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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客途 客店夜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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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顺着山势蜿蜒,路面铺满松动碎石,走起来略费脚力。
季临烽嘴上闲不住,一路东拉西扯,讲他往日闯荡时遇上的各样趣事。陆惊遥话不多,偶尔插一句,总能精准戳破他话里夸大的部分,惹得季临烽频频回头争辩。两人一来一回拌嘴,倒把山道上沉闷的气氛冲淡不少。
谢晚凝跟在阮轻谣身侧,时不时侧耳听前面二人说笑,听得入神,又怕出声打扰,只悄悄抿着唇。阮轻谣走得平稳,目光时不时落在身侧小姑娘脚下,遇上陡滑处,便轻轻扶她一把。
队伍后半段,慕泠霜挨着那少年同行。少年步子发飘,每走一段就要停顿片刻,垂着眼,一言不发。慕泠霜不多言语,既不反复劝慰,也不刻意搭话,只在他身形一晃快要失衡时,不动声色伸手托住他的胳膊。
顾疏珩落在队伍最后,一身素衫在林木间若隐若现。他极少抬眼闲聊,视线总散漫扫过两侧密林与后方来路,像是在提防什么潜藏的动静。
约莫半个时辰,一行人走出山林,望见山脚下的小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横贯南北,两旁排布着杂货铺、铁匠铺与茶摊。天色渐近黄昏,家家户户屋顶飘起炊烟,饭菜香气混着市井喧嚣漫开。季临烽用力嗅了嗅,脚步不由得加快几分。
“前头看着有家客栈,咱们先去安顿下来,再填肚子。”
客栈牌匾写着“悦来居”,两层木楼,门口悬着两盏灯笼。店小二见一行人走近,连忙迎上前。
“诸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季临烽环视众人,略一盘算,“看看还有几间上房。”
店小二赔着笑回话,上房仅剩两间,余下都是普通客房。几人站在门廊低声商议住处分配。
阮轻谣率先开口,语气温和:“我与晚凝同住一间上房,慕姑娘若是不介意,可与我们一起。”
慕泠霜轻轻颔首应允。
那少年低声开口,声音微弱干涩:“我随便寻个角落歇息便可,不必单独客房。”
季临烽闻言摆手:“这怎么行,你身子不适,总得有处安稳落脚。我同陆惊遥挤一间普通客房就够,再留一间给这位小兄弟。”
话音刚落,顾疏珩淡淡出声:“我住柴房即可。”
季临烽愣了愣,还想劝说,陆惊遥悄悄碰了下他的胳膊,轻轻摇头。季临烽只好把话咽回去,不再多劝。
最终住处敲定:阮轻谣、谢晚凝、慕泠霜共住一间上房,少年独居一间普通客房,季临烽与陆惊遥合住一间,顾疏珩去往后院柴房。
众人跟着店小二上楼放好随身行囊,不多时,下楼齐聚大堂用晚饭。
一张大方桌坐满七人,店小二陆续端上荤素菜肴,又沏来一壶热茶。季临烽早就饿了,拿起筷子便伸向盘中红烧肉,手微微一晃,肉块落在桌面上。
他神色不变,飞快夹起送入口中。
谢晚凝睁大双眼,小声提醒:“季大哥,落在桌上的吃食不大干净。”
“行走在外不必讲究这些。”季临烽含糊嚼着肉,说完瞥见陆惊遥不动声色将那盘肉往远处挪了挪,顿时轻啧一声。
阮轻谣拿起汤勺,挨个给众人盛热汤,盛到少年面前时,特意多舀了嫩豆腐。少年抬起苍白的脸,指尖微微颤抖,低声道了一句多谢。
慕泠霜将面前一碟清蒸鱼推到他手边,没有多余说辞。少年望着餐盘,喉结滚动许久,才拿起筷子慢慢进食。他吃得很急,像是许久没有吃过热饭。
季临烽手肘撑着桌沿,正要凑到陆惊遥身侧低声闲聊,眼角余光扫到木门一动。
三个身着灰布短打的男子踏入客栈,腰间佩着长刀,走在最前那人落座时,刀鞘重重磕在木桌沿,一声闷响在喧闹大堂里格外突兀。三人随意点了酒菜,倒上茶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刀柄,偶有抬眼,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大堂。
季临烽夹菜的动作顿了半息,随即若无其事继续说笑,只是话里的随意掺了几分刻意。
