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蜗牛》心形蛋

5、第 5 章 新产品

　　新产品定名为“溯妍”，是田糯起的。那天她在会议室的笔记本上随手写了这两个字，也没跟人商量，直接定了。
　　崔言真几乎不来公司。素妍智美的日常运营、产品开发、渠道对接，大大小小的事都是田糯在管。一方面是因为素妍是田糯的嫁妆，另一方面田糯父亲留下的天野集团盘根错节，素妍不过是其中毫不起眼的一隅。崔言真全部精力都放在天野上。
　　盈生创极提供的技术支持，包装在一份厚达四十七页的技术文档里。田糯翻了一遍，大部分内容看不懂，但核心意思她理解了个大概。沈聿风的团队培育了一种特殊品种的蜗牛，这种蜗牛分泌的粘液中含有一些普通蜗牛粘液没有的活性肽，可以高效促进皮肤细胞的再生与修复，对疤痕、色沉和光老化都有显著的改善效果。
　　配方师第一次拿到粘液样本做体外测试的时候，盯着显微镜看了整整五分钟，然后抬头说了一句：“这蜗牛成精了。”
　　田糯当时也在实验室，站在配方师身后，看着屏幕上那些被染成绿色的细胞在培养基里快速分裂、迁移，心里充满了不真实感。
　　配方在两个月内定型，比沈聿风给出的三个月期限提前了整整一个月。
　　接下来就是选择代言人。
　　市场部提了几个方案，田糯翻了一遍，综合考虑价格、国民度等因素后挑了一张照片出来。照片上的女人三十五六岁，五官底子很好，是那种大气的、压得住场面的长相，但眼角的细纹和略显疲惫的神态出卖了她这几年的不如意。
　　魏薇，七八年前演过一部很火的古装剧女二号，准一线，代言费七位数起步。她刚火就结婚退圈，丈夫做生意失败跑去了国外，留她一个人带着孩子面对烂摊子。媒体偶尔拍到她带儿子去医院的画面，画面里她总是低着头，把孩子紧紧护在怀里。
　　田糯把照片放在桌上，说：“选她。”
　　市场部总监面露难色：“魏薇现在的热度几乎为零，而且她前夫的债务问题还没解决。”
　　“这样才会有反差感。”田糯说。
　　第一次见魏薇，是在素妍智美的会议室里。她比照片上更瘦，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衬衫，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素面朝天，没有化妆。那种不加修饰的真实状态，在这个精致到毛孔的行业里，显得格格不入。
　　田糯亲自给她倒了杯水，轻轻放在她面前。
　　魏薇抬眼看了她一下。眼前这位女总裁确实年轻，但举手投足间没有半点浮躁之气。她的眼神很静，看人的时候是真正在注视，而不是那种社交场合里，嘴上寒暄着、心里却已在盘算别的事的目光。
　　“田总比我想象的年轻。”魏薇说。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田糯笑了一下，“镜头把你的质感磨掉了一大半。”
　　这不是恭维。田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真诚。魏薇愣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么实在的夸奖了。不是那种“你一定可以翻红”的打气，也不是那种“你当年多红啊”的惋惜，就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客观的、不带任何目的的认可。
　　田糯从包里拿出一个白色的小瓶子，放在魏薇面前。
　　“这是我们的新产品，还没有正式上市。”田糯说，“你可以先试一下，再考虑合作的事。”
　　魏薇拿起那个瓶子看了看，磨砂玻璃材质，形状简洁，瓶盖是乳白近透明色，上面刻着一个“溯”字。
　　“我试过很多产品。”魏薇的语气坦率且直接，“效果都差不多，关键还是看宣传。”
　　“这个不一样。”田糯说。
　　魏薇看了她一眼，打开瓶盖，挤了一点在手指上。质地是清透的啫喱状，带着一种淡淡的、类似于雨后青草的气味。
　　魏薇在手腕内侧涂抹开，闻了闻。
　　“味道很特别。”她说。
　　走的时候，她把那个白色的小瓶子放进了包里。田糯送她到电梯口，帮她按了电梯，等电梯来的那十几秒里，两个人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
　　电梯门开的时候，魏薇忽然回过头。
　　“田总，你为什么选我？”
　　“眼缘啊。”田糯说，“我感觉到你内在有股力量。”说完田糯感觉有点不好意思，好像自己这样太幼稚了。
　　魏薇走进电梯，在门合上后，久久凝视着电梯壁镜面里的自己，悲哀和喜悦同时涌上心头。
　　一周后，魏薇打来了电话。
