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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她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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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去殡仪馆,沈织带了个任务。
任务很简单:建立信任,推进关系,找到一个自然的切入点,让程晓开口聊过去。
她在地铁上把计划过了一遍,觉得没问题。
她做这行五年,没有打不开的人。
结果她到的时候,程晓正蹲在接待室门口,对着墙角研究一只死掉的飞蛾。
不是在清理,就是在看。
蹲得很认真,白大褂的下摆堆在地上,头发有几缕散下来,她也没管。沈织站在走廊里,停了一下。
程晓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她,没有任何尴尬,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又来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沈织说,"上次有几个问题没问清楚。"
程晓点头,往接待室走,走了两步,回头。
"刚才那只飞蛾,翅膀是完整的。"
沈织顿了一下。
"然后呢。"
"没有然后,"程晓说,"就是觉得奇怪,翅膀好好的,怎么就死了。"
说完转身进去了。
沈织站在走廊里,看了一眼地上那只飞蛾,然后跟进去。
她把原来的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悄悄划掉了第一条。这个人,不能用常规方式打开。
这次聊了四十分钟。
程晓回答了所有问题,细,准,有耐心。
沈织问,她答,像上次一样,不多也不少。
但沈织感觉到一件事——
程晓在配合她。
不是应付,是真的在配合,认真地回答每一个问题,认真地确认她有没有听懂,认真地问她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这种配合本身,就是一种距离。
她把所有该给的都给了,然后停在那里,礼貌,周全,没有一个多余的缝隙。
沈织在这行见过太多种防御。哭是防御,闹是防御,沉默是防御。
但这种,是她见过最干净的一种——
用善意防御。
你挑不出任何毛病,但就是进不去。
快结束的时候,沈织问了一个计划外的问题。
"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七年,"程晓说,然后顿了一下,"从实习算。"
"一直在这一家。"
"嗯。"
"为什么选这行。"
程晓看了她一眼。
这个问题跟委托咨询没有关系,她们都知道。沈织没有解释,就那么看着她,等。
程晓想了一会儿,说:
"因为这里的人,不会对你提要求。"
沈织没说话。
"活着的人,"程晓说,语气很平,不是抱怨,就是在陈述一件想清楚了的事,"总是要你配合,要你理解,要你等,要你再给一次机会。"
"这里不一样。"
"你做好你的事,他们就走了,干净的。"
沈织坐在那里,没有动。
她听出来了,那句话里有个东西,藏得很深,但漏出来了一点点。
不是对死亡的豁达。
是对某一段具体经历的,非常非常疲倦。
她在心里把那个细节按住,没有去碰。
时机不对。
出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太阳还在,但那种光是斜的,照在地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程晓送她到门口,停在台阶上,忽然说:
"你上次说,你帮人收尾。"
"嗯。"
"那你自己,"程晓看着她,不是审视,就是有点好奇,"有没有什么没收完的尾巴。"
沈织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在任何计划里。
她当时应该笑一下,说没有,转移话题,这是标准动作,她五年里做过很多次。
但她没有说话。
程晓等了几秒,说:"不用回答,我就是随便问问。"
沈织点了点头。
"那我走了。"
"嗯,"程晓说,"路上注意。"
她走出去很远了,才想起来那件事。
手机备忘录,最下面,一行字,她已经三年没打开过了。
是她二十六岁那年,分手当天,在医院走廊里写下的。
她当时刚从急诊室出来,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周围人来人往,她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然后把手机锁上,站起来,走掉了。
后来她把那个备忘录压在最下面,从来没再打开过。
也没有删掉。
她在地铁入口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找到那个备忘录,点开。
那行字还在。她看了一眼,重新锁上。下楼,刷卡,站台上等车。
她发现她现在有点想见顾司年。
不是为了汇报工作。
就是,想见一下。这个念头吓了她一跳。
她把手机揣进包,车来了,她上去,找了个角落站着,把那个念头在脑子里摁了很久。
摁不住。
她想,这单,出问题了。
当天晚上,顾司年发来一条消息。
进展怎么样。
沈织盯着三个字,想了一会儿,回:
她在配合我,但没有打开。
顾司年: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沈织打,她对人很好,但不让人进来。
你跟她相处过的人应该都懂那种感觉。
发完她等着他回"我懂"或者"然后呢"。
顾司年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沈织以为他不回了,去洗漱,回来,手机上一条新消息。
以前不是这样的。
