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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药
苏瓷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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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瓷睁开眼。
纱帐。晨光。青禾端着铜盆推门进来,盆沿搭着的布巾折痕分毫不差。
她还活着。
她缓缓坐起身,摸了摸后颈——完好无损。没有砍头,没有毒酒,没有走水。昨夜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睡下。是真正迎来新的一日,而非死亡之后的轮回重启。
一丝极淡的寒意擦过后颈,转瞬消散。那股修正世界的力量来过,却没有发动毁灭。它默许了她活过这个夜晚。
“小姐?”青禾放下铜盆,凑过来看她,“您今日气色比昨天好多了。”
昨天。听见这两个字,苏瓷喉间泛起一点涩意。于青禾,昨天只是寻常的三月初三。于她,那是三次死亡之后,她第一次撑过整夜的三月初三。
“我没事。”她掀开被子,自己下了床。
青禾愣了一下。往日小姐都要等候伺候起身,今日动作却格外利落。苏瓷没理会她的诧异,径直走到窗边推开窗。廊外海棠在晨光里轻轻晃动,叶片露水尚未干涸。她深吸一口气。活下来了。
“老周头今儿又蒸糕了没?”她忽然问。
青禾又是一愣:“应该蒸了吧,老周头每日都蒸……”
苏瓷已经出了门。
厨房里热气蒸腾,老周头正弯腰往灶里添柴,嘴里哼着那支跑调的小曲。苏瓷在门口站了片刻,他竟未曾察觉。往日这老厨子眼观六路,谁靠近厨房都瞒不过他,今日倒是分外专注。
“老周头。”
他猛地回头,手里的柴差点掉地上。“小、小姐!您怎么又来了?”
“桂花糕,再包一份。”
老周头愣了一瞬,随即笑开。不再是往日圆滑堆出来的讨好,笑纹里掺了几分真切。他转身取过油纸,动作比昨天快几分,包好糕点递过来时,声音压得极低:“小姐,您昨儿个……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那就好。”他连连点头,搓了搓手,“奴才多句嘴——那位殿下的药,总往太医院跑迟早要惹眼。小姐往后若还要送,得换个法子。”
苏瓷看了他一眼。这个看似谨小慎微的厨子,心思远比看上去通透。
“我知道了。”
她提着桂花糕走出厨房。青禾守在院门口,身侧摆着一只食盒。
“这是什么?”
“奴婢想着光送糕点太过单薄。”青禾掀开盒盖,里面卧着一碗热粥,两碟小菜,还有一盅从小膳房温好的药膳汤,“小姐执意要去,拦也是拦不住,便提前备下这些。”
苏瓷望着食盒,再看向青禾。这丫头不记得任何轮回,可每一次循环,她总会以不同方式偏向自己。第一回苦苦规劝,第二回甘愿相伴,第三回挺身相护,这一回,默默备好了吃食。
“走吧。”她接过食盒。
“还去太医院吗?”青禾问。
苏瓷略作思忖:“不去,先去冷宫。”
频繁出入太医院风险太高,正如老周头所料。昨日余下的药尚可使用,等耗尽再另做打算。今日她只想确认一件事:萧烬有没有碰过她送去的东西。
冷宫那扇破门依旧。苏瓷在门外稍作停顿,没有直接推门,屈指叩了三下。门内寂静无声。她又叩三下。
“进。”
嗓音比昨日更为沙哑。苏瓷推开门,殿内光景大体如旧。萧烬坐在墙角,脊背挺直,长发垂落,遮去大半张脸。唯有身侧地面,昨日留下的药包与桂花糕还摆在原处。药包已经拆开,边角沾着炭灰,想来是寻了冷宫残存的炭火煎熬过;油纸被掀开,桂花糕少了两块。
他吃了。
苏瓷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走上前,将食盒与新的桂花糕轻轻放在地上。“粥,小菜,药膳汤。顺路带的。”
萧烬的目光在食盒上短暂停留,抬眼看向她。审视仍在,却裹上一层浅淡的困惑。
