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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从清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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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清虚观回来后,田糯睡了四天以来第一个完整的觉。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侧躺着,一只手垫在枕头底下,口水把枕套洇湿了一小块。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天光不再是那种令人心慌的灰白,而是带着一点浅金色的、正常的早晨的光。她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来,把昨天在山里做的那个决定重新拿出来,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她要反击。
但反击需要资源。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打给沈聿风的助理。电话那头的声音客气到冷淡,说沈总这周的行程已经排满了,试用期内的合作方不安排二次会面,这是盈生的惯例。田糯说,素妍目前的舆论危机如果继续发酵,盈生试用“溯妍”技术的数据也会被牵连,数据连续性无法保证,也会影响实验。助理沉默了两秒,说会转达。
挂了电话,田糯起床洗漱。镜子里的脸色还是不太好,但比起前几天那种旧报纸一样的灰黄,至少有了点血色。她刷着牙,手机亮了。助理回了一条消息:沈总本周没有空档,具体时间另行通知。
意料之中。田糯吐掉泡沫,漱了口,用毛巾擦了擦脸。她没有再打过去。有些事急不来,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能扭转局面的声音,但目前她还够不到那个声音。再等等,会有办法的。
她给团队发了条消息,让大家下午继续整理配方资料,自己则拿了车钥匙出门。她需要去一个能让自己静下来的地方。
植物园是田糯从小喜欢去的地方。不是那种市政公园里花团锦簇的植物园,是南郊那座老植物园,占地不大,但植物种类很多,游客稀少。
车程四十分钟,到植物园门口的时候已经快三点了。作为常年购买年票的VIP客户,田糯熟门熟路地走进园区。
下午的植物园几乎没有人。主干道两旁是高大的悬铃木,树冠在头顶合拢成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印出晃动的光斑。空气里有浓郁的草木气息。不是那种人工香薰的甜腻味,是叶子、泥土、树皮和苔藓混在一起的真实的植物气味,带着一点点腐殖质的腥,却让人莫名地安心。
她沿着主干道走了一段,拐进了一条岔路。这条路通向植物园的温室区,三个老旧的玻璃温室并排伫立在一片空地上,分别模拟热带、温带和沙漠气候。玻璃穹顶上落了灰,边缘长了些青苔,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她推开热带馆的门,一股潮湿闷热的气息立刻包裹了她。阔叶植物的叶子大得像伞,气根从枝干上垂下来,藤蔓缠绕着木栈道的栏杆,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绿意。她在里面转了一圈,看了看那些她从没记住过名字的热带植物,然后走出来,推开温带馆的门。
温带馆的气味不一样。更清冷一些,带着针叶树的松香和阔叶乔木的淡香。光线透过玻璃穹顶洒下来,在木栈道上投下斑驳的影。她沿着栈道往里走,两旁的蕨类植物长得茂盛,羽状的叶片伸到栏杆外面,蹭过她的小腿。空气很安静,只有头顶的通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和偶尔不知从哪儿传来的滴水声。
田糯越走越精神,无论视觉、触觉、嗅觉,甚至在说不清楚的感觉上,她都得到了滋养。能量被补充,整个人容光焕发。
走了大概五分钟,她发现前面有一小群人。
木栈道拐角处聚着七八个穿休闲装的年轻人,有男有女,像是一起来植物园的同伴,正围着地面议论纷纷。田糯本想绕行,可经过时有人往旁一让,她低头一看,步子便再也迈不动了。。
木栈道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涌出来一大片蚂蚁,密密麻麻的,大概有几百只。它们正在搬运一只死去的飞蛾。飞蛾的身体是灰褐色的,翅膀上的鳞粉已经掉光了,看起来又干又脆,像一片枯叶。几十只蚂蚁围着它,有的在前面拉,有的在后面推,有的在两侧用身体顶着,正在把它往裂缝里面拖。飞蛾的体积大概是蚂蚁的一百倍不止,但它正在缓慢地移动,一点一点地往黑暗的缝隙里滑下去。
“这只蚂蚁好奇怪,”那群人中一个女孩指着蚁群外围,“它一直在这里转悠,也不帮忙干活。”
田糯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蚁群外围确实有一只蚂蚁,没有参与搬运,只是在蚁群旁边来回兜圈子,触角不停地抖动,像是在观望,又像是在指挥。
“可能是工头。”一个男生说。
“蚂蚁哪有工头,”另一个男生反驳,“蚂蚁的社会分工只有工蚁、兵蚁和蚁后,它哪个都不像。”
“那它就是个傻子、混子。”
田糯蹲下来,认真地看着那只兜圈子的蚂蚁。它在蚁群外面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触角在空气中探了探,然后忽然停住了。它爬到飞蛾的前面,触角往左偏了一下。蚁群的搬运方向随即跟着调整,往左偏了一点。前面有条细小的缝隙,比原来的路线更顺畅。它在指方向。
田糯盯着那只蚂蚁,忽然轻声说:“可能它开始独立思考了。”
人群安静了一瞬,大概是没注意到她也蹲在边上。刚才那个女孩接过话:“动物也会独立思考吗?蚂蚁全凭信息素行动,不过是执行本能罢了。”
“本能。”田糯重复了一遍,目光仍锁在兜圈子的蚂蚁身上,“总有个体会在机缘巧合下克服本能,试着独立思考,从而打破惯性和规律。”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在自语:“也许此刻,就是这个蚂蚁的机缘。”
