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君且赴山河》by柚汐酱

6、前路同往 众人决意收

　　天刚蒙蒙亮，灰白的天光漫过客栈的院墙。

　　昨夜打斗留下的痕迹还摊在地上，断裂的兵刃混着尘土，石板几道裂痕触目惊心。黑衣人早已退得干净，只余下满院狼藉，提醒众人昨夜那场厮杀并非幻梦。

　　谢晚凝一夜未睡踏实，眼下浮着淡淡的青黑。阮轻谣伸手替她捋开乱发，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语气是惯常的温和，却也藏着一丝疲惫：“熬过去了，就是……往后怕是难得安生。”

　　慕泠霜蹲到廊下，去看那名少年。昨夜大乱之时，他缩在柱子后面，浑身抖得如同秋风里的枯叶。此刻人虽清醒，肩头依旧绷得很紧，眼底蒙着一层挥不散的惶惧。身上没有明面上的重伤，可指尖死死抠着衣料，指节都泛出青白，显然心神已经崩到了极限。

　　顾疏珩站在院墙缺口处，目光朝外扫视一圈，淡淡出声，话不多，句句戳在实处：“追兵不会就此作罢。此地，不能久留。”

　　季临烽抬胳膊转了转，昨夜硬接下那一掌的地方，皮肉隐隐作痛，一碰就泛起钝钝的酸胀。他故意摆出一副叫苦连天的模样，凑到陆惊遥身侧，眉头皱得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陆兄，昨夜对敌你倒是溜得飞快，就不知道伸手搭我一把？我这胳膊，搞不好要落下病根。”

　　陆惊遥没笑，伸手虚虚碰了碰他受伤的胳膊，力道收得克制，唇角浅浅扬了一点，算不上热络，却也绝不冷淡。

　　“少演。那一掌留了余地，伤不到筋骨。”

　　季临烽当即嗷地叫出声，往后踉跄半步做戏。这一番胡闹，总算把院里沉甸甸的死寂冲淡几分。谢晚凝被逗得低头闷笑，阮轻谣唇角也弯起来。唯独顾疏珩，只是目光淡淡扫过来，神色没有多大变化。

　　玩笑散过，空气又沉下来。

　　慕泠霜看向蜷缩在廊下的少年，声音放轻：“那些追杀你的人还在暗处，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里？孤身一人往外走，多半逃不出多远。”

　　少年嘴唇翕动几下，喉咙干涩，半天才挤出一点声音：“我……我没有地方可去。”

　　这句话落下来，院内静了。

　　没有人立刻开口接话。

　　季临烽敛了嬉皮笑脸，抓了抓后脑勺，眉头拧起：“带上他风险不小。刺客摆明冲他来的，往后我们走到哪，祸事跟到哪。可……就这么丢下，说实话，也做不到。留在这里，客栈这些普通人，也要被连累。”他话说得断断续续，心里两头权衡，没法随口拍板。

　　陆惊遥垂眸思索片刻，语气客观，不带太多情绪：“放他独自走，几乎是死路一条。可要同行，便是主动揽下一桩大麻烦。”

　　阮轻谣轻轻叹了口气，眉眼柔和，却也有顾虑：“道理是这般。只是前路步步杀机，多一个人……便是多一份拖累啊。”她心里是想帮的，却也明白现实的难处，话说到一半便顿住。

　　慕泠霜心底的恻隐又涌上来，见少年那副孤苦无依的模样，心里已经偏向接纳。她没有自作主张，转头看向始终沉默的顾疏珩。

　　其余几人的视线，也一并落了过去。

　　顾疏珩沉默许久，目光落在少年单薄的身子上，语速很慢：“可以一起走。但有些话，我得先说清楚。路上不会处处护着你，遇上敌人，没人能次次舍命保全。大半生死祸福，要你自己扛。想好了，再回话。”

　　他没有讲什么温情的话，只把最残酷的现实摊开。

　　少年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反复哆嗦，半晌，才重重埋下头，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我懂。我不会拖大家后腿，诸位这份情，我记着。”

　　没人再提出异议。

　　客栈掌柜看见满院狼藉，脸色灰白，只盼这群惹来杀身之祸的客人尽快动身，半句挽留也无。众人匆匆回房收拾行囊，就着冷掉的粗饭草草填了肚子，踏出客栈大门。

　　山间晨雾尚未散尽，白茫茫一层裹住远方的官道。

　　季临烽依旧走在前头，时不时和陆惊遥拌嘴打趣，只是动作间会下意识护着受伤的胳膊。谢晚凝跟在阮轻谣身侧，小姑娘眼底藏着不安，时不时左右张望路边密林。慕泠霜会频频回头，留意少年的脚步，怕他体力透支跟不上队伍。顾疏珩落在队伍末尾，大半心思都放在周遭山林，每过一处树丛，眼神都会扫过去，时刻提防暗处潜藏的杀机。

　　少年跟在队伍的最后，步子放得很轻，小心翼翼紧跟着这群方才还在为他反复掂量的陌生人。

　　前路的官道长长延伸出去，隐入茫茫白雾之中。风卷过路边荒草，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