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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女帝   暗冥殿 ...

  •   暗冥殿的永昼晨光从穹顶帝血石周围筛落,将七十二根巨柱上的战功浮雕映得鎏光闪烁。殿中朝会已近尾声,百官垂手而立,无人敢在龙椅上方那道漫不经心的目光扫过时窃窃私语。空气中弥漫着极淡的沉水香,混着灵烛燃烧的微醺气息,殿中的威压仿佛凝成了一块沉重的铁板,压得人连呼吸都要放轻几分。殿外的风穿过回廊,带起极细的衣料摩擦声,但殿内只有一种几近凝固的死寂。这是一座在两千年历史中从未断绝过血脉传承的帝国,而她的祖先们,全是踏着敌人的尸骨才把这张椅子坐稳的。
      龙椅上坐着一个人。
      魏熙悦今日穿着玄色帝袍,十二旒冕冠垂下的珠帘将她那双血红的眼瞳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点。她半靠在龙椅扶手上,玄色袖袍的衣袖松散地搭在膝头,一根修长白皙的手指不紧不慢地在扶手上敲着,节奏散漫,像是在听一首早已听腻的老曲子。她是驾崩先帝的独女,从皇太孙到皇帝,她只用了两年。在这两千年帝氏传承中,她是第一百二十六个君主,也是第十四位女皇帝。她坐在那里,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动作,整个暗冥殿的威仪便以她为原点,向四周蔓延。皇爷爷曾把她抱在膝上,指着宗庙里的牌位一个一个数给她听,告诉她“你是第一百二十六个”。那时她便知道,她这辈子只能向前走,绝不能后退一步。
      御阶下跪着一人。
      那是北冥国刚送来的三皇子宇文澈。十八岁的少年,容貌生得深邃而俊美,一双紫瞳里带着刻意压制的紧张与讨好。他今日穿的是北冥国最正式的皇子朝服,衣料上绣着北冥的银纹徽章,衣摆因为刚才在偏殿候了太久而微微有些发皱。他严格按照礼部早已拟好的册封章程,抖着嗓音开口:“臣侍北冥国三皇子宇文澈,奉父皇之命入宫侍奉陛下,愿以绵薄之躯,为陛下分忧。”他不敢抬头,只敢盯着龙椅下方那一小片玄色的袍角。这句话他在北冥国的驿馆里对着铜镜练了整整一夜,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推敲,自认为得体周全,自认为足够虔诚。
      “退下吧。”
      魏熙悦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裹了寒气的薄刃,精准地切断了他的话音。她依然没有看他,视线甚至没有从自己指尖的弧度上移开。殿中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连内阁首辅的嘴角都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按祖制,皇子入侍该有一整套册封流程和礼部宣读的仪制,可陛下连让他把话说完的耐心都没有。
      宇文澈愣在原地,脊背绷得笔直,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终是憋出了一句话:“陛下……臣侍初来乍到,若是冒犯了天颜……”
      “朕让你退下。”魏熙悦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脸上落了不到半息便移开了。她看他的眼神,和看路边一块形状尚可的石头没什么区别,目光里既没有反感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纯粹的漠然,“你父皇的国书写着‘愿以皇子入侍’。入侍,不是入仕,不需要你自报家门。想留在朕的后宫,先学会一件事朕说话的时候,别追问。”
      宇文澈的耳根瞬间红透了,伏身叩首,额头磕在冰凉的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臣侍知罪,臣侍知罪!”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殿,连跨门槛时都踉跄了一下,差点被高高的门槛绊倒。殿中的宫人低垂着头,没有丝毫反应,仿佛这一幕早已在他们的意料之中。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魏熙悦摆了摆手示意散朝。内侍尖锐的嗓音刚喊出“退朝”,朝臣们便鱼贯退出,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在殿门口连成一片。她独坐在龙椅上,目光透过冕冠的珠帘落在空无一人的御阶上,手指仍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敲着。