那群人没有说话,大概觉得这个蹲在地上对着蚂蚁自言自语的陌生女人有点奇怪。但田糯不在意。她的注意力还在那只蚂蚁身上。飞蛾已经被拖进裂缝深处了,蚁群正在往回撤,队列整齐而有序。那只兜圈子的蚂蚁走在队列的最后,触角还在轻轻抖动,像是在断后,又像是在确认没有人掉队。
“只要是一个生命,想更好地活下去,那就是灵性,”田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在这一点上,蚂蚁和人没有区别。众生平等。”
田糯对那只蚂蚁行了个注目礼,然后对那群人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转身继续往温带馆深处走去。
她没有注意到,人群中,有一个人一直在听她说话。
沈聿风站在那七八个人的后面,背靠着一根支撑柱,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风衣,领口立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他没有带秘书和助理,手里只拿了一顶鸭舌帽,看起来像一个独自来逛植物园的普通游客。
他是来看植物园里的动物的。
与实验室相比,植物园里的动物的生育能力高得多。无论实验室怎么模拟环境、优化环境参数,差异都非常大。沈聿风心里一直有一个直觉,有无法量化的因素存在。不是温度,不是湿度,不是光照周期,是别的什么。他最近养成了每周来植物园走一走的习惯,不一定是为了看动物,更多的时候只是来感受,感受这座温室里他无法用仪器测量、却隐隐能感知到的某种变化。
今天他刚进温带馆,就看到一群人围在木栈道上。他本来想绕开,但听到有人提到了“蚂蚁的分工”,便停下来,混在人群后面听了几句。然后他看到一个穿粉色卫衣的女人蹲下来,她蹲在地上的姿势很自然,像是经常蹲下来看地上的东西。
然后她开口了。
“也许此刻就是这个蚂蚁的机缘。”
“只要是一个生命,想更好地活下去,那就是灵性。在这一点上,蚂蚁和人没有区别。众生平等。”
沈聿风听到这几句话时,心跳骤然加快,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就差一点就能抓住。
他见过她,素妍智美的田糯,上次在办公室被他打发走的那个小公司负责人。他记得她的资料:傻白甜富二代,嫁给行业大咖,丈夫去世,独自经营一家医美公司,目前在用盈生的生物技术做新品研发。他也记得上次见面时她的样子,客客气气的,带着一点小公司求人办事的局促,说话谨慎,每句话都像是提前打好了草稿。
但眼前这个蹲在木栈道上看蚂蚁的女人,与会议室里那个判若两人。她姿态舒展,语调从容,说“众生平等”时,口气跟说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一样,不假思索,理所当然。
沈聿风脑子里突然浮现出办公室那盆兰花,养了好些年,从未开花,上个月开花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来了,空气里好像多了某种东西,极细微,极轻盈,像是水面下涌动的暗流,你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他把鸭舌帽戴上,压低了帽檐,没有出声。那群人继续往前走,田糯也消失在温带馆深处的绿荫里。沈聿风站在原地,看着木栈道上那道裂缝。蚂蚁已经全部撤走了,飞蛾也不见了,只有几粒细沙还散在裂缝边缘。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第二天上午,田糯在公司开会的时候接到了电话。不是沈聿风的助理打的,是沈聿风本人。
“田总,”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公事公办,“盈生会为‘溯妍’系列出具完整的安全性评估报告,并在下个月的发布会上联合发布数据。具体条款我的法务会跟你们对接。”
田糯拿着手机愣了三秒。她上次打电话过去,助理几句话就打发了她。现在忽然反过来主动联系她,而且直接跳过了所有试探和谈判,开出了她最想要的条件,仿佛中了彩票。
田糯愣了好久,说不出话来。沈聿风很有耐心,没有挂机。田糯反应过来,觉得非常尴尬,但是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傻傻地说了声“谢谢”。
“不用谢,”沈聿风说,停顿了一下,“我的兰花开花了。”
田糯眨了眨眼睛,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起兰花。
“你养的?”她问。
“是的,养了很长一段时间,一直没开花。”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沈聿风说,“你来之后,花开了。”
电话挂断了。田糯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慢慢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她的办公桌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条。她还没从暧昧的对话里缓过来,呆了好久,惊喜和迷茫同时击中了她。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手机,给团队发了条消息:“盈生同意公开合作。下午两点开会,所有人带好手头资料。”
发完消息,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街道上,人潮和车流像一条缓慢的河,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移动。那个牵孩子过马路的母亲,那个骑着电动车送外卖的年轻人,那个拄着拐杖在公交站等车的老头,他们不知道这栋楼里有个女人刚刚莫名其妙地赢了一场小仗,但他们和她一样,都在各自的裂缝前面,等属于自己的时刻。
田糯把额头抵在凉凉的玻璃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自嘲一笑:“老话说得好,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