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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帝策 次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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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永昼初升的天光从御书房的窗棂漏进来,在书案上铺开一片幽淡的银白色。御书房的空气里浮动着新研的墨香和微凉的晨露气息,窗外有早起的宫人正在洒扫落叶,竹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极轻极远。魏熙悦批完前朝最后一本折子,将朱笔搁在青瓷笔山上,对门口的方向说了一句:“让他进来。”
门外的脚步声随即响起。顾枕书走进来时,站在了书案前两步远的位置。他今天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墨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肩上还沾着晨露打湿的痕迹,衣摆的边缘微微有些发潮。他来得比她预想的更早,大约是宫门刚开就候在偏殿了。这是他入宫以来,魏熙悦第一次单独召见他。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低垂的眼帘遮住了所有的情绪,整个人安静得像一泓不起波澜的深潭。但交叠在身前的手指,却有一瞬微不可察的蜷缩那是紧张,一个离乡背井的皇子在面对帝王时,最真实的本能反应。
“你应该知道朕叫你来做什么。”
顾枕书的睫毛轻颤了一下,没有说话。他确实隐约猜到了一些。昨天早朝结束后,后宫那位北冥皇子被赶出去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每一座偏殿。他知道女帝是个不讲情面、只讲规矩的人,但他不确定自己会被用来立什么规矩。
“生子丹,”魏熙悦靠在椅背上,“明日开始派发。你是后宫位分最高的妃子,朕希望你是第一个服的。”
顾枕书的手指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片刻后便松开了。他是凤吟国先君后所出的嫡皇子,在他的母国,女帝临朝也是惯例,后宫男子服用生子丹更是天经地义。他在凤吟国时便已尝过这药的滋味,那种经脉被灼烧的绞痛并不陌生。但如今到了堕渊国重新服下,不仅是熟悉,更是规矩的延续,也是他必须向新帝王交付的投名状。
“臣侍明白。”他开口,声音很平稳,“陛下安排,臣侍照办。”他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凤吟国的药在堕渊国行不通,他也没有问为什么偏偏是他。他知道这是规矩,既然入了这道宫门,这些多余的询问就是不该说的话。
“你在凤吟国吃过的丹,是凤吟国的方子。”魏熙悦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平淡却不容置疑,“堕渊帝氏的血脉,是万年以来最深不可测的力量,远非你旧日服过的药力所能覆盖。朕不想在关键时刻,看到一个因为药力不到位而功亏一篑的废人。你既然要留在朕的后宫,这丹就必须按朕的规矩来吃。”她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顾枕书抬起头,那双极深的墨色眼瞳对上她血红的瞳仁。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历经磨砺之后极度平静的坦荡。那是一种长期身处异乡,习惯了被作为物件摆布的人才有的淡然:“臣侍明白。既入堕渊门,便守堕渊规。臣侍若撑得住呢?”他问这句话时语速极慢,像是在等她给出一个他能接住的重量。
魏熙悦的指尖在扶手上停了一瞬,随即微微弯起嘴角:“那朕便告诉你,当初为何偏偏选了你来做这个标杆。”
她没有再多说,他也没有再追问。他躬身行了一礼,退出了御书房。走到门口时,他极轻地顿了一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臣侍定不负陛下厚望。”御书房的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带起了极细的气流。
当日永夜初时,魏熙悦批完了手头积压的最后几份边境军报,没有回寝殿。她从御书房出来,穿过几道宫门,带着夜风的气息,踏进了听竹轩的偏殿。听竹轩的院落不大,却种了一片极清幽的紫竹林。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洒下细碎的光斑。夜风拂过竹梢,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有人在不远处低声交谈。
听竹轩住的是风砚庭。天翼国送来的大皇子,经脉旧伤损了修为,入宫以来一直安静得像一块石头。不争宠,不刻意讨好,不抱怨任何事。唯一能让人记住他的,就是他每日服药的时间最准,从不漏过一枚,也从不曾在任何公开场合因为丹药的剧痛失态过。他就像一块被遗忘在深海里的礁石,任由潮水冲刷,始终一动不动。
殿门被推开时,风砚庭刚刚服过今日的丹药,靠坐在床柱旁,额上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的脸色有些发白,但下颌的线条依旧锋利分明。他以为是内侍来收茶盏,直到那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他才猛地抬起头。身体骤然绷紧,那一瞬的肌肉紧绷是战场上老兵才有的警觉,哪怕他已经换了地方、换了身份,那份本能始终刻在骨子里。
魏熙悦站在门框边,白发在幽冷的月光下泛着银辉,正安静地打量他。她没有穿帝袍,只着了一件深色常服,衣料上没有任何纹饰,却依然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月光从她身后漏进来,将她白发的影子投在门槛上。
风砚庭立刻撩起衣摆跪下行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但他交叠在额前的手指正在微微发颤,那是刚服过药后经脉残留的隐痛,也是面对她时本能的紧绷。他不敢直视她,只能盯着地面,那双紫瞳里藏着几分被压抑得很深的惊诧,和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曾仔细辨认的期待。
“朕看你的服药记录,时辰最准,从不漏服。”她走到床榻边坐下来,没有说“平身”,只是低头看着他,“疼得厉害?”
