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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舆论发 ...

  •   舆论发酵的第四天,情况没有任何好转。
      早上,田糯对着浴室的镜子刷牙,发现自己的脸色像一张旧报纸。不是苍白,是那种被反复翻阅之后的灰黄。她漱了口,用冷水拍了拍脸,然后对着镜子里的人扯了一下嘴角,笑不出来。
      手机响了,是珍妮。
      “姐妹,你还好吗?”珍妮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担忧。
      “还行。”田糯说。
      “我在网上都看到了。你公司楼下有没有记者?要不要我过去?”
      “别来,”田糯说,“来了我也没空陪你。”
      珍妮嗤了一声:“谁要你陪了。不过我跟你说个事儿。大丘山后山有个小道观,叫‘清虚观’。我去年带我表妹去过,她那个前夫把房子都坑走了,后来去那儿拜了拜,一周后官司打赢了,房子要回来了。我觉得那地方有点东西,你不去试试?”
      田糯靠在洗手台上,没有马上回答。她不是不信这些,她只是觉得自己的问题不是一个庙能解决的。产品被黑、代言人被造谣、离职员工背刺,这些都是人在搞鬼,拜神有什么用?让神去跟美瑞生物谈吗?
      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甲旁边起了倒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的。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确实需要出去走走。
      “怎么去?我想自己去。”
      “好吧,我把定位发你。车能开到半山腰,然后走四十分钟台阶就到了。自己小心点。”
      挂了电话,田糯换了件灰色卫衣,把头发扎起来,对着镜子看了看,依然像旧报纸,但至少看起来是一个支棱起来的旧报纸。她给突突换了水,又加了一把谷子。突突歪着头看她,黑豆似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郑重。
      “好好看家。”田糯说。
      “小心。”突突说。
      田糯愣了愣。突突的词汇量她知道,“辛苦了”“早点回来”“好吃”,大概十几个词。但它从没说过“小心”。她伸手摸了摸它的小脑袋,指尖在那团温热的绒毛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拿上车钥匙出了门。
      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从市区到大丘山脚下是五十分钟的高速,然后拐进一条窄窄的盘山路,两边是密密匝匝的竹子,竹叶把阳光切成碎碎的影子,洒在挡风玻璃上一闪一闪。田糯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山里的空气涌进来,凉凉的,带着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腥甜味。深吸一口这样新鲜的空气,田糯感觉身体每个干瘪的细胞都膨胀起来。
      半山腰有一块被压平的土空地,停着两三辆农用车。她把车停好,沿着石阶往上走。
      石阶是旧的,边缘长着青苔,缝隙里冒出细细的蕨草。两边的树很密,把天空遮得只露出零零碎碎的蓝。田糯开始喘了,好久没去健身房锻炼了。但她没有停,一步一步往上走。山里的静不是真正的静,有鸟叫,有风声,有远处溪水冲刷石头的哗哗声,但这些声音像是被一层薄纱滤过,传进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得很轻很远了。
      大约走了四十分钟,石阶到了尽头。田糯抬起头,看到了那座小道观。
      确实不是景点。山门矮矮的,门楣上挂着一块旧木匾,写着“清虚观”三个字,字的漆已经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质。门两边没有对联,没有石狮子,只摆了两盆青松盆景,枝叶稀疏,显然很久没人打理了。但奇怪的是,这地方并不让人觉得破败,它只是旧,旧得很安静,像是故意把自己藏起来似的。
      田糯跨进山门。院子不大,只有一个算是主殿的建筑物,香火的味道淡淡地飘过来。殿前的香炉里插着几炷香,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到了半空中才散开。院子左边是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大概两个人合抱不住,树冠铺开像一把巨伞,在青石板地面上投下大片荫凉。
      一个老道士正在香炉旁边扫地。灰白的头发束在脑后,背微微佝偻,手里的扫帚一下一下地划过青石板,发出干燥而有节奏的沙沙声。他看见田糯走进来,停下手里的动作,朝她行了拱手礼,然后指了指大殿的方向。
      田糯点了点头,朝大殿走去。老槐树的荫凉从她身上滑过去,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树的树冠,枝叶浓密,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印出散碎的光斑。
      她没有多想,径直走进了三清殿。
      殿里光线昏暗,空气中浮动着檀香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神像前的供桌上摆着几盘水果,苹果皮已经有点皱。蒲团上的布面磨出了线头,签筒的漆皮也是斑驳的。
      田糯从供桌上取了三支香,在烛火上点燃。香头亮起来,橙红色的火点慢慢变暗,变成一圈微小的红晕,青烟从指尖升起来,细而直。她跪在蒲团上,把香举到额前,闭上眼睛。
      她以为她会想公司的那些烂事,赵敏的文章、热搜的话题、卖不动的货、退款率飙升的曲线,但那些画面只在脑海里闪了一下就飘走了,像是风吹散的烟。
      在这样的环境下,她完全放空,本来想寻求帮助,突然又觉得完满无所求,只要来到、跪下就有达成心愿的感觉。
      一阵风吹进来,香头的灰被吹散了。
      与此同时,老槐树背后站着一个人,默默地凝视着殿中人。
      那人站在树干的另一侧,背靠着粗粝的树皮,双臂交叠在胸前,微微仰着头,看着树叶间漏下来的碎光。他穿的不是道袍,而是一件深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上一串深棕色的念珠。念珠一共一百零八颗,其中一百零七颗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只有一颗的颜色和质地与其他珠子截然不同——新一些,浅一些,是后来补上去的。此刻,那颗新珠正嵌在两颗旧珠之间,看起来安分而妥帖。
