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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沈总 ...

  •   “沈总,素妍智美的崔总一行到了,在贵宾厅等着。”秘书的声音从内线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已经告知她们您正在实验中,暂时无法会面。”
      沈聿风站在实验室的全息投影前,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那些悬浮的分子结构模型上。错综复杂的蓝色线条在他眼前缓慢旋转,像某种古老的密码,等待被破译。
      “知道了。”他的声音淡薄得像一阵风。
      秘书挂断了通讯。
      沈聿风抬起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分子模型便加速旋转,渐渐聚拢、重组,形成了一组新的排列。他盯着那组数据,眉心微蹙。
      快十年了。
      盈生创极在生物科技领域的投入已超过五十个亿。他亲自带队的这个项目,目标是解析人体细胞内一种从未被记录过的能量波动。一种极其微弱的信号,微弱到几乎所有的精密仪器都无法捕捉,只在特定的环境、特定的条件下才会出现短暂的异常波动。
      最初发现这个现象,是在多年前。盈生旗下一家生物实验室进行基因测序时,偶然检测到一份样本中存在无法解释的能量残留。那种能量的频率不在任何已知的生物电磁波谱范围内,像是某种……活着的、有意识的东西。
      沈聿风当时正在美国参加一个国际生物科技峰会,听到消息后连夜飞回。他亲自调取了全部实验数据,反复核对了七遍,最终确认那不是仪器故障,不是样本污染,而是真实存在、却被整个科学界忽略了的东西。
      从那以后,他便将此事列为盈生创极的最高机密,代号“元息”。
      这些年来,项目组换了四批人,投入的资金翻了十倍,进展却几乎为零。那种能量波动太过随机,毫无规律可循。有时连续几个月都检测不到任何异常,有时又会在完全不具备条件的环境中出现短短几秒,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聿风知道,他在追踪的是一种现有科学体系无法解释的存在。但恰恰是这种未知,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兴奋。
      然而时光流逝,未知仍是未知。沈聿风深吸口气,手指在虚空中轻点,全息投影的画面切换到了贵宾等候区的实时监控。
      屏幕上出现一间宽敞明亮的等候区,装修简洁大气,黑白灰三色为主调,没有多余的装饰。沙发区的茶几上摆着几本最新的科技期刊和财经杂志,墙面上挂着盈生创极获得的各种国际专利证书和行业奖项。
      画面里,一个穿深灰色套装的女人正坐在沙发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庄得像是受过专门的礼仪训练。她的头发盘得很紧,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分明的下颌,眉眼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坚韧。
      崔言真,素妍智美的实际掌控者。
      沈聿风对这个人没什么印象,对素妍智美这家公司也是。根据秘书准备的信息,素妍智美在盈生创极的客户名单里排不进前一百。一家做中高端护肤品的公司,年营收大概一个亿,在行业里算是不错,但放在盈生的商业版图里,不值一提。
      如果不是三天前大哥沈平恭打来电话,说看在大哥的面上只希望见一面,他根本不会安排这次会面。
      画面里,崔言真的旁边还坐着一个年轻女人。
      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穿着质地柔软的月白色真丝衬衫,下身是一条素净的米色长裤。整体色调温润柔和,像一幅淡彩工笔画,没有攻击性,却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她坐在那里,姿态不像崔言真那样刻意地端正,而是带着一种天然的安静和从容,双手自然交叠在膝盖上,后背微微靠着沙发垫,整个人透出一种温婉、内敛的气质,像一株静静生长的植物,不争不抢,却有自己的存在感。
      田糯。沈聿风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
      他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不是因为素妍智美,而是因为田糯的丈夫佟森钦是知名的医学教授,业内名气很大,可惜英年早逝。
      他的视线在田糯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来,重新落到那些分子模型上。
      “继续。”他对实验室的研究员说。
      实验又进行了四十分钟。
      期间,秘书打了一次内线,说崔言真询问还需等多久。沈聿风的回答只有两个字:“等着。”
      他不是一个喜欢让人等待的人。恰恰相反,他一向以高效著称,所有工作安排都以分钟为单位,精确到令人发指。但今天,他破例让两个女人在等候区坐了一个多小时,没有任何理由,仅仅是因为他不想被打断。
      或者说,他不太想见她们。
      素妍智美想谈什么,他大概能猜到。无非是想借助盈生创极的生物技术升级产品线,或希望盈生投资入股。这两年找上门的传统企业太多了,个个眼红盈生的技术储备,但真正能拿出诚意和实力的,少之又少。
      实验结束,预料之中没有突破。沈聿风走出实验室,穿过走廊,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那株兰花静静地摆放在办公桌右手边靠窗的位置,依然没有开花。
      那是一株野生的素心兰,几年前他从云南一个偏远小镇的墟市上买来。当时那株兰花的品相并不出众,但他莫名被它吸引。那种野性、清冷、孤傲的气质,让他想起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买回来后,他把兰花放在办公室里亲自照料,浇水、施肥、调节光照和温湿度,一切都严格按照最科学的方法操作。但这株兰花从未开过花,连新叶都很少长,就那么沉默地、倔强地活着,像一个不肯妥协的隐士。
      沈聿风走到兰花前,习惯性地查看了一下盆土的湿度和叶片的状态。一切正常,和昨天一样,和前天的也一样。
      他的目光沿着根部、茎秆、叶片游走,仔仔细细,一丝不苟。没有任何变化。