“臣侍能忍。”他的声音低而沉稳,像是从石缝里挤出来的,“臣侍这是旧伤,不是娇气。臣侍在天翼国时,比这更疼的经历也有过,不会因为一颗丹药就垮下去。”
她伸手托起他的下颌,让他抬起头来。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眉尾那道细长的旧疤在光影中格外清晰。他的眼睛是紫色的,但比风砚初更深、更沉。那双眼睛像一口枯井,井底没有水,但还剩一点不肯熄灭的光。她看着他,指尖在他下颌线上停了一瞬:“朕之前在信里跟你说过的话,还记得吗?”
“记得。”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陛下说,既然臣侍愿意入侍,此后便以陛下为主。臣侍记得每一个字。”
她松开手,侧身躺在了他的床榻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他静了一瞬,依言躺下,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势拘谨得像个等待检阅的士兵。她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刚服过药后微微发烫的体温,以及那股极力压制的颤抖。他离她不到一掌的距离,他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发丝。
她隔着寝衣,把指尖按在他肋下那道长枪贯穿留下的旧伤疤上。那道疤边缘粗砺,年深日久已经泛白,但摸上去依然能感受到当年那一枪的力道,那份寒意仿佛还沉在骨头缝里。他腹部的肌肉在她指尖下轻轻抽动了一下。
“还疼吗?”
他极轻地摇了摇头:“陛下不来的时候疼。陛下来了,就不疼了。”这句话他方才说过一次,但再次说出口时,那份紧绷感却松动了不少,像是被热水泡过的石头慢慢裂开了细缝。
她弯了一下嘴角,将手掌覆在他的腹部,缓缓注入一丝温热而纯粹的灵力。那灵力顺着旧伤的经脉脉络缓缓蔓延,像一汪被日光晒暖的泉水,轻缓地冲刷着丹药带来的绞痛。他能感觉到那股灵力正沿着他经脉里那些淤塞多年、几乎已经失去知觉的旧通道,一点一点地重新打通。那股暖意顺着他的丹田缓缓向上蔓延,穿透了他四肢百骸的每一个关节,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舒展感。
风砚庭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瞬不是疼,是震惊。他没想到她真的会亲自为他疏通旧伤,更没料到她的灵力控制得如此精准,没有带给他半点刺痛。那是一种真正掌控了绝对力量的人才有的分寸感。
他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从短促逐渐变得绵长,绷紧的肌肉一寸寸松弛下来,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酸痛正在一点一点消散。她收回灵力,却没有移开手。她看着他微微发白的嘴唇,抬指极轻极慢地描摹他的唇形。
“你从前在天翼国,有没有人碰过你?”
他仰起头,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极轻地摇了摇头:“从来没有。”那双紫瞳里没有任何闪躲,坦荡得近乎卑微。他在天翼国被废了修为,未婚妻也被杀了,他曾经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会在废柴堆里孤独终老。可她没有嫌弃他满身的旧伤,也没有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他。她只是用灵力替他疏导经脉,然后用一种看一件还算顺眼的器物般的眼神淡淡地扫过他的嘴唇。
烛火不知何时熄了,偏殿安静下来,只剩窗棂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风砚庭侧躺在她身侧,手臂轻轻环在她腰间。旧伤上那层灵力的余温还没有完全散尽,而她留下的温度,比那道灵力更为持久。他在她呼吸逐渐平稳后,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那是他来到堕渊国后,露出的第一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