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蜗牛》心形蛋

3、第 3 章 润熙传

　　润熙传媒，业内排名前十，去年拿了两个行业大奖，手上的艺人资源横跨一线到十八线。放在三年前，素妍智美全盛时期，和这样的公司合作不算高攀。但如今——
　　润熙传媒的办公地点在市中心一栋甲级写字楼的十八层。田糯在前台报了名字和预约信息，妆容精致的前台姑娘在系统里查了一下，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田总，请稍等，温经理马上出来接您。”
　　不到五分钟，走廊里就传来脚步声。来的是个梳着油头的年轻男人，看着不到三十岁，胸前挂着“客户经理温迪”的工牌。他走路很快，和田糯握手的时候力道适中，态度不算热情但也谈不上怠慢，就是那种对待一个普通客户的、流水线式的礼貌。
　　“田总，这边请。”
　　田糯跟在他身后穿过长长的走廊。两侧会议室的玻璃墙上贴着各式各样的海报和广告样片，有些她认得，是这两年市面上声量不小的案例。润熙传媒确实有实力，这一点毋庸置疑。问题是，他们愿意为素妍智美拿出几分实力。
　　“这是我们策略总监，楚沛。”
　　温迪推开一间小会议室的门。里面已经坐了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桌上摊着一台超薄笔记本电脑，旁边放着一杯美式咖啡。他抬头看了田糯一眼，站起来握手，力道很轻，嘴角挂着一个客套但没什么温度的微笑。
　　“田总，久仰。”
　　田糯坐下，从包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资料。她没有过多寒暄，直接进入正题：“楚总监，素妍智美目前的情况和诉求，之前和温经理初步沟通过。我们计划为下半年推出的新品系列做一套完整的推广方案，包括品牌代言人的筛选和整体传播策略的制定。”
　　“嗯，材料我看过了。”楚沛翻开她递来的文件，翻了两页，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用一种直截了当的语气问，“田总，我就开门见山了。你们的预算大概在什么区间？”
　　田糯报了一个数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钟。
　　楚沛和温迪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很微妙，田糯读懂了，那是“果然如此”和“就这点”的意思。
　　“这个预算，”楚沛把身体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一支触控笔，“说实在的，做全案推广有点紧张。代言人方面，你们内部有什么想法吗？”
　　“我们想找一位有国民度、形象正面的艺人，最好能和我们品牌‘素净、温润’的调性契合。”田糯说得很认真，把之前内部讨论时整理的那份候选名单推了过去。
　　楚沛扫了一眼名单，突然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但田糯听得很清楚，里面有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田总，这个预算要找这个级别的艺人——”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但最终还是选择了直说，“不太现实。”
　　他把名单推回来，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个页面，转过来给田糯看。
　　屏幕上是几个男明星的照片。田糯一眼扫过去，基本都是小众圈层里的熟面孔，有几个她在社交平台上见过，标签大多是“氛围感”“破碎感”“少年气”之类。
　　“这几位目前热度不错，”楚沛说，语气里带着广告人特有的那种直白到近乎冒犯的坦诚，“性价比高，粉丝黏性强，带货转化率其实不差。你们的预算，找这个量级的比较实际。”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砚君那种咖位的，田总，我说话不好听，但你们用不起。”
　　砚君。
　　田糯听到这个名字时，眉心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楚沛的语气，那种居高临下的态度她早有准备。而是因为这个名字本身。昨天在发小的车里，车载音响放的就是砚君的歌，旋律懒洋洋的，但歌词里藏着一股说不清的伤心。发小还随口提了一嘴，说这个砚君最近红得发紫，走到哪儿都能听见他的声音。
　　没想到，现在又听到了。
　　“我考虑一下。”田糯没有当场表态，把话题岔开了，“传播策略方面呢？楚总监有什么初步想法？”
　　楚沛显然对这个话题兴趣不大，但还是敷衍地说了几句关于短视频矩阵和社交平台种草的话术，基本都是行业里通用的大路货，没有任何针对素妍智美做的思考。田糯认真听着，偶尔点头，但心里已经在做判断了，润熙传媒不打算在这单生意上花心思。
　　就在这时，温迪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楚哥，盈生的人到了。”
　　楚沛立刻坐直了身体。那种懒洋洋的姿态一扫而空，他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的时候顺手理了理衬衫的领口，动作利落得像换了个人。
　　“让他们在VIP会议室稍等，我马上过去。”他转头对田糯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这次的笑容比之前真诚，因为他是真的觉得应该去招呼更重要的客人，“田总，不好意思，我们临时有个大客户。后续让温迪跟你对接，好吧？”
　　他说完就走了，步履匆匆，连一个正式的告别都没有。
　　田糯坐在原处。面前的美式咖啡已经凉透了，深褐色的液体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资料还摊在桌上，没有人帮她收。
　　透过会议室的玻璃，她看见楚沛快步走进走廊尽头那间最大的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她不认识沈聿风，但这个名字在业内如雷贯耳。盈生创极，生物科技领域的独角兽，掌门人醉心科研，极少公开露面。有人说他是天才，有人说他是疯子，总而言之，盈生创极的掌门人跟盈生创极的技术一样，高不可攀。
　　“田总，今天就先到这儿？”温迪站在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态度倒是还客气，但眼神已经在看手机了。
　　田糯慢慢地把资料收进包里，站起来。会议室的空调温度调得太低了，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温经理，”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麻烦你转告楚总监，刚才他推荐的方向，我会认真考虑的。”
