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困. 刀落下 ...


  •   刀落下来的那一刻,是冷的。

      不是痛,是冷。像有人拿一块冰,从后颈一直划到尾椎骨。苏瓷甚至能清晰听见皮肉绽开的声响——然后世界一歪,她看见了自己没有头的身体。

      第三次死亡。

      每一次醒来,都是同一天。

      她猛地睁开眼。

      拔步床的纱帐垂着,浅粉色的光透过窗棂落在帐子上,染出暖融融的颜色。青禾端着铜盆轻手轻脚推门进来,盆沿搭着干净的布巾,见她醒着,便弯起眼睛笑。

      “小姐,您醒了,今日气色好多了。”

      苏瓷盯着纱帐,胸口还在狂跳。脖子完好。手腕上没有锁链的勒痕。喉咙里没有毒酒灼烧的痛。她缓缓抬手,指尖摸过后颈——皮肤温热完整,骨头一节一节对得整整齐齐。

      “今天几月几?”

      “三月初三呀。”

      “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青禾愣了一下,茫然地眨了眨眼:“没有呀。小姐觉得哪里不对劲?”

      苏瓷没回答。她试过。告诉青禾真相,青禾死了。把青禾支去城外,青禾自己跑回来,也死了。什么都不做,青禾活到了她被砍头的那一刻——然后刀落下来,一切重启。

      青禾什么都不会记得。

      但苏瓷记得。记得青禾替她挡过飞溅的碎瓷,记得青禾被乱军冲散时还回头喊她快跑,记得毒酒端上来时青禾挡在她面前,手抖得像秋叶,却没有退后一步。每一次,都是这个笑嘻嘻的、连鸡都不敢杀的小姑娘,用命在护她。

      苏瓷闭了闭眼,压下喉间的涩意,声音很轻:“没事。我出去走走。”

      廊下的风带着三月独有的温软,院角的海棠抽了新叶,嫩绿嫩绿的,被日光一照,透亮得像玉。远处小厨房的方向传来一阵跑调的哼唱,炊烟袅袅地升,空气里浮着米粥的甜香。

      多好的日子。

      苏瓷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切,心里只有一片沉到骨子里的冷。

      她走到小厨房门口,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管事嬷嬷压低了的声音。

      “老周头,你这糕蒸得也太多了,小姐一个人哪吃得了?”

      “嘿嘿,多蒸几笼,总有能送出去的。”老周头的声音带着讨好的笑,沙哑又圆滑,“冷宫里那位……连口热的都吃不上。小姐心善,没准今日就叫人送去了呢。”

      管事嬷嬷沉默了一会儿:“你少操这份心。那位是废太子,旁人避都避不及,你一个厨子,往里凑什么?”

      老周头没再说话,只是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听起来有点干,像被风刮过的枯叶。

      苏瓷靠在墙后,没出声。她记得老周头。第一次循环,他偷偷塞给她一包糕点,让她带去冷宫。她怕得要死,不敢去,把糕点藏在了柜子里。后来她被拖走时,看见老周头跪在人群里,脸上那层滑稽的笑掉了个干净,只剩一片惨白。第二次循环,她去了,他把糕点塞进她手里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嘴上却说“小姐爱吃,奴才是真高兴”。第三次循环,她还没来得及去厨房,就被青禾拦住了——小姐别去,冷宫那边不干净。

      原来每一次,他都蒸了。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

      她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不是她在躲什么。是有什么东西在推着她走。推她去送死,推萧烬受苦。她不按它的路走,它就把路抽掉,让她摔回起点。它要他惨,它要她死。

      她不知道这东西叫什么——也许是命运,也许是这个世界的法则。但总之,她不走它安排的路,它就让她死。躲着会死,逃会死,什么都不做也会死。

      既然都得死。

      那就试试别的死法。

      “小姐?”

      苏瓷睁开眼。青禾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怯怯地看着她。

      “您要去哪里?”

      苏瓷顿了顿。她看着青禾那张圆圆的、写满担忧的脸,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很淡,带着一种被反复碾碎又重组的平静。

      “冷宫。”

      青禾的脸一下子白了。“冷宫?!小姐,那里关着废太子,旁人避都避不及——”

      “我知道。”苏瓷打断她,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你别进去,在宫门外等我。”

      青禾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苏瓷抬手按住了肩膀。

      “青禾,”她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在门口等我。哪里都不要去。”

      青禾愣住了。小姐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不是命令,是请求。像是知道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奴婢知道了。”青禾小声应下,攥紧了帕子。

      老周头掀开蒸笼,热气腾地涌上来,模糊了他满是皱纹的脸。他看见苏瓷走进来,愣了一下,随即那层滑稽的笑又熟练地堆了上来。

      “小姐!今儿个蒸了桂花糕,甜而不腻,最是——”

      “给我包一份。”

      老周头的笑容顿了一瞬。他低头去拿油纸,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包好糕点递过来时,终于还是没忍住,小声说:“小姐……凡事点到为止。咱们小人物,先顾好自己才是正经。”

      苏瓷接过糕点。油纸包着,还烫手。

      她看着老周头。这个永远在讨好、永远在赔笑、永远活得像个笑角的老人,此刻眼底藏着一丝真切的担忧——不是担忧自己送糕点被人发现会受罚,是担忧她。

      “老周头。”她忽然开口,“你娘的药,还够吗?”

