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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他在楼下站了二十分钟 ...

  •   沈织下楼的时候,顾司年还在。

      还是那个姿势,手插口袋,抬着头,看十四层的窗户。

      沈织站在大堂门口,隔着玻璃看了他几秒。

      他不知道她在看他。

      所以那个样子是真的——不是为了给谁看的那种站法,就是一个人在某个地方,不知道该往哪走,就先站着。

      她推开门出去。脚步声,他听见了,转过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沈织说:"约好了吗。"

      "没有。"

      "那你站这里干什么。"

      顾司年沉默了一下,说:

      "想见你。"

      三个字,说得很平,不像告白,像陈述一件已经确认过的事情。

      沈织站在那里,风把头发吹过来一缕,她没去拨。

      "上来吧。"

      ---傅苗在外间,看见顾司年进来,眼神往沈织身上瞟了一下,沈织回了她一个"别乱想"的眼神,傅苗立刻低下头,假装在看文件。

      沈织把门带上。

      两个人在里间坐下,还是上次那个位置,桌子两边,沈织的那侧有一杯没喝完的茶,凉了,她没有去热。顾司年看了一眼那杯茶。沈织说:"你来是有事。"

      "嗯,"他说,"你昨晚发的那条消息——"

      "哪条。"

      "她配合你,但不让人进来,"他说,"用善意防御。"

      沈织抬起头,她昨晚发的是"对人很好但不让人进来",没有用"善意防御"这个词。

      但他说的是同一件事。

      他认识那个状态。

      "以前她不是这样的,"顾司年说,声音比上次低一点,"以前她——"

      他停下来了。

      停在那里,看着桌面,像是在找一个词,找了很久,没找到。

      沈织等着。

      不催,就等。

      这是她这行最重要的一个动作,不是问,是等。

      "以前她见什么人都是真的,"他最后说,"真的高兴,真的生气,真的喜欢,真的不喜欢,从来不绕。"

      "现在她把那些收起来了。"

      "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沈织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她在想,他说的这件事,跟她昨晚吃米线时看见的那个程晓,是不是同一个人。

      是的。

      但方向不一样——他在说他失去了什么,她在说她看见了什么。

      "你们是怎么分开的,"沈织说,"具体怎么分的,谁先说的。"

      顾司年看了她一眼。

      "这跟委托有关吗。"

      "有。"

      他沉默了几秒。

      "没有人先说,"他说,"就是——我们都以为对方想走了,然后都没有留。"

      沈织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都以为对方想走了。

      然后都没有留。

      "谁先表现出想走的样子。"

      "我,"他说,停顿了一下,"但我不是真的想走。"

      "那你为什么表现出那个样子。"

      "现在不能说。"

      还是这句话。

      沈织这次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她换了个方向。

      "她当时,"她说,"怎么反应的。"

      顾司年的手,放在膝盖上,收了一下,不明显,但沈织看见了。

      "她走了,"他说,"我以为她等我,但她直接走了。"

      "后来呢。"

      "后来我想解释,联系不上了。"

      "你去找过她。"

      "找过,"他说,"找了两次,没找到,我就——"

      "停了。"

      "嗯。"

      沈织看着他,"你停下来,是因为你觉得她真的走了,"她说,"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顾司年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今天比上次更累,但有另外一个东西进来了——像是某扇关着的门,缝里透出来一点光,不多,但是真的。

      "别的原因,"他说。

      "什么原因。"

      他摇了摇头,"现在还是不能说。"

      沈织把笔放下来,靠回椅背,看着他。

      "顾司年,"她说,"你知道我这行有个规矩吗。"

      "什么规矩。"

      "信息不对等的案子,我可以做,但有个条件——"她说,"在我做的过程里,只要我判断需要,你必须如实回答我的问题。"

      "不是现在,是我需要的时候。"

      "你能答应吗。"

      顾司年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沈织等着,没有催。

      外面隐约有傅苗在打电话的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可以,"顾司年说,"但有一个问题,现在真的不是时候。"

      "我知道,"沈织说,"我不逼你现在说。"

      "但你迟早要说。"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今天来。"

      沈织微微皱了一下眉。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件事?"

      "不是,"他说,然后停了一下,像是连他自己也在想他来是为了什么,"就是想来。"

      "没有别的理由。"

      沈织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也看着她,没有回避,没有解释,就那么坐在那里,两手放在膝盖上,像上次一样,坐得很直。

      但这次哪里不一样了。

      沈织想了一下,想出来了——

      上次他来,是为了交代一件事。

      今天他来,不是。

      今天他就是来见她的。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真实,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去,圈还没散开,她就先把水面压住了。

      "下次来,约一下,"她说,语气很平,"我有时候不在。"

      "好,"他说,站起来,"对了——"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纸袋,放在桌上,"你上次说我虎口的淤青,叫我去贴药膏。"

      "我去买了,多了一包,给你。"

      沈织低头看,是那种老式的伤湿止痛膏,深蓝色的包装,超市里二十块钱一盒的那种,不贵,有点土。

      她抬起头。

      "我没有受伤。"

      "备着,"他说,"你这行跑来跑去的,难免。"

      说完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顿了一下,没回头。

      "程晓喜欢吃米线,"他说,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她吃米线一定要加很多辣,不加辣她觉得不算吃过。"

      "你下次请她吃,记得问她加不加辣,她会说'随便',但其实不随便。"

      说完推开门,走了。

      --- 沈织坐在原地,看着桌上那盒药膏,看了很久。

      傅苗在门口探头,表情是憋了很久的那种,"沈姐——"

      "别说。"

      "我就是想问——"

      "不用问。"

      "他送你药膏,我就是——"

      "傅苗。"

      "是。"

      "去工作。"

      傅苗缩回去了。

      沈织把那盒药膏拿起来,翻过来看,又翻回去,放在桌上靠右的位置,不挡视线,但伸手能够到。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程晓发消息。

      下次请你吃米线,我请。

      程晓很快回:上次是我带你去的,你说请就你请。

      沈织:周四下班,你几点有空。

      程晓:五点半。

      好。

      她把手机放下,重新拿起那份还没改完的结案报告,看了两行,没看进去。

      她在想顾司年说的那句话。

      "以前她见什么人都是真的,从来不绕。"

      她不知道那个"以前的程晓"是什么样的。

      但她能想象。

      然后她想,那个人,是被什么磨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磨了六年。

      顾司年说,都以为对方想走,所以都没有留。

      两个人,在同一个时间,互相放手。

      放错了。

      沈织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完,看了一眼,划掉。窗外消防通道的风很大,把走廊里的什么东西吹得轻轻响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程晓说的那句话——

      有些尾巴,不用收,放着,也可以。

      她当时以为程晓是在说她自己。

      现在她想,也许程晓说那句话的时候,同时在说另外一个人,一件另外的事,一段她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但放在身边带了六年的东西。

      沈织把笔盖上。拿起手机,打开顾司年的对话框,盯着看了一会儿。

      打了一行字:

      她记得你喜欢她加辣吗。

      发出去,三秒后,她意识到这句话说错了。

      不是"她记得你喜欢她加辣"。

      是"你记得她吃米线要加辣"。

      这两件事不一样。

      顾司年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她以为他不回了。

      然后来了一条:

      我记得她所有的事。

      沈织盯着这句话,没有动。

      窗外那段消防通道,风还在响,一直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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