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蜗牛》心形蛋

6、第 6 章 “溯妍

　　“溯妍”卖爆之后的第二个星期，魏薇接了一部戏。
　　不是什么大制作，一部中等成本的都市情感剧，她演女二号，角色人设讨喜，戏份不多但场场扎实，制片人主动邀约。她打电话跟田糯说这事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雀跃，像一个小姑娘拿到了期待已久的糖果，又不好意思表现得太高兴。
　　“田总，你觉得行吗？”
　　“行啊。”田糯正在办公室里核对第二批排产单，用肩膀夹着手机，一边翻文件一边说，“你眼光好，你觉得行就行。对了，以后别叫我田总，好生分啊。”
　　魏薇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轻轻的，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小心。
　　“那我接了，糯糯。”
　　“接。”
　　挂掉电话，田糯把最后一份排产单签完，盖上笔帽，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事情很多。第二批产品要赶在月底前出货，电商平台要上新的详情页，还有几个渠道商的合同要审。但她不觉得累。人在看到希望的时候，是不会觉得累的。
　　平静又美好的日子非常短暂。
　　事情是从一条微博开始的。
　　那天下午，田糯正在会议室里和电商团队过下周的促销方案，市场部的媒介主管忽然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她把手机放在田糯面前，屏幕上是一个娱乐八卦号的爆料，标题起得耸人听闻——“过气女星翻红背后：天价‘回春针’疑为胎盘提取物”。
　　田糯往下滑。
　　文章写得极有技巧，通篇没有提魏薇的名字，但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去年还在跑龙套的女演员”“某恋综翻红”“皮肤状态突然回春”。文章引用了某位自称“医美从业者”的消息源，声称市面上出现了一种“极其昂贵”的胎盘提取物注射针剂，效果神奇，但存在伦理争议。
　　“谁干的？”电商总监皱着眉问。
　　“查不到源头。”媒介主管说，“但这条微博发布不到两个小时就上了热搜预备区，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推。”
　　田糯把手机还给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通知法务，准备律师函。媒介组盯着热搜，如果真的上去了，第一时间发声明。”
　　“声明内容呢？”
　　田糯想了想。这是个棘手的问题，要澄清“溯妍”的成分，就必须说明原料来源。但沈聿风那边有明确的约束：盈生创极与素妍智美的合作不能公开。那份四十七页的技术文档上，每一页的页脚都印着“机密”两个字。沈聿风当初同意提供技术支持时提的条件不多，但每一条都卡得很死，其中最关键的一条就是：素妍智美在任何公开场合不得提及盈生创极，不得将盈生的技术背书作为宣传或澄清的依据。
　　这意味着，“溯妍”最核心的竞争力，那种神奇的蜗牛粘液，恰恰是田糯最不能拿出来说的东西。
　　她能说什么呢？说“特殊培育的蜗牛品种”？马上就会有人追问：什么蜗牛？谁培育的？在哪里培育的？有没有相关资质？这些问题她一个都回答不了，因为沈聿风的实验室对外从不公开具体项目。
　　“先不涉及原料来源。”田糯说，“就说是自主配方，已通过国家药监局备案。”
　　媒介主管犹豫了一下：“田总，这样的声明力度不够。他们质疑的就是原料，我们绕开原料不谈，网友会觉得我们在避重就轻。”
　　“我知道。”田糯说，“但有些话现在不能说。”
　　媒介主管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点了点头出去了。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田糯低头看着面前的促销方案PPT，那些花花绿绿的图表和数字忽然变得很模糊。她眨了眨眼睛，让视线重新聚焦，然后拿起笔在方案的最后一页签了字。
　　“方案没问题，先按这个执行。”她把文件推给电商总监，“散会。”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田糯关上门，在椅子上坐着发呆。桌上的绿植仿佛感受到低压，看上去焉焉的。
　　她拿起手机，翻了翻那条微博的评论区。
　　“胎盘提取物？这也太恶心了吧。”
　　“我就说哪有产品效果这么好的，果然有问题。”
　　“魏薇翻红原来是靠这个，脱粉了。”
　　“素妍智美是什么野鸡牌子，听都没听过。”
　　一条一条地往下滑，田糯眉头皱了起来，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田糯想了想，给魏薇发了一条消息：“网上有些声音，你先别看。该拍戏拍戏，该录节目录节目，不要回应任何东西。”
　　魏薇大概正在录节目，过了快两个小时才回：“已经看到了。导演让我别受影响，说戏比天大。”后面跟了一个苦笑的表情。
　　田糯看着那个表情，打了一行字：“导演说得对。”
　　第二天一早，更大的麻烦来了。
