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渡岸》Silver月

4、雨落香樟 细密的

　　细密的雨丝持续落了半个下午，玻璃窗蒙上一层朦胧水汽，窗外的香樟树叶被雨水浸润，色泽沉郁鲜亮。风穿过枝叶，带来潮湿清新的草木气息，驱散了盘踞多日的暑气。

　　下午第一节是历史课，老师慢条斯理梳理近代史脉络，板书铺满整块黑板。沈知叙垂着眼，笔尖有条不紊记录时间线，偶尔抬眼望向黑板。身旁的林砚舟同样专注，只是记笔记的方式更为随性，重点内容用横线标出，页面留有充足空白，方便后续补充想法。

　　课堂过半，雨势渐渐变大，雨滴敲打玻璃的声响由细碎转为密集。后排几名同学忍不住低声议论，担忧放学路上骑行不便。

　　江屹侧过身，压低声音：“这么大的雨，我们放学要不要等雨小一点再走？”

　　林砚舟轻轻颔首，目光下意识偏向沈知叙：“看情况，如果持续暴雨，就暂且在教室避一避。”

　　他没有自作主张定下安排，习惯性顾及沈知叙的想法。沈知叙留意到这个细微的举动，心底轻轻一动，微微点头示意自己知晓。

　　下课铃响起，历史老师收起教案离开教室。喧闹声瞬间填满空间，不少人挤到窗边眺望雨幕。天地间灰蒙蒙一片，远处街道的轮廓都变得模糊。

　　“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江屹扒着窗框叹气，“早知道今天出门带雨衣了。”

　　沈知叙伸手摸了摸书包侧袋，里面静静放着一件折叠雨衣，是长久独自走读养成的习惯，凡事习惯提前做好准备。他没有主动开口，只是安静坐在位置上翻看习题。

　　林砚舟站起身，走到走廊栏杆处向外张望，雨水飞溅，打湿走廊边缘的地砖。观望片刻，他折返回来：“雨太大，路面容易积水，贸然骑车不安全。”

　　“我带了雨衣。”沈知叙这时轻声开口。

　　林砚舟一怔，随即弯起眉眼：“倒是考虑周全。我早上出门心存侥幸，没备雨具。”

　　“家里常备着。”沈知叙淡淡回应。

　　临近放学，班主任走进教室，叮嘱大家雨天出行注意安全，尽量结伴而行，不要急速骑行。话音落下没多久，放学铃声准时响起。

　　同学们陆续收拾书包，三三两两结伴离开。江屹拨通家里电话，得知家人会开车顺路来接他，兴冲冲和两人道别。
　　“那我先走啦！周六骑行不见不散，要是还下雨我们再另行调整！”

　　教室里的人快速减少，很快只剩下沈知叙与林砚舟两个人。

　　空旷的教室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持续不断的雨声。
　　沈知叙慢慢整理书本，将练习册整齐码进背包。林砚舟倚靠在桌边，望着窗外连绵雨幕，漫不经心地开口闲聊。
　　“小时候我很喜欢下雨天，不用出门跑动，安安静静待在家里看书。长大之后才发现，雨天出行实在麻烦。”

　　“我也不讨厌雨天。”沈知叙拉上背包拉链，“雨声很安静，适合静下心做题。”

　　“看来喜好算得上合拍。”林砚舟轻笑。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沿着潮湿的走廊下楼。楼梯间积了薄薄一层水渍，林砚舟刻意放慢脚步，和沈知叙保持平行，留心对方脚下。

　　走到教学楼门口，冷风裹挟雨水扑面而来。沈知叙拿出雨衣展开，套在身上。透明雨衣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

　　林砚舟站在廊下，看着淅淅沥沥的大雨，略有些无奈。

　　沈知叙瞥见他的神色，短暂犹豫后开口：“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和我共用一件雨衣，我家方向顺路绕一小段，先送你到你停车的地方。”

　　雨衣尺寸不算宽大，共撑一件难免距离很近。说出这句话时，沈知叙耳尖微微发烫，不自觉攥紧了雨衣边角。他很少主动向旁人发出这样亲近的邀约，心底隐隐有些局促。

　　林砚舟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漾开柔和的笑意：“会不会委屈你？雨衣看起来不大。”
　　“没关系，能遮挡大部分雨水。”