　　温迪点头说好，把她送到电梯口就转身回去了。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田糯对着电梯里锃亮的镜面，看见了自己脸上的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微笑。这是她练了很多年的本事。再难堪的场面，她也能把情绪压下去，压到连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但从十八楼到一楼，她靠在电梯壁上，还是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润熙传媒是业内以性价比著称的广告公司。如果连他们都只愿意给这个级别的方案，那预约排在后面的几家就更不用指望了。田糯很清楚这个行业的规矩，预算决定待遇，你花多少钱，就能买到多少诚意。而她手里的牌，实在是太少了。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崔言真。
　　田糯站定了脚步。五月的阳光打在她脸上，有点晃眼。街对面是一家新开的奶茶店，排队的年轻人从店门口蜿蜒出十几米，嬉笑声隐约传来。
　　她深吸一口气，接通了。
　　“妈。”
　　“嗯。”崔言真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清淡，没有寒暄，没有问候，像是打给一个不太熟的同事，“你舅妈今天又给我打电话了。”
　　田糯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她还是那个意思，想让田粒给素妍智美做代言。说自家人信得过，还能省预算。”
　　崔言真的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任何倾向。既没有帮舅妈劝说，也没有帮田糯反驳，只是在陈述一件和她关系不大的事。这倒是她一贯的作风，对这个继女的事，崔言真始终保持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该通知的通知到，该做的表面功夫做到，但绝不往前多走一步。
　　田糯有时候想，这大概就是崔言真待人的极限了。她不是刻薄，她只是对所有人都保持着同样的温度，一种恒定的、不会波动的凉。
　　连对自己的亲生女儿田粒，也是一样的。田糯见过崔言真和田粒相处的样子。田粒撒娇、发脾气、摔东西，崔言真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在表演，末了说一句“闹够了就回房间”，语气和跟田糯说话时没有任何区别。
　　田粒从小就怕她妈。不是那种做了错事怕挨骂的怕，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恐惧。她永远猜不透崔言真在想什么，永远不知道那张平静的脸背后有没有一丝真正的情感。至于舅妈那个让田粒做代言人的提议，田粒自己压根没当回事，从头到尾都是舅妈一个人在瞎张罗。
　　“妈，”田糯收回思绪，开口的时候语气不急不缓，“田粒的形象风格和素妍智美的品牌调性不太匹配，内部评估之前也做过了，结论你应该看过。”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舅妈那边，麻烦您帮我回了吧。”
　　“好。”崔言真应得很干脆，像是在处理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田糯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的表情，眉眼淡淡的，嘴角没有弧度，眼神落在某个不重要的地方。
　　这件事就算翻篇了。田糯正想说再见，崔言真又开口了。
　　“还有一件事。”
　　田糯握紧了手机。
　　“盈生创极的总裁沈聿风，有空见一见吧。”
　　田糯愣了一下。这个转折太突然了。
　　“我认识他哥哥沈平恭，”崔言真说，语气还是那样，不冷不热的，像是在交代一桩公务，“我们是老同学。前些天同学聚会上聊起来，平恭说他弟弟最近在生物科技和护肤品交叉领域有些新动作，可能有对外合作的需求。素妍智美如果缺技术，这是个路子。”
　　老同学。沈平恭。
　　田糯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这个信息。崔言真的过去像一口被封死的井，她从不主动提起任何往事，更不会无缘无故地动用自己的人脉。这次主动提起，还牵线搭桥，田糯心里暖暖的，虽然不是亲生的，毕竟也是养育自己多年的继母。
　　跟刚才田粒代言那件事不一样，这是通知。田糯马上应允了。
　　崔言真淡淡地说了一句：“明天十点盈生创极见面。”然后就挂了。没有再见，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田糯把手机收进包里，仰头看了一眼那栋甲级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她看不见十八层，但她知道楚沛正坐在那间VIP会议室里，对着盈生的人点头哈腰。
　　那又怎么样呢。
　　田糯把包带往肩上拢了拢，回家去。她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回到小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阳光从西边斜过来，把她住的那栋楼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推开门，突突看见她回来，立刻振翅飞过来，落在她肩膀上，用小小的喙轻轻啄了啄她的耳垂。
　　“想我了？”田糯偏过头，用手指摸了摸它的背羽。突突歪着脑袋，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她，然后又“咕”了一声。
　　“突突，你说，”她靠着窗框，让小鸟跳到自己掌心里，“一个快要撑不下去的公司，该怎么救？”
　　突突当然不会回答。但它歪着脑袋看她，眼神亮晶晶的，像是在努力理解她的话。
　　田糯笑了一下，用指腹揉了揉它的小脑袋。和突突待在一起的时候，她能短暂地把那些烦心事都忘掉。润熙传媒里受的气，素妍风雨飘摇的前景，还有明天求见行业大佬的忐忑，都暂时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窗外，夕阳开始往西沉，天边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橘红色。楼下有人在遛狗，远处隐约传来一首歌的旋律，不知道是哪家店里在放。
　　竟然又是砚君的歌。
　　田糯侧耳听了一会儿，想起今天在润熙传媒楚沛提起这个名字时那种“你们高攀不起”的语气，莫名地厌恶起砚君。
　　她想起电视上见过的砚君的样子。确实好看，是那种明知道是包装出来的但还是忍不住会多看两眼的类型。但她印象更深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笑，但笑不到底，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在看人。
　　和她有点像。
　　田糯抱着突突，在窗边站了很久。
　　夜深了。窗外那棵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是有什么古老的力量在低语。
　　突突窝在鸟窝里，把头埋在翅膀底下，呼吸时全身羽毛一张一收，睡沉了。
　　田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事。润熙传媒的路走不通，预约排在后面的几家大概率也差不多。明天的见面成功几率极低，但万一真的成功了——
　　她翻了个身，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