,提起空食盒走向门口。身后声音再度响起。
“豆沙糕,太甜。桂花糕。”
苏瓷没有回头,唇角却又轻轻扬起。这人连索要吃食,都要先挑剔一番。
回到侯府,已经过了午时。刚踏进院门,便看见青禾蹲在墙根,拿树枝在地面涂画。见她归来,青禾慌忙起身,抬脚碾乱地上痕迹。
“小姐!您回来正好,我方才在画一朵花。”
苏瓷瞥过地面被踏碎的印记,残缺的圆圈,几道折断笔画,分明是未写完的字迹。她没有戳破。“什么花?”
“就是……花瓣很多的那一种。”青禾抬手比划,脸颊微微泛红。
苏瓷不再追问,把空食盒递过去,自怀中摸出那块芝麻糖放入口中。很甜,却和方才萧烬口中的甜,全然不同。
“小姐,明日还要过去吗?”青禾接过食盒,小声问道。
“去。”
“那奴婢提前备吃食。殿下今日可有提想吃什么?”
“桂花糕。”
青禾愣了愣,忍不住笑出声:“殿下竟还会点菜了。”
苏瓷没有搭话,走回屋内推开窗。方才路上那道声音又浮现出来。没有威胁,只是试探。她拒绝了,也没有遭受惩罚。或许它并非敌人,只是中立的规则维护者,在秩序被打破时发出提醒。
暮色漫过窗棂。苏瓷从袖中取出一物,老周头雕刻的木人,不知何时已经打磨完毕,悄悄放在桌案。梳双丫髻的少女,眉眼弯弯,裙摆刻下浅浅褶皱。
她将小木人搁在窗台,与海棠盆栽并排。木人脸朝西北,冷宫,恰好在那个方向。不知老周头是有意为之,还是巧合。多半是无心。世上,除了她,便只有冷宫里那个人,还记得一些破碎的过往。
她拉开抽屉,取出一本空白册子。提笔落下字。
冷宫生存指南。
第一天,桂花糕。
第二天,豆沙糕(太甜,殿下不喜)。
第三天,蜜饯。
第四天……
笔尖顿住。第四天尚未来临,可她心里清楚,一定会有第四天。
院外传来青禾的喊声:“小姐!老周头做了新晚膳,问您要不要用!”
“吃。”
苏瓷搁下笔,关上窗。视线扫过窗台小木人,面向西北,安安静静立在晚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