　　素妍智美的一名离职员工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一条长文，标题是《我在素妍智美工作的八个月，有些话不吐不快》。文章写得声情并茂，说自己任职期间曾“多次被要求隐瞒产品原料的真实来源”，声称自己因为“不忍心欺骗消费者”而被公司以莫须有的理由劝退。
　　文章没有直接说原料有问题，但字字句句都在暗示。“开会每次提到原料都含糊其辞”“实验室的门永远是锁着的，只有配方师和老板能进”“我曾经听到老板在电话里跟人吵原料的事，对方说什么‘这批品质不行，但也能用’”。
　　最致命的是最后一段。她写道：“一个护肤品公司，连原料来源都不敢公开，你们觉得是为什么？”
　　田糯把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写文章的人叫赵敏，两周前从素妍智美离职。离职原因是连续三个月绩效不合格，被劝退了。赵敏只是个销售员工，却处心积虑地关注实验室，背刺公司是蓄谋已久。她知道实验室是管控区域，知道原料来源是公司的敏感信息，故意把真相的碎片重新拼凑，拼出了一幅完全不同的图画。
　　田糯给法务打了电话。
　　“张律师，赵敏的文章你看了？”
　　“看了。”法务的声音很沉稳，“田总，这是典型的商业诋毁，我们可以起诉。但有一个问题——如果要完全自证清白，我们需要公开原料的具体来源和第三方检测报告。检测报告我们有，但原料来源……”
　　“不能公开。”田糯一口回绝。
　　“我理解。”法务顿了顿，“但这样的话，我们只能告她诽谤和侵害名誉，没有办法在舆论上做到完全反转。因为公众最关心的是‘原料到底是什么’，而我们恰恰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田糯闭上眼睛，内心充满了无力感。
　　这就是沈聿风那道约束的真正分量。它不仅是一纸保密协议，更是一个死结，素妍智美拥有市场上效果最好的产品，却没有办法光明正大地告诉所有人这个产品为什么好。
　　“先起诉。”她说，“能做什么做什么。”
　　挂了电话，她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几步。办公室很小，三步就到头了，转身，再走三步，又到头了。
　　赵敏的长文在当天下午上了热搜。紧随其后的是另一个炸弹，有人发布了一段魏薇在某医美机构门前的视频，拍摄角度隐蔽，画面里魏薇戴着口罩和帽子，正从一扇侧门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发布者配文：“所以回春的真正秘密是什么，大家自己判断。”
　　田糯第一时间联系了魏薇。
　　“那个视频是什么时候的？”
　　魏薇的声音很疲惫，但还算镇定：“去年秋天。我儿子烫伤之后在医院做的康复治疗，那家医院旁边就有一家医美机构，我那天是路过，穿白大褂的是医院的康复科医生，我在门口等他拿病历给我。”
　　“好。”田糯说，“你把医院的病历、康复记录、医生的联系方式整理一下，发给我。我来处理。”
　　“糯糯，”魏薇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的焦虑，“他们为什么要把这些陈年旧事翻出来？我去年送孩子去医院的时候，媒体的报道还在夸我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现在同一件事怎么就成了证据了？”
　　“因为你现在红了。”田糯说，“你挡了别人的路。”
　　魏薇沉默了。过了很久，她轻轻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田糯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车辆来来往往，行人脚步匆匆，这个城市每天都有无数人在经历属于自己的风暴，但街道看起来永远那么平静，平静到让人觉得自己的困境微不足道。
　　手机又响了，是销售总监。
　　“田总，情况很糟糕。线上旗舰店的退款率在半小时内飙升了四个百分点，评论区被刷了上千条差评，全是骂我们的。有几个渠道商打电话来问能不能暂缓提货，说担心卖不动。”
　　“告诉他们，按合同执行。”田糯说，“要退款的，一分不少地退。要暂缓的，让他们书面说明理由。”
　　“那差评……”
　　“不用删。”田糯说，“删了反而坐实了我们心虚。”
　　销售总监应了一声，挂掉电话。田糯把手机放在桌上，双手撑着桌沿，低着头，看着桌面上那些排产单和合同。昨天这些东西还让她觉得有盼头，今天它们看起来就像一个巨大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包袱。
　　傍晚六点半，公司里的人陆陆续续下班了。田糯还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未完成的声明草稿。她写了删，删了写，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角度，既要回击谣言，又不能触及原料来源，还要让公众相信素妍智美的产品是安全的。
　　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她的手机亮了一下。是魏薇发来的消息：“糯糯，导演说今天的戏全部重拍，让我先休息几天，等这阵风声过去了再回来。不过你放心，角色还是我的，导演说等我。”
