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渡岸》Silver月

5、河堤风息 周五傍

　　周五傍晚放学，天色晴好，连日阴雨彻底消散，澄澈的晚霞铺满西边天际。

　　沈知叙收拾好书包，林砚舟在一旁等候。江屹早早和两人约定，周六上午九点在河堤入口集合，骑行路线沿着河岸一路向北，中途有一处草坪，可以停下来休息。

　　“明天早上气温适宜，不会像正午那样闷热。”林砚舟一边整理车锁，一边轻声和沈知叙说着，“如果觉得骑行路程太远，随时可以停下来。”

　　他习惯性顾及沈知叙的感受，不会默认所有人都能适应长时间的户外运动。沈知叙淡淡应声：“我没问题。”

　　两人在校门口道别，各自骑行回家。

　　一夜安闲。

　　周六清晨，阳光温和，没有盛夏灼人的锋芒。沈知叙简单吃过早餐，检查自行车刹车与胎压，将一瓶饮用水、一小包纸巾放进车筐。出门前短暂停顿，他犹豫片刻，往包里额外装了两盒薄荷糖。

　　说不清是出于什么心思，只是下意识想到，长时间骑行容易口干，或许能用上。

　　抵达河堤入口时，江屹已经等候在石桥之下，正靠在单车边刷手机。没过两分钟，林砚舟也踏着晨光赶来，一身简约的浅灰色短袖，长裤挽到脚踝，清爽利落。

　　“来得挺准时。”江屹收起手机，挥了挥手，“路线我提前看过，沿河风光不错，运气好还能看见白鹭。”

　　三人调整好骑行姿态，沿着平整的河堤道路缓缓出发。

　　河道宽阔，河水缓缓流动，泛着细碎的粼粼波光。两岸生长着连绵不绝的芦苇，风一吹，成片苇穗轻轻摇晃，荡开层层起伏的浅绿。远处偶尔有水鸟掠过水面，转瞬消失在芦苇丛深处。

　　江屹精力旺盛，骑着车冲到前面，时不时回头吆喝两句，气氛热闹。沈知叙速度不快，林砚舟刻意放慢节奏，始终和他保持并排，没有独自向前追赶。

　　“平时很少出来骑行？”林砚舟侧过头，风声冲淡了一部分声音。
　　“嗯，大多时间待在家里。”沈知叙稳住车把，目光望向流动的河水，“很少主动出门。”

　　“偶尔出来走走挺好。”林砚舟轻笑，“长期闷在房间里，情绪容易沉下去。”

　　一路缓缓前行，沿途视野开阔。城市楼宇慢慢退向远方，只剩下河流、草木与绵长的风。沈知叙紧绷的心绪一点点松弛下来，平日里堆积在心头的烦闷，仿佛被河面吹来的风一点点带走。

　　骑行大约一小时，江屹率先停下，指着前方一片临河草坪：“就在这里歇一会吧，再往前道路坡度变大，骑起来费力。”

　　三人把单车停靠在路边护栏，走上草坪。草坪干净柔软，散落着几棵高大的杨树，枝叶撑开，投下大片阴凉。

　　江屹直接席地坐下，长长舒了一口气：“好久没有这么畅快了，天天刷题，人都快要闷坏。”

　　沈知叙择了一处相对干净的位置坐下，林砚舟坐在他身侧，距离不远不近。

　　河面微风持续吹拂，带着水汽的凉意。沈知叙想起包里的薄荷糖，伸手取出来，拆开包装，先递向身旁的林砚舟。
　　“薄荷糖，缓解口干。”

　　林砚舟微微一怔，随即伸手接过一颗，含进嘴里。清凉的触感瞬间蔓延开来。
　　“有心了。”

　　江屹见状立刻凑上来：“还有吗？给我也来一颗！”

　　沈知叙把糖盒递过去，江屹抓了两颗，含住之后，开始滔滔不绝说起自己感兴趣的球赛。他性格外向，话题源源不断，林砚舟适时搭话，沈知叙安静聆听，偶尔跟着浅浅弯起唇角。

　　闲谈间隙，林砚舟目光不经意落在沈知叙手腕处。少年皮肤白皙，手腕内侧有一道极淡的浅痕，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痕迹年代久远，几乎快要和肤色融为一体。