      老周头猛地抬头,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了。

      “小、小姐怎么知道……”

      “我猜的。”苏瓷说。她确实猜的——一个在深宅大院里讨好所有人、连管事嬷嬷都敢顶两句嘴的老厨子,有什么理由这么需要这份差事?无非是家里有等不起的人。

      老周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深深弯下腰。那个躬鞠得比平时任何一次都慢,都沉。

      苏瓷没有再多说。她握着那包桂花糕,转身走向院门。

      青禾小跑着跟上来,在她身后小声嘀咕:“小姐,冷宫在西北角,可偏了,奴婢听说那里面连像样的床都没有,那位殿下就睡在草堆上,还总咳血……”

      苏瓷没回头,但脚步顿了一下。

      “他还咳血?”

      “是啊,听说是旧伤。去年宫里那场乱子,殿下被废之前受的伤,一直没人管,也没人给治。”

      苏瓷没有接话。她想起第三次循环里,她远远听见宫人议论——冷宫那边出了事,有人把送药的路堵了,殿下几日没药吃。那时候她在做什么?她在花朝宴上赏花,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后来禁卫军冲进来,说她谋害皇子。她什么都没做。但她确实什么都没做。

      冷宫在皇宫最西北的角落。越往里走,人越少,墙越破,风越冷。宫道上偶尔有宫人低头匆匆走过,看见她往那个方向去,都会下意识加快脚步,像是在避开什么不祥之物。

      苏瓷在一个岔路口停了片刻。往左是冷宫,往右是太医院。她想了想,拐去了右边。

      太医院当值的小药童见了她,先是一愣,随即堆起笑来:“苏小姐,您怎么亲自来了?可是府上有人不舒服?”

      “给我抓一副治旧伤的药。”苏瓷把一张银票放在桌上,“止咳的、消炎的、养气血的,都要。”

      小药童看了看银票,又看了看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乖乖抓了药,用油纸包好,递过来时压低声音说了句:“小姐……这药若是送去冷宫那边,您千万小心些。皇后娘娘有令,冷宫的用药都要登记。”

      “谁说我要送去冷宫?”苏瓷接过药,面无表情,“我府上养了条狗,腿瘸了。”

      小药童:“……”

      苏瓷提着药出了太医院。青禾跟在后面,小声嘀咕:“小姐,咱们府上什么时候养狗了……”

      “刚才养的。”

      青禾:“……”

      冷宫的门是破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腐朽的木纹。台阶上长着青苔,缝隙里钻出几根枯黄的草。空气里浮着一层极淡的霉味,和一种苏瓷说不上来的冷——不是温度,是某种压迫感,从门缝里一丝一丝渗出来,让人本能想后退。

      她不怕死。她死过三次了。

      她怕的是门里的那个人。不是怕他伤她——是怕他在她眼前再死一次。第四次,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在同一个三月初三,以同一种无声无息的方式,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苏瓷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门。

      殿内昏暗。只有一扇高窗漏进浅浅的日光,落在墙角那道蜷坐的人影上。

      他靠着冰冷的石墙,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钉在那里——不是站不起来,是不肯弯。长发凌乱地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下颌,和一双眼睛。

      苏瓷见过他死。第一次在深夜的密报里——冷宫走水,废太子殁,她甚至不知道他长什么样。第二次在大火里——她赶到时,冷宫已经烧成了一片通红,门被锁死,里面没有任何声响。第三次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只知道他死了——禁卫军冲进来,锁链扣在她手腕上,罪名是与废太子私通谋逆。

      这一次,她终于站在了他面前。

      他听见动静,缓缓抬起了眼。

      那双眼睛很黑。不是死寂的黑,是淬过太多寒夜的、冻住的黑。他脸上没有表情——没有恨,没有怒,没有怨,什么情绪都没有。可苏瓷的后背下意识绷紧了。不是怕他动手,是怕他的目光扫过来时那种毫无波澜的冷。那是被什么东西碾过千万次之后,连痛都懒得再喊的冷。