沈织坐在床边,看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
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想,这句话里有多少东西,顾司年自己知道吗。
她打了一行字:你说的那件事,你当年为什么离开——
然后删掉了。
时机不对。
她关掉对话框,把手机扣在桌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墙上扫过去,亮一下,然后没了。
她想起程晓说的那句话。
活着的人,总是要你配合,要你理解,要你等,要你再给一次机会。
她想,这句话是从哪里来的。
不是书上看来的,不是想出来的。是被什么事情,一字一字,刻进去的。
第三次去殡仪馆,她没有约。
走到门口,给程晓发了条消息:
我在门口,你下班了吗,请你吃饭。
程晓过了几分钟回:
等我十分钟。
沈织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抬头看天。
天很蓝,蓝得有点不真实,像美工做出来的那种蓝。
十二分钟后,程晓推门出来,换了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放下来了,手里拿着个布袋子。
她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沈织,说:
"你今天不一样。"
沈织说:"哪里不一样。"
程晓想了一下,说:"上两次你来,是有事的那种,今天是没事的那种。"
沈织没有说话。
程晓也没有追问,走下台阶,站在她旁边,"吃什么。"
"你决定。"
"那就米线,附近有一家很好吃。"
"好。"
两个人并排往外走,走了一段,程晓说:
"上次那个问题,你想好了吗。"
沈织知道她说的是哪个问题。
走了几步,她说:
"有一个,"她说,"但那条尾巴,我不知道怎么收。"
程晓没有接话,就那么走着。
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一点。
过了很久,程晓说:
"有些尾巴,不用收。"
"放着,也可以。"
沈织侧过头看她。
程晓没有看她,看着前方,表情很平,但那种平里有什么东西,是沈织这趟来了之后第一次真正看见的——
不是豁达,不是看开了。
是一个人把一件很重的东西,放在身边,带着走,走了很多年,走到已经习惯了那个重量,没办法放下,也不打算放下。
就带着。沈织忽然想,程晓说这句话,不是在开导她。
是在说她自己。
"你也有,"沈织说,不是问句。
程晓沉默了一下。
"有,"她说,"一个。"
沈织没有继续问。
这次,她知道时机对了,但她没有问。
因为她忽然不确定,她问出来,是为了完成那个委托——
还是因为,她真的想知道。
这两件事如果混在一起,就麻烦了。
她在这行五年,第一条铁律:不能对委托对象动真感情。
第二条:如果第一条破了,立刻结案。
她现在站在第一条和第二条中间,脚还没落地。
米线店很小,四张桌子,老板娘在后面,收音机开着,放的是很老的歌,沈织没听出来是什么。
两碗米线端上来,程晓低头拌了拌,沈织看着碗,没动。
"你不吃吗。"
"在想事情。"
"什么事情。"
沈织看向她,想了一下,决定说实话,但只说一半。
"我在想,"她说,"有没有可能,一个人以为另一个人不在乎了,但其实那个不在乎,是练出来的。"
程晓的手停了一下。
很短,一秒不到,然后继续拌。
"有可能,"她说,声音没有变,"但练出来的和真的,又有什么区别。"
"练久了,就是真的了。"
沈织盯着她。
"你确定吗。"
程晓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很平,但那种平的下面,有什么东西,像一块石头压着水,水动不了,但你知道它在。
"不确定,"程晓说,第一次,她的声音有一点点的不稳,但只有一点点,"但这句话,比较好过。"
沈织没说话。
收音机还在响,老歌,沈织这次听出来了,是李宗盛。哪首她说不上来,但是那种调子,是专门写给那些把话说了一半就咽回去的人的。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低头吃米线。
沈织吃了一口,想,好吃。
然后想,她今天来,不是为了吃米线的。
然后想,但米线很好吃。
这两件事,在她脑子里共存了一下,没有互相妨碍。
出来的时候天彻底黑了。
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分别打在地上,一长一短。
程晓说,"你今天问那个问题,"她顿了一下,"是在问我吗。"
沈织没有立刻回答。
"不全是,"她说,"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沈织说,"是在问我自己。"
程晓"嗯"了一声,没有继续问。
走了一段,她说:
"下次来,不用找借口。"
沈织看向她。
"我知道你前两次是找了借口的,"程晓说,语气很平,有一点点的笑意,"我每天跟人打交道,你那种进来的方式,我见过。"
沈织沉默了几秒。
"你没戳穿我。"
"因为,"程晓说,"你后来是真的想来的。"
"我看得出来。"
沈织站在路灯下,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程晓冲她点了点头,"回去吧,晚了。"
转身往里走了。
沈织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进那扇门,消失。然后她掏出手机。
不是给傅苗发,是打开顾司年的对话框,盯着看了很久。
最后什么都没发,锁屏,揣回去。
她往地铁站走,走了很久,想了一件事——
她这行有两条铁律。
第一条,不能对委托对象动真感情。
第二条,如果第一条破了,立刻结案。
但铁律只写了委托对象。
没写,委托人。
这个漏洞,她做了五年,今天才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