　　得到答复，林砚舟迈步走入雨幕。沈知叙抬手撑开雨衣，透明的薄膜撑起一方狭小的空间。两人并肩骑行，肩膀时不时轻轻相碰。

　　自行车缓慢驶入街道，雨水不断击打在雨衣表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路面泛起水洼，车轮碾过，溅起细碎水花。

　　距离很近，沈知叙能清晰嗅到林砚舟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气，混着雨后湿润的空气味道。他目视前方路面，心思却难以完全集中，胸腔里的心跳比平时稍稍急促。

　　一路上两人没有过多交谈，只有车轮转动的轻响与雨声相伴。短暂的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滋生出一种微妙平和的氛围。

　　骑行十余分钟，抵达林砚舟停放单车的小区路口。
　　“到这里就可以了。”林砚舟停下车子，侧头看向沈知叙，“今天麻烦你了，多亏你的雨衣，不然我恐怕要困在学校很久。”

　　“不用客气。”沈知叙停下单车，稍稍拉开雨衣，空气瞬间涌入，驱散狭小空间里温热的气息。

　　“雨衣我明天还给你。”
　　“不急。”

　　林砚舟从车上下来，雨水打湿他几缕额前碎发。他抬手随意拂开，目光落在沈知叙脸上，认真说道：“下次有机会，我请你喝热饮。”

　　“好。”

　　两人短暂道别，各自踏上归途。
　　沈知叙独自骑行在雨里，少了身旁人的气息，心底莫名掠过一丝淡淡的空落。他轻轻晃了晃头，将纷乱的思绪压下，专心朝着家的方向前行。

　　回到家中，沈知叙收起潮湿的雨衣，悬挂在阳台通风晾干。简单冲了一杯温水，坐到书桌前。窗外雨势依旧没有减弱，天地间一片朦胧。

　　他拿出今天课堂笔记，开始整理错题。只是写不了多久，脑海里总会不受控制地回放刚刚共乘雨衣的画面，肩膀相触的温度，少年温和的嗓音，一幕幕清晰浮现。

　　沈知叙停下笔，闭目平复心绪。
　　他清楚，自己对林砚舟的好感，已经超出普通同班邻座的界限。只是这份心意太过朦胧，如同窗外笼罩大地的雨雾，看不清边界，也无法轻易言说。他们相识不过短短数日，前路尚且漫长，一切都不能急于求成。

　　手机屏幕亮起，微信群内江屹发来消息，兴奋地规划周六骑行路线。没过一会儿，林砚舟也跟着回复，补充了沿途可以休息的地点。

　　沈知叙简单回复确认，放下手机，重新投入习题之中。

　　夜色缓缓笼罩城市，雨在深夜时分渐渐变小，最终悄然停歇。

　　翌日清晨，空气格外清新。地面残留着深浅不一的水痕，阳光穿透云层洒落，香樟叶片上的水珠随风滚落，在地面晕开小小的湿痕。

　　沈知叙照常提早抵达教室。刚推开房门，就看见林砚舟已经坐在座位上。看见他进来，林砚舟立刻起身，将折叠整齐的雨衣递过来。
　　“洗干净晾干了，还给你。”

　　“谢谢。”沈知叙伸手接过，放进书包侧袋。

　　“说好的热饮，课间我去小卖部买。”林砚舟笑着说道。

　　早读铃声响起，两人收起闲聊，拿出课本开始晨读。

　　第一节课课间，林砚舟走出教室，没过多久提着两杯温热的柠檬茶回来。将其中一杯放在沈知叙桌角。
　　“温度刚好，不会太甜。”

　　沈知叙拿起杯子，指尖触碰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他抿了一口，清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
　　“很好喝。”

　　“喜欢就好。”林砚舟撑着下巴看向他，眼底带着浅浅笑意。

　　一旁的江屹转头看见，打趣道：“可以啊，你们两个私下待遇这么好，什么时候也请我喝一杯？”

　　林砚舟笑着应下：“下次一起。”

　　江屹闹了两句，又转头和前后桌聊天。

　　沈知叙握着温热的柠檬茶杯，悄悄侧眸看向身旁的少年。阳光穿过窗户落在林砚舟身上，一切安静又美好。

　　香樟经受一场大雨洗礼，静静伫立在校道两旁。
　　少年人的心事藏在雨后微风里，不张扬，不汹涌，缓慢地，在日复一日的朝夕相处中，慢慢生根发芽。他们还有无数个晨昏，慢慢靠近，慢慢读懂彼此心底未曾说出口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