      他是跪着的人。但那双眼睛,是俯视的。

      苏瓷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不是受害者。他是那种明明已经坠进泥沼、被踩进尘埃,也绝不会真正被驯服的人。囚禁和饥饿可以折磨他的身体,但没办法让他低下头。

      她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蹲下身。没往前多走,没说什么“你别怕,我是来救你的”之类的话。她只是把那包桂花糕轻轻放在地上,用指尖缓缓往他的方向推了推,然后把那包药放在糕点旁边。

      “桂花糕是顺路带的,”她说,声音很轻,很平,“药也是顺路。”

      萧烬的目光先落在糕点上,顿了顿,又落在药包上。然后慢慢移回她脸上。他没接,也没说话。那双深黑的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变化——不是感动,不是感激。是审视。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受过太多伤的困兽,在判断靠近他的东西是猎物还是猎人。

      空气安静了许久。久到苏瓷几乎以为他不会开口。

      “你是谁?”

      声音很哑,像是很久不曾饮水,却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平稳。不像审问,像陈述——他在问她,但语气里没有半分好奇,只有一种“不管你是谁,都无关紧要”的漠然。

      “苏瓷。”她说,“靖安侯府的。瓷器的瓷。”

      “苏瓷。”

      他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不是问句,是陈述。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然后他“哦”了一声,轻得像没出声。

      他伸出手,拿起那包糕点。指尖触到油纸时,他的动作顿了一瞬——极短极轻,轻到苏瓷几乎以为是错觉。她不确定那是什么。饿得太久的人碰到食物时本能的停顿?还是太久没有被人碰触过的东西——哪怕只是一个油纸包——递到他手里时,身体先于心智的震颤?

      他没有打开,只是握着那包糕点,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瓷站起身来,没有再多留。她转身,推门而出。

      门合上的那一刻,她靠在冰冷的石墙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心跳还在狂跳——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的眼神。那种审视,那种漠然,那种明明跪着却像是在俯视她的姿态。

      这个人不好惹。她早就知道。但她没想到,真正站在他面前时,那种压迫感会比想象中更甚。

      她沿着宫道往回走,脚步很慢。走到岔路口时,那股压迫感忽然又来了——极轻,极淡,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在她的后颈上。不是痛,不是麻,是一种“被提醒”的感觉。它没有逼她说什么,没有控制她做什么,只是提醒她:你今天做的事,不太对。你没有嘲讽他,没有对他冷言冷语。你给他送了桂花糕,还给他带了药。这不是苏瓷该做的事。

      苏瓷站在原地,等那股压迫感慢慢散去,才重新迈开步子。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她明白了——这东西不是全知全能的。它不能直接控制她,只能在某些关键节点“修正”她。而她只要足够小心,就可以在它的缝隙里,找到一点点属于她自己的空间。

      “小姐!”青禾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小跑着迎上来,一脸紧张,“您可算出来了!您在里面待了好久,奴婢都快急死了!殿下没有为难您吧?”

      “没有。”

      青禾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好奇,压低声音问:“小姐,殿下他……长什么样啊?是不是很吓人?”

      苏瓷想了想,说了两个字。

      “好看。”

      青禾:“……”

      苏瓷没有理会青禾呆滞的表情,径直往前走。身后传来青禾小跑跟上的脚步声,和一句小声的嘀咕:“小姐,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回府。”

      “然后呢?”

      苏瓷顿了顿,回头看了青禾一眼,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然后,明天见。”

      明天见。明天,又是三月初三。但他记住了她的名字——至少,她没有像前三次那样,连他的面都没见到就死了。这一次,她走到了他面前。这一次,她说了自己的名字。

      这一次,她要看看,能不能活过今晚。

      远处冷宫里,萧烬依旧坐在墙角。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那包桂花糕。油纸上还残留着那个人指尖的温度,很淡,淡到几乎没有。可他感觉到了。

      他将糕点打开,桂花的香气在昏暗的殿内散开。他没有吃,只是看着那些整齐排列的白色糕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那包药。油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旧伤药,治咳血。不服也别扔,贵。”

      他看了那行字很久。冷宫的光线太暗,看不清他眼底是否有一丝极淡的涟漪。但他没有扔掉。他把药包放在了身侧那个空无一物的角落里,和那包桂花糕放在一起。

      他靠着墙,闭上眼。脑海中没有画面,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瓷。她刚才说,她叫苏瓷。瓷器的瓷。

      瓷器。一碰就碎。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个。他只知道,刚才那个人的眼睛,他不认识。但他记得那双眼睛看他的方式——不是怜悯,不是畏惧,不是好奇。是一种见过很多次之后才会有的、疲惫的、不甘的、不肯放弃的注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他只知道一件事。

      那个人,还会再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