　　“田总。”电话那头的声音和上次见面时判若两人，带着压抑不住的惊讶，“你们的产品太神奇了，我用了之后状态好多了，毛孔变细，肤色也不发黄了。其他人都说我回春了。”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儿子身上有烫伤的疤痕，我每天涂完之后手上还剩一点的时候会顺手给他抹一下，那个位置也开始变浅了。田总，你们这个产品，到底是什么做的？”
　　田糯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窗台上，那只叫突突的小鸟正歪着脑袋看她，黑豆似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窗外的大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树叶沙沙作响。
　　“蜗牛。”田糯说，“是一种特殊培育的蜗牛粘液提取物。”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魏薇的声音响起来，急促但坚定：“田总，我想跟你们合作。代言费我还可以再减。但我有一个条件，希望能把你们最先进的产品和技术用在我儿子身上。”
　　田糯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上刚刚冒出的新芽，轻声说：“好。”
　　签约仪式很简单，没有媒体，没有发布会，只有一张普通的会议桌和两份打印好的合同。魏薇一个人来的，逐条看完全文，问了几个问题，便拿起笔签了字。落笔之后，双方都感到一阵默契的轻松。
　　“你知道吗，我上一次签字，是我最痛苦的时候。”魏薇忽然开口，“因为我签的是一份离婚协议。”
　　田糯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按了按魏薇搁在桌上的手背。
　　魏薇被无数人安慰过。那些安慰，要么带着小心翼翼的距离感，要么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却没有一个像此刻这样，简简单单，干干净净。
　　广告片的拍摄定在一个周三。地点是郊区的一个普通摄影棚，没有知名大导演，设备也很一般，但美术组花了两天时间把里面布置出了一个简洁温馨的居家场景。拍摄方案是田糯定的，素颜，无滤镜，不修图。拍魏薇从起床、洗脸、涂抹产品到面对镜头的全过程，捕捉的不是她有多美，而是她的皮肤状态有多真实。
　　这在护肤品广告里极其冒险，但田糯坚持。
　　开拍前出了点小意外。魏薇在化妆间里状态不太对劲，早上出门时，儿子旧伤的疼痛毫无征兆地加剧了，哭闹着不让她走。她没有办法，也无法陪伴，只能把孩子交给保姆，硬着心肠出了门。此刻她坐在化妆镜前，望着镜子里那张有些浮肿泛红的脸，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出的挫败感。
　　“没事的。”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声音很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田糯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她没有说“别难过”或者“会好的”，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和魏薇一起，望着镜子里的魏薇。她的存在感很奇特，明明近在咫尺，却丝毫不让人感到压迫或被打扰。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注意到的是什么吗？”田糯问。
　　魏薇摇了摇头。
　　“你的眼睛，”田糯说，“疲惫，却有光。很矛盾，像表皮干枯、内里却蕴着饱满生机的核。”
　　魏薇怔住了。
　　“我见过很多人，摔倒了就趴着，等人来拉。”田糯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不是。你是那种摔倒了，坐在地上缓一会儿，喘口气，然后自己站起来的人。你身上有一种——”她想了想，找到一个不太像商业用语的词，“一种要好好活下去的力量。””
　　化妆间里安静了很久。
　　魏薇深吸了一口气，用手指按了按眼角，站起来，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
　　“田总，你这种性格的总裁我第一次见。”魏薇说。
　　田糯认真地想了想：“天性如此，懒得改了，凑合着过。”
　　魏薇被她这句话逗笑了，笑容很灿烂。
　　“走吧。”她说，“干活。”
　　拍摄效果出乎所有人的预料。魏薇在镜头前的状态好得不像话，不是精致到虚假的好，而是一种“我就是这样”的坦然和笃定。她在晨光中回过头，对着镜头微微一笑，那个笑容没有任何技巧，就是一个女人在早晨醒来，发现镜子里的人还在、还好的释然。