      他大概三十岁出头,也许更年轻,五官极其清秀,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很难形容的疏淡。不是冷漠,是像山泉一样,干净是干净,但你伸手去碰的时候会觉得凉。他闭着眼睛,呼吸缓慢而均匀,像是与这棵树、这座院子、这座山共享着同一种节奏。
      他叫陆寻。
      他不是这座道观的道士。他只是三天前住进来的,跟老道士说了一句“借住几日”,付了一点香火钱,老道士就没再多问。来的那天,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包里只有两件换洗衣服、一本翻旧了的经书、以及一只巴掌大的铜制罗盘。
      他来到清虚观,是因为罗盘指向这里。
      不是精确指向这里。罗盘只能算出一个大致的方位,大丘山,东南向,方圆五里之内。他用了三天时间,把方圆五里内的每一条山路都走了一遍,每一座庙宇、每一处废弃的凉亭、每一片可能有人路过的空地,他都去看过。最后来到清虚观的山门前,手腕上的念珠忽然发热。
      这是他觉醒以来,珠子第一次有反应。
      陆寻的觉醒发生在他修道之后。
      他六岁被师父带上山,起初只是学些打坐吐纳的功夫,跟所有师兄弟一样背经书、挑水、扫地。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过了,作为一个普通的修道之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老去。
      但在十六岁那年冬天,有一天夜里他在藏经阁抄经,抄到第三遍《清静经》的时候,笔忽然停了。不是他主动停的,是手自己停下来的。然后他坐在那里,身体没有任何变化,但意识像是被一只手从水底捞了起来,忽然之间,他知道了。
      他知道了自己是谁,知道这辈子要做什么——找到她,然后顺其自然。
      陆寻把手腕举到眼前,看着那颗正在变深的珠子。它几乎要和周围的旧珠融为一体了,只有仔细看,还能分辨出一道极细的接缝。
      他慢慢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然后靠在树干上,重新闭上了眼睛。
      大殿里。
      田糯把香插进香炉。香灰被她的动作惊动,扬起来一小撮,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拍了拍手背,站起来,膝盖因为跪了太久而微微发软。
      田糯转身离开,跨出殿门,阳光重新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反击。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田糯的脚步顿住了。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的所有念头忽然全部安静了。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肩头细碎的槐叶影子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心底涌上来一股巨大的、没有来由的安心。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忽然看到路边有一块干净的石头,你知道那不是目的地,但你可以坐下来歇一歇。
      她不认识他。她确定自己不认识他。
      但鼻子忽然酸了,那股酸胀来得毫无道理。这个站在槐树底下的陌生人用安静的、不带探究的目光看着她,她却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看见了。
      眼泪涌上来,她赶紧偏过头,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陆寻看着她从殿里走出来。灰色卫衣衬得脸色愈发灰黄,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可那双眼睛里的一些东西,是他熟悉的。她的模样,和他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如同看着一道必须解开的谜题。
      两个人隔着十步青石板对视了片刻。山风从中间穿过去,吹动槐叶沙沙响。然后田糯垂下眼睛,重新迈开步子,经过他身边。她偏过头,近距离地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眼睛滑到下颌,又滑到他腕上的念珠。她对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她走了过去,脚步落在青石板上,不像来的时候那么沉了。
      陆寻在她擦肩而过的那一刻,感觉到了念珠在发烫。那热度透骨,像是在提醒他这段因果的重量。她的衣角带起微弱的气流,拂过他的手背。他也对她点了一下头,比她慢一点,像是在为这场跨越累世的确认,画下一个郑重的句点。
      然后他听着她的脚步声跨过山门,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声吞没。
      陆寻来到山门前,对着空无一人的石阶,轻轻念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听不出是经文还是别的。那或许是一声道别,向这多年的寻找道别,也向前世道别。
      然后他转身走回老槐树下,拿起靠在树干上的帆布包,把罗盘和经书装进去。他走到老道士面前,行了礼。
      “走了?”老道士问。
      “走了。”
      老道士点了点头,没有再问,重新拿起扫帚,继续一下一下地扫着青石板上的落叶。
      陆寻背起帆布包,走出山门,往石阶的另一个方向走去。他的脚步落在石阶上,依然很轻,但和来时相比,步伐更加坚定。像是跋涉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了最初的那条路。
      夕阳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投在青苔斑驳的石阶上,和树影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人,哪个是树。
      在他身后,清虚观的老槐树在晚风里轻轻晃了晃枝叶。一颗枯透了的槐豆从枝头脱落,落在空蒲团上,弹了一下,滚进了落叶堆里。
      山路重归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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