　　林砚舟没有贸然开口询问。
　　他看得出来，沈知叙本身防备心很重，若是自己直白发问，只会让对方下意识筑起高墙。有些秘密，需要等到对方愿意主动诉说的时候，才能知晓。这是一处悄悄埋下的伏笔，他不动声色收回视线，装作没有留意。

　　聊了许久，江屹忽然提议：“要不我们往前面河滩走一走？可以近距离看看河水。”

　　“小心脚下，河滩泥土湿滑。”林砚舟提醒道。

　　三人沿着缓坡走到河滩边缘，水流静静冲刷岸边卵石。江屹兴致勃勃挑选扁平石子，尝试打水漂。石子接连跃出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沈知叙站在稍远的地方静静观望，林砚舟走到他身边，并肩站立。
　　“喜欢安静看风景，还是一起试试？”

　　“看看就好。”沈知叙摇头。

　　两人并肩站在河滩，江屹在不远处自娱自乐，距离足够远，留给他们一小片可以轻声交谈的空间。

　　“你假期一般都会做些什么？”林砚舟随口开启话题。
　　“看书，整理习题，偶尔出门采购食材。”沈知叙如实回答，“我父母经常在外工作，大部分时间独自在家。”

　　这句话说得平淡，听不出委屈，仿佛只是客观陈述一件寻常事。可林砚舟心底微微一动，终于隐约明白，为什么沈知叙习惯独处，性格内敛，不擅长向别人求助。长久独自生活，早已养成凡事依靠自己的习惯。

　　“一个人生活，会不会觉得冷清？”

　　沈知叙沉默几秒，目光望向绵延的河道：“习惯了。偶尔会觉得安静过头，但也省去很多麻烦。”

　　林砚舟没有继续追问，不再触碰这个容易让人沉郁的话题。他换了轻松的语气：“等之后月考结束，要是有空，可以再来这里。秋天芦苇泛黄的时候，景色会更好。”

　　“好。”沈知叙轻声应下。

　　阳光慢慢爬升，气温渐渐升高。江屹玩够了打水漂，跑回两人身边：“差不多该返程了，再晚回去正午太热。”

　　三人重新回到草坪，骑上单车踏上归途。返程是逆风，骑行要耗费更多力气。沈知叙呼吸微微急促，额角渗出薄汗。

　　林砚舟留意到他的状态，放慢速度和他并行：“要是吃力，我们可以再休息一次。”
　　“不用，能坚持。”沈知叙轻轻摇头。

　　返程途中，江屹依旧骑在前方，拉开了一段距离。道路上只剩下风声、车轮转动的声响。
　　“认识你之后，多了很多从前不会尝试的事。”沈知叙忽然低声开口。

　　林砚舟侧过头看向他，眼底漾开温柔：“那很荣幸。我很庆幸分班之后，我们成为邻座。”

　　简单一句话，没有热烈直白的告白，却足够撼动人心。沈知叙耳尖悄然升温，下意识看向前方延伸的道路，不敢继续对视。

　　心底朦胧的情愫，如同河面缓缓上涨的水流，悄无声息，慢慢充盈。

　　回到河堤入口，三人互相道别。江屹要去往市中心，和两人方向不同，率先骑车离开。

　　原地只剩下沈知叙与林砚舟。

　　“今天很开心。”沈知叙率先开口。
　　“我也是。”林砚舟笑了笑，“下周在校见。路上注意安全。”

　　两人各自踏上归途。

　　骑行途中，沈知叙脑海里不断回放河堤上的画面，风吹芦苇，流淌的河水，还有林砚舟温和的嗓音。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道淡痕被衣袖遮盖。
　　他不知道，方才林砚舟已经留意到那处痕迹。心底藏着过往的印记，暂时不愿向任何人袒露。

　　回到家中，沈知叙把单车停放妥当，走进阳台。窗外晴空万里，微风缓缓吹动窗帘。
　　他拿出今天随身带着的薄荷糖，指尖捏起一颗。口腔里残留的清凉气息，让他不由自主想起林砚舟。

　　他们依旧是朋友，距离恋人还有很远很远的距离。
　　但沈知叙清晰感知到，自己的心，正在不受控制地朝着那个方向靠近。

　　河堤的风依旧不息，携着少年人无法言说的心事，飘向远方。漫长的相处才刚刚铺开，往后还有无数个朝夕，等待他们慢慢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