　　导演在监视器后面看了回放，沉默了几秒，说：“有故事的脸。”
　　广告投放的同时，魏薇接了一档叫《再次心动》的恋综通告。节目主打“熟龄恋爱”，嘉宾都是三十岁以上、有过婚史或情感创伤的男女。魏薇有点犹豫，她打电话给田糯，田糯在电话那头听完她所有的顾虑，笑着说：“试试呗，见招拆招。遇上难题你就微笑。拍广告时笑的那个样子，笑给所有人看。”
　　魏薇想了两天，同意了。
　　魏薇在节目里的表现出奇地好。她没有刻意卖惨，也没有用力过猛地表现，只是安安静静地做自己。善于倾听，不急不躁，言谈间透着一种被生活打磨过的通透与温柔。和男嘉宾聊天时，她不扭捏，也不刻意迎合。聊到过去的婚姻，她淡淡说了一句，全场瞬间安静下来：“经历就是财富，这段经历，是我得到孩子的代价。”
　　这句话播出当晚，社交媒体上出现了第一个热搜：#魏薇谈吐#。
　　观众喜欢她的真实。在一个满是剧本和人设的综艺环境里，魏薇的存在像一杯温水，不刺激，不张扬，但喝下去让人舒服。她会因为男嘉宾的一句暖心话红了眼眶，也会在游戏环节里放声大笑。有观众在弹幕里写：“她笑起来的时候，感觉整个画面都亮了。”
　　第二期播出后，话题持续发酵。有人翻出了她当年的作品，感叹她的演技被低估了；有人扒出她这几年的经历，发现她一边还前夫留下的债，一边独自抚养儿子，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说过一句怨言。一个女性论坛上出现了一篇长帖，标题是《魏薇让我看到，一个女人可以被生活打倒多少次，还能站起来》，二十四小时之内阅读量破了百万。
　　《再次心动》的收视率因为魏薇一个人水涨船高。节目组趁热打铁，给她加了一段专访。她坐在沙发上，背景是素净的白墙，穿一件天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主持人问她最难的时候是怎么过来的，她想了想，说：“没怎么过来。就是一天一天地熬。难熬的时候，多做事，少思考。熬着熬着，天就亮了。”
　　这句话又上了一个热搜：#熬着熬着天就亮了#。
　　话题下面，无数女性分享了自己的故事，离异、单亲、职场歧视、家人重病。所有人都在魏薇身上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某种可能性：如果她能熬过来，也许我也能。
　　随着魏薇的翻红，“溯妍”的搜索量开始飙升，从护肤品类的几十名开外冲到了第一位。
　　第一期库存很快卖空了。渠道商的订货电话打爆了销售部的座机，线上旗舰店的预售量在一天之内冲到了六位数。“溯妍”的热潮竟然连崔言真也知道了，她难得地给田糯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做得不错。”
　　田糯看着那条消息，回复了“谢谢妈妈”。
　　她没有太多时间去兴奋。供应链要追加排期，渠道商要补货，客服团队因为咨询量激增已经连续加班三天。她一件一件地处理，忙到深夜才回家。
　　回到家里，突突站在玄关的柜子上迎接她，歪着脑袋说了鸟生的第一句话：“辛苦了。”
　　田糯愣住了，这可太惊喜了。她忍不住亲了亲突突的头顶，突突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发出咕咕的声音。
　　手机亮了一下，是魏薇发来的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拼图照片，她儿子身上的烫伤前后对比图。照片下面跟了一句话：“田总，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田糯看完，打了一行字，想了想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加油。”字后面加了一个小太阳的表情。
　　她放下手机，忍了忍，没忍住，开心地转起圈来。好久没这么开心了，素妍的危机解除都没给她带来这么大的成就感，能帮到别人的感觉太好了。突突吓了一跳，沿着窗台走了几步，然后扑棱一下飞到了她的肩膀上，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耳朵。
　　窗外，月光落在梧桐树的新叶上，那些嫩绿的叶芽在夜色里微微颤动，仿佛也在微笑。田糯伸手摸了摸突突的脑袋，想着魏薇刚才发的那张照片，嘴角一直向上扬着。
　　她从来不会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但这一刻，她允许自己小小地骄傲了一下。
　　突突在她肩膀上歪着脑袋，看着她的侧脸，黑豆似的眼睛里映着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