      鬼使神差地,他按下内线电话:“把她们带到我办公室。”
      等候区的门被推开时,田糯已经把自己手机里的资讯翻了三遍,从行业新闻刷到社会热点,又从社会热点刷到娱乐八卦。她看到了砚君的名字,在一则某品牌发布会的通稿里,说他将作为特邀嘉宾出席,届时会有红毯环节。
      她只是瞥了一眼,就划过去了。
      “崔总,田小姐,沈总现在可以见你们了。”秘书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看不出一丝让人等了一个多小时的歉意。
      崔言真站起来,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的表情依然从容冷静。她看了田糯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无声的督促——待会儿别出差错。
      田糯读懂了那个眼神,轻轻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站起身,跟在崔言真身后,向沈聿风的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很大,比田糯想象的要大得多,几乎可以用“空旷”来形容。除了必要的办公家具,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那种极致的简洁透出一种疏离感,像它的主人一样,让人不太敢靠近。
      沈聿风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起身。
      他四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穿着基础款的圆领毛衣,有一种朴素而克制的质感。五官轮廓称不上英俊,甚至可以说是平淡的,方正的脸型,不高不低的鼻梁,薄厚适中的嘴唇。唯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锐利的眼睛,眼窝微微凹陷,眼尾有细密的纹路,目光却像淬过火的刀锋,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审视,仿佛能直接看到你骨子里去。那不是刻意的咄咄逼人,而是一种经年累月从事科研工作养成的习惯,看什么都要看到本质,看什么都要看出问题。
      田糯被那双眼睛扫过的时候,心里不由自主地紧了一下。
      “沈总,打扰了。”崔言真率先开口,声音不卑不亢,“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
      沈聿风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他的目光从崔言真身上掠过,落在田糯身上,停留了大概半秒,又移开了。
      “坐。”他说了一个字。
      崔言真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田糯坐在她旁边,动作轻而缓。
      秘书端进来三杯水,安静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中央空调发出的细微嗡鸣声。
      “沈总,我们素妍智美一直很关注盈生创极在生物科技领域的突破。”崔言真开门见山,语速适中,吐字清晰,“尤其是贵公司在活性成分提取和稳定化技术方面的成果,我们认为如果能够应用到护肤品领域,将会带来革命性的产品升级。”
      沈聿风没有说话,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示意她继续。
      “我们希望能够与盈生创极达成深度合作,由盈生提供核心技术支撑,素妍负责产品开发和市场运营。具体的合作模式,我们可以进一步商讨。”崔言真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双手递过去,“这是我们初步拟定的合作框架,您可以先过目。”
      沈聿风没有接那份文件。
      他的视线从文件上移开,落在崔言真的脸上,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崔总,你知道盈生创极每年收到多少份类似的合作提案吗?”
      崔言真的表情没有变化:“应该不少。”
      “一千份以上。”沈聿风说,“经过筛选后进入正式评估的不到一百份,最终能够达成合作的,不超过五个。”
      他的话没有说完,意思却已经很明显了:凭什么觉得素妍智美能成为那五个之一?
      换作一般人,被这样直白地拒绝,多少会有些尴尬。但崔言真不是。她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什么样的冷脸没见过,什么样的软钉子没碰过。她的笑容甚至没有一丝裂痕:“沈总说得对,素妍智美现在的规模确实不算大,在盈生的客户体系里也排不上前列。但我们有一个盈生无法忽视的优势——我们在护肤品赛道上深耕了十二年,积累了深厚的用户基础和渠道资源。盈生的技术再先进,也需要一个成熟的载体来落地。我们可以做那个载体。”
      沈聿风终于伸手拿起了那份文件,但只是翻了翻,并没有细看。他翻文件的速度很快,快到田糯觉得他根本不是在阅读,而是在确认这份文件是否值得他阅读。
      “崔总。”沈聿风合上文件,抬眼看她,“你们的财务报表我看过了。近三年营收连续下滑,利润率从十二个点掉到不到五个点。研发投入占比不到营收的百分之三,在行业里只能算中下游。品牌影响力也大不如前,年轻用户群体中的认知度排在十五名开外。”
      他的话像手术刀一样精准,一刀一刀剖开素妍智美的现状,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只是冷冰冰地陈述事实。但正是这种不带感情的陈述,比任何嘲讽都更有杀伤力。
      田糯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她不喜欢这种被剖开的感觉,但她也知道沈聿风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素妍智美的确在走下坡路。
      崔言真的笑容终于有了些许僵硬,但她很快调整过来:“沈总说的都是事实,所以我们才需要改变,才需要盈生的技术来帮助我们转型。”
      “帮助?”沈聿风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微微上扬,弧度里却没有任何笑意,“崔总,商业合作从来不是帮助,是交换。你能给我什么?”