“靖安侯府,”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离冷宫要走半个时辰。”
苏瓷身形微僵。
“我说了,顺路。”
“这条路,不顺路。”
殿内陷入安静。苏瓷立在原地,萧烬坐于墙角,两两相望。她第一次被人当面戳穿这套借口,一时竟寻不出话辩驳。
半晌,她蹲下身,掀开食盒。粥的热气升腾,弥散在昏暗空气里。“粥是热的,趁热喝。”
萧烬没有动。他望着那碗粥,再看向她,垂下眼,像是在思索什么。然后,极轻地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苏瓷。”
不是问句。是陈述。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
苏瓷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她说不清他为何忽然念出这两个字,只无端想起那日,他听见“瓷”字时那道极淡的蹙眉。
她避开他的视线,站起身。“东西放在此处,臣女告退。”
萧烬没有继续追问,紧随其后,响起他的声音。
“你昨天来过。”
不是疑问,是陈述。
苏瓷心跳猛地漏一拍。他记得。轮回重置之后,所有人记忆都会被洗刷,青禾不记得,老周头不记得,宫中所有人都不记得。他本该也不例外。
“殿下记错了,”她稳住声调,“臣女今日第一次来。”
萧烬并不争辩,只是静静看着她。那道目光沉得像深潭,明暗难辨。
她转身走出去两步,身后的声音再度响起。
“药,很苦。”
苏瓷脚步顿住。
回头望去,萧烬依旧靠着石墙,目光落向食盒的方向。这句话听不出抱怨,也听不出感激,只是平淡的陈述,如同在说墙垣又裂了一道缝隙。
苏瓷心里轻轻一颤。她自幼怕苦,儿时喝药总要配蜜饯。药那样苦,他依旧尽数服下。
“下次,”她说,“我带蜜饯。”
不等他回应,她推门离开。
门扉合上,她背靠冰冷墙壁,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唇角极轻地向上扬了一下。没有出声的笑。戒备深重如他,终究还是接纳了她递过去的一点点东西,哪怕只是一碗药,几块糕。哪怕依旧怀疑,依旧拆穿她的谎言。
回到侯府,刚踏进院门,就看见老周头蹲在墙根,手里捏着小刀,正削着木头。见她回来,他慌忙把物件往身后藏。
“小姐回来了。”他笑容带着几分心虚。
“藏什么?”
“……没什么,一点小玩意儿。”
苏瓷走近,微微探头。一截粗木,被削出粗糙人形,是梳双丫髻的少女,眉眼尚未雕琢完毕,轮廓却依稀可辨。
“这是什么?”
老周头局促地搓着手:“给小姐刻的平安符,还没做完,小姐莫要嫌弃。”
苏瓷接过那截木头,指尖抚过凹凸不平的木纹。历经三轮生死,从没有人给过她平安。青禾会照料她起居,老周头会偷偷塞来糕点,但无人知晓她困在轮回之中苦苦挣扎。
“谢谢。”
老周头一愣,而后笑意自眼底漫出来,不再是讨好的伪装。“小姐不嫌弃就好,奴才再细细打磨,过两日便能完工。”
苏瓷把木人交还给他,转身往屋内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老周头。”
“哎!”
“你母亲,在城外哪一处医馆看病?”
老周头脸上笑意淡下去,声音压得很低:“城东仁和堂。”
苏瓷没有多言,径直回房。
青禾正在收拾案几,见她进来,凑上来小声问道:“小姐,那位殿下肯吃东西了吗?”
“吃了。”
“那就太好了!”青禾松一口气,又压低声音,“小姐往后天天都要过去吗?”
苏瓷没有回答。她走到窗边,望向院角那株海棠,脑海回响萧烬那句——这条路,不顺路。
确实不顺路。半个时辰长路,平日里她连侯府前后门都嫌走得麻烦。可她还是要去。她不愿再亲眼看着他死去。
“青禾。”
“嗯?”
“替我买几颗蜜饯回来。”
青禾眨眨眼,嘴角泛起促狭的笑意:“小姐,您莫不是——”
“别多想。”
“奴婢还什么都没说呢。”
苏瓷合上木窗,将少女轻快的打趣隔在窗的另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