　　田糯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托了一下。还好，只是暂停，不是失去。但这已经够让人难受了，魏薇好不容易拿到的角色，等了这么多年才等到的机会，因为有人在背后放了一支冷箭，就得硬生生停下来。
　　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她只发了三个字：“对不起。”
　　魏薇很快回了：“你对不起什么呀，又不是你的错。”
　　田糯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不想再看了。
　　她知道不是自己的错，但她就是觉得对不起。产品确实不一样，可她没办法证明。
　　晚上八点，市场部发来了一份舆情监测报告。报告显示，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魏薇胎盘”“素妍智美”“溯妍有毒”三个话题的阅读量合计超过了两亿。素妍智美的品牌好感度在一周内从正百分之四十二跌到了负百分之十九。
　　报告末尾附了一句话：“经初步判断，本次事件背后存在有组织的黑公关操作。疑似竞品为美瑞生物。”
　　田糯看着那个名字，没有太多意外。美瑞生物是素妍智美在市场上最大的竞争对手之一，过去两年一直试图挖走素妍的配方师，没有成功。他们最近也推出了一个主打修复功能的产品线，定价比“溯妍”低，但效果完全不能比。“溯妍”的爆火直接冲击了他们的市场份额。
　　知道是一回事，有没有证据是另一回事。美瑞生物做得很干净，没有直接转账给赵敏（如果有的话也一定走了复杂的中转渠道），没有亲自下场发黑稿（都是通过营销号和所谓的“爆料账号”），整件事看起来就像一场自发的舆论质疑。
　　他们在暗处，素妍在明处。他们可以说任何话，素妍却不能说出最重要的一句真话。
　　田糯关上电脑，拿起包，走出办公室。公司走廊里的灯已经熄了大半，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还亮着，把墙壁照得幽幽的。她的脚步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发出回声，一下一下，孤独而清晰。
　　走出写字楼大门的时候，夜风吹过来，田糯有点冷。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街道上的车流和远处的霓虹灯，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几天前，一切都在变好。魏薇翻红了，“溯妍”卖爆了，连崔言真都难得地发消息夸了她。几天后，网暴像潮水一样涌来。
　　她开车回家。车里的电台放着什么歌她没有注意，脑子里一直在转着同一件事：怎么澄清。公开原料来源？不可能，沈聿风的约束摆在那里。不说原料来源？那怎么解释成分？
　　她甚至想到了沈聿风。如果盈生创极愿意发一份技术说明，哪怕只是简单确认一下蜗牛粘液的安全性和有效性，局面都会有很大不同。但她几乎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沈聿风从一开始就说得非常清楚，他不会和素妍智美建立任何公开层面的合作关系。这个人是说到做到的。
　　回到家里，推开门的瞬间，突突站在玄关的柜子上歪着脑袋看她，黑豆似的眼睛里映着走廊的灯光。
　　“辛苦了。”它说。
　　田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开心，而是一种疲惫到极致之后被戳中软肋的感觉。她伸手摸了摸突突的脑袋，指尖感受到细小羽毛下那团温热的、脆弱的小身体。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客厅里坐一会儿，而是直接进了书房，打开电脑，继续写那份永远写不完的声明草稿。
　　突突跟进来，站在书桌的角落里，安静地看着她，偶尔发出细微的咕咕声。满屋子的绿植也在陪着她...
　　写不出来，她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转。窗外的梧桐树影映在天花板上，随着月光和风轻轻地晃。突突在旁边的专用小架子上睡着了，呼吸声细细的。
　　“叮咚”来了一条信息。
　　是魏薇发来的，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她和儿子两个人挤在沙发上，儿子窝在她怀里睡着了，脸上压着一道红印。魏薇对着镜头比了一个“耶”的手势，表情很丑，是那种故意做的鬼脸，眼睛还红着，大概刚刚哭过。
　　下面跟了一句话：“田总，我没事。你也加油。”
　　田糯看着那张照片，鼻子忽然酸了一下。她咬着嘴唇，趴在书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窗帘没有拉严，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像一根银白色的线，从窗台一直拉到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