      空气安静了一瞬。
      这种尴尬的时刻,田糯却完全放空了。一方面是对崔言真的极度依赖和信任,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事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她潜意识里选择了躺平接受。她垂下眼,目光落在办公桌旁边的那株兰花上。
      那株兰花种在一个素白的陶瓷盆里,叶片浓绿而修长,姿态优雅地向外舒展着。不知为什么,田糯觉得那株兰花的茎秆、叶子都向着自己倾斜,仿佛在倾听什么。她下意识多看了两眼,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奇异的感觉,那株兰花好像在等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好笑。一株兰花怎么会等人呢?大概是在这个压抑的办公室里坐久了,人都有点恍惚。
      她对着兰花微微一笑,移开目光,这时才发现沈聿风和崔言真都在看着她。这下子是真尴尬了。
      看着花与美人,沈聿风心念一动。“技术合作的事,可以谈。”他放下文件,语气依然淡淡的,措辞却已和之前不太一样了,“但我有几个条件。”
      崔言真的眼睛亮了一下:“您请说。”
      “第一,盈生不会公开与素妍智美的合作关系。所有技术支持都以后台形式提供,不在任何公开渠道提及盈生创极的名字。”
      崔言真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她知道沈聿风的意思,盈生不想被贴上“化妆品原料供应商”的标签,那会拉低它在资本市场的估值和想象空间。
      “第二,素妍智美需要先试用我们的技术,做出实际成果,再谈下一步合作。如果成果达不到预期,合作随时终止。”
      “这……”崔言真迟疑了,“试用期多久?以什么标准评估?”
      “三个月。”沈聿风说,“用我们的技术做一款产品,做出来,拿数据说话。”
      崔言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三个月的时间,从技术导入到产品研发再到测试数据,时间非常紧张,但不是不可能。她快速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同意了。
      “第三。”沈聿风的目光再次落在田糯身上,“我需要她作为项目对接人。”
      田糯微微一怔。
      崔言真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当然可以。”
      沈聿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田糯,似乎在等她的回应。
      田糯被那双锐利的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她垂下眼睫,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好,我会尽力做好对接工作。”
      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春天落在湖面上的细雨,没有崔言真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却有一种让人愿意倾听的亲和力。
      沈聿风微微颔首,收回了目光。
      他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送一下崔总和田小姐。”
      从盈生创极总部大楼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驱散了写字楼里冷气带来的凉意。田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深水里浮上来,终于可以正常呼吸了。
      在那个男人的办公室里,她一直有一种被审视的感觉。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过分的话,恰恰相反,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客气得体。但那种目光和语气里透出的审视感,让人不自觉地想要缩小自己,不发出任何声响。
      “无论如何,总算是有了个机会。”崔言真站在大楼门口,看着车来车往的街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
      田糯“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街边花坛里的一丛月季上。那些月季开得正好,花朵饱满而鲜艳,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她看着它们,心里的那点紧绷感渐渐松了下来。
      崔言真上了车,系好安全带,侧头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车子驶出盈生创极的地下停车场,汇入主路的车流。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田糯的侧脸上,在她的睫毛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沈聿风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框上轻轻叩击着。
      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田糯走进来的时候,他办公桌上那株兰花似乎有些变化。
      那变化太轻微了,轻微到他甚至不能确定是不是自己眼花。这种想法一旦冒出来,就怎么也压不下去了。他转过身,走到那株兰花前,蹲下来仔细查看。叶片还是那些叶片,绿色还是那种绿色。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最顶端那片嫩叶的叶尖。叶片微微回弹,触感温润而有韧性,没有任何异常。
      沈聿风盯着那株兰花看了几秒,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大概是想“元息”项目想得太入迷了,看什么都觉得有异常。一株兰花而已,每天都一样,怎么可能突然有什么变化。他靠进椅背里,闭了闭眼。
      “元息”项目已经停滞了太久,他需要一个突破口,任何可能的突破口。虽然他不认为一个做医美的年轻女人能给他的研究带来什么帮助,但有时候,科学的突破恰恰发生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这只是他无数尝试中的又一次尝试而已。
      兰花静静地立在那里,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为外界所动,也不为任何人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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