      片刻后,殿门被人从外侧推开一条缝。一道暗青色的身影从侧门转了出来。许清戈今天穿了身石榴红的骑装,手里拎着一只食盒,熟门熟路地绕到龙椅边坐下,把一碟刚出炉的灵枣糕搁在扶手上。她抬手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语气里带着几分老友间的随性:“听说你刚把北冥那个三皇子赶了出去。他跪在偏殿门口不肯走,脸还是红的。他准备了一路的感激涕零,全憋在嗓子眼里没说出来。”
      “朕让他退下而已。”魏熙悦拈起一块灵枣糕咬了一口,枣糕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她的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朕的后宫不是他的进身之阶。北冥国送他来,无非是想试探朕对下三国皇子的态度。朕若是给他好脸色,明天琉璃国、后天凤吟国,都会学着他的样子往朕这里塞人。朕不想惯着这种风气。”
      许清戈收了笑,在龙椅侧下方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她伸手拢了拢袖口:“那你总得定个章程吧?生子丹的事,礼部前天递了折子,凤吟国的信使今早也到了。后宫里那几个新来的,心里都在打鼓。尤其是那个三皇子,他跪在那里只怕不是怕你,是怕你不知道他来了,怕你根本不在乎他是谁。”
      “生子丹”三个字在殿中落地有声。在堕渊国,女帝临朝的世代,后宫男子必须以特殊的丹药构建孕育子嗣的灵脉环境。这药不是普通的灵药,吃下去的每一口都是经脉翻涌的绞痛,前四十九日每日一枚,越到后期越折磨人,不少低阶修士甚至会被药力折磨得连床都下不了。而帝氏血脉越纯,受孕便越艰难,这是滔天权柄必须偿还的代价。这不仅是堕渊国的规矩,也是女尊国之间的惯例。除了五百年前那位为爱殉情的先祖,其余十二位女帝在位期间,后宫男子都按此行事。“堕渊国立国至今,算上朕,共出了十四位女帝。”魏熙悦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除了五百年前那位死在了秘境冰渊里的先祖,其余十二位,后宫里都有这个规矩。男子服药育嗣,算不得什么新鲜事。在堕渊国,只要拳头够硬,坐上那张椅子的人是谁,从未有人置喙。男人也罢,女人也罢,生下帝嗣才是唯一的使命。”
      许清戈微微蹙眉:“凤吟国也是女尊国,那边的男子一样要吃这种药。但那个凤吟国来的贤妃顾枕书,他已经在那边吃过,到了咱们这儿,也要重吃?”
      魏熙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淡淡地看向远处:“他在入宫前便已服用过几轮。凤吟国药方与堕渊国帝血截然不同,凤吟国的药只能调理普通修士的经脉,面对堕渊帝氏的霸道血脉,形同虚设。既然入了朕的后宫,就要按朕的规矩来,重新服过。”
      许清戈沉默了片刻:“你倒是把每个人的底细都摸得清清楚楚。”
      “朕不用摸底细,朕只需要知道谁合适。”魏熙悦搁下茶盏,语气平淡得像在安排御膳房的菜单,“明日开始统一发放,让顾枕书首服。他若撑得住,后面的人便知道规矩该怎么守。若是撑不住,朕也不必再浪费药材。”
      “那你自己呢?”许清戈忽然问了一句。她很少问这种带着温度的问题。
      魏熙悦偏过头,目光透过窗棂落在永昼灰蒙蒙的天光里。白发在斜照中泛着极淡的银辉:“朕要的是江山永固,帝业长青。后宫这些人能不能配为朕孕育帝嗣,得看朕的心情。朕急什么?”她伸手捏起第二块枣糕咬了一口,那动作随意得仿佛刚才那句帝王宣言不过是随口提起的闲话。
      许清戈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扔下一句话:“阿悦,你这种人当皇帝,真是天底下男人最大的劫数。”
      殿门合上了。魏熙悦独自坐在龙椅上,指尖在扶手上又敲了两下。她看了一眼那碟还剩大半的灵枣糕,想着明日那颗丹药送入顾枕书口中时,那人的眼神会是什么模样。她弯了一下嘴角,没有多余的温度,然后站起身朝御书房走去。御书房的灯早已为她点亮了,那里还有几份边境军报等着她批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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