阮轻谣握着汤勺的手微微一顿,很快恢复如常,不动声色给谢晚凝夹了一筷子青菜。谢晚凝隐约察觉到气氛变化,乖乖低头吃饭,不再出声。
慕泠霜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收拢,侧头瞥了眼身旁少年。少年脸色愈发惨白,握着筷子的手控制不住发抖,垂着头尽量缩起肩膀。
季临烽放下碗筷,干脆站起身扬声唤小二结账。
“夜深了,我们回房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他语气轻快,路过邻桌时,还冲着三名男子随意笑了笑。一行人依次上楼,脚步声落在木质楼梯上。
回到合住的客房,房门合上的一瞬,季临烽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意立刻收了干净。
“方才那三人不对劲,进门之后就没安分过,恐怕是冲着那少年来的。”
陆惊遥走到窗边,指尖轻轻挑开窗缝一角向外望去:“方才结算银钱那会儿,顾疏珩已经跟出去探查了。”
话音未落,窗沿外传来极轻的叩响,顾疏珩的声音压得很低,自夜色里传进来:“三人方才离镇,去往东边青云寨,自山脚便尾随我们一路。”
季临烽眉头一皱:“青云寨?那伙常年占山劫掠的强人。”
陆惊遥沉吟片刻:“如此说来,少年身上藏着他们执意要寻的东西。”
季临烽靠在墙边,轻笑一声:“这下倒是有意思了。既然半路遇上,总不能放任强人追着一个少年不放。”
隔壁上房里,阮轻谣正替谢晚凝掖好薄被。
“慕姑娘,方才大堂里那几人,你怎么看?”
慕泠霜立在窗边,望着楼下渐渐沉寂的街道:“少年身上新旧伤痕交错,虎口有常年握兵器磨出的厚茧,绝非寻常百姓家子弟。青云寨不会平白无故追猎一个普通人。”
谢晚凝从被褥间探出头,眼里藏着一丝忐忑:“我们之后会不会遇上危险?”
阮轻谣坐到床边,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语气温柔却坚定:“不必恐慌,众人结伴,彼此照拂。”
慕泠霜沉默片刻,从包裹取出一柄短刃,搁在枕头内侧。
另一边单人客房,烛火被穿窗而过的夜风晃得不停摇曳。少年独自坐在床沿,双臂环着膝盖,脊背绷得很紧。
敲门声轻轻响起。
少年浑身一震,警惕地抬眼。
“是我,送些外敷伤药。”门外是慕泠霜的声音。
少年迟疑许久,才起身拉开房门。慕泠霜端着一碗汤药,手里捧着一盒药膏走入房中,将物件放在桌案上。
“趁热服下药汤,药膏用于涂抹肋下旧伤。”
少年望着桌上药碗,沉默许久,低声发问:“诸位本与我素不相识,为何愿意出手相助?”
慕泠霜没有作答,只是将药膏推到他面前。
少年指尖攥紧破旧衣摆,良久才缓缓开口:“我名叫沈渡。我父亲是沈青山。”
慕泠霜身形微顿。
沈青山的青山剑法当年名震江湖,多年前沈家突逢大变,满门离散,沈青山从此杳无音讯,这事但凡行走江湖之人大多听过。
“追你的人,皆是青云寨的人马?”慕泠霜问道。
沈渡点头,眼眶泛红,声音发颤:“他们说我父亲留有一物,要我交出来。可我年幼之时他便离开了,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慕泠霜静静听着,望着少年狼狈无助的模样,面上冷硬的线条柔和些许。
“今夜安心休养,余下之事,明日再商议。”
说完,她转身离开,房门轻轻合上。
沈渡独自立在烛火之下,看着冒着淡淡热气的药碗,肩头不住轻颤。
夜色愈深,悦来居门口的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晃动,暖黄光晕铺在青石板路上。小镇渐渐沉寂,只剩零星犬吠远远传来。
季临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陆惊遥,你睡了吗?”
“未曾。”
“明日我们该如何安排?若是青云寨不肯罢休,怕是免不了生出事端。”
“你怕了?”
“我怎会害怕!”季临烽猛地坐起身,“我只是想着,该好好筹划一番,不能莽撞行事。”
陆惊遥翻过身,背对他:“先歇息,天亮之后再做打算。”
季临烽嘟囔两句,重新躺下,望着房梁出神。
片刻安静过后,黑暗里,陆惊遥的唇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点。
窗外月光流淌,铺满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