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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田糯走 ...

  •   田糯走出墓地大门时,日光正盛。初冬的正午,阳光照得人浑身暖洋洋的。她抬头望向天空,光线有些刺眼,便抬手挡了一下,阳光从指缝间穿过,斑驳地洒落在脸上。她微笑着,静静享受了一会儿这份暖意,才转头去找车。
      停车场空荡荡的,她的车旁停了另一辆黑色保姆车,砚君半靠在车门上,口罩拉到下巴,袖子卷到小臂,露出那道还泛着淡粉的疤。
      他看到她,站直了。
      “你怎么找到这的?“田糯走近,想到刚才自己那副傻乎乎的模样可能全被他看在眼里,不免有些难为情。
      “我厉害呀。”砚君傲娇地扬起下巴,一副自信爆棚的样子。但仔细看,他双拳紧握,指节微微发白,还有点发抖。声音也发干,不像平时那样懒洋洋的调调。
      田糯心里涌起一阵异样,别开脸,不愿直视他的眼睛。她盯着远处一棵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有什么急事吗?”
      他低头看她,屏着气,眉心拧成解不开的结,双手攥了又松,目光却定定锁住她的眼睛,像要把这辈子所有勇气都压进下一秒:“田糯,我要跟你说件事。”
      这样的砚君太陌生了。田糯抬眼看他,那目光沉甸甸地压下来,几乎要把她灼伤。她的心狂跳起来,一瞬间领会了他的意思,慌乱得话都说不利索。
      “这……我……你……事情要是不急的话,回去再说吧。”她转身,想回到自己车上。
      砚君一把拉住她,把她转了回来,两人对视。在他掌心碰到她的瞬间,田糯整条手臂都麻了。
      停车场空旷得像沙漠,阳光白花花地铺了一地,四下无人。他们就站在正午的太阳底下,像两棵倔强的仙人掌,手拉着手,身体却紧绷着,每一根刺都竖了起来。明明谁都没说话,却仿佛已经打了一整场攻防战。
      “我喜欢你。”砚君深吸一口气,说得很慢,一字一句的,“不是一时兴起。你是我活了三十多年,唯一一个让我觉得‘待在一起不累’的人。我知道,你也是。”
      田糯没动。阳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分明,眉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甚至皮肤上细微的毛孔,都比镜头里真实太多。这是一个触手可及的男人,相处融洽,有情有义,能让她感到安全可靠。
      “请你相信我。“砚君继续说,“我干这行的,别人怎么看我我从来不在乎。但你不一样。你要是觉得我身上有什么你承受不了的,比如我的过去、我的工作、我的烂名声,你告诉我,我能改的就改,改不了的我也不会骗你。“
      田糯抬头看他。今天的阳光太灿烂、太温暖了,砚君就站在这光里,头发自然垂落,胡子也没来得及修剪,却莫名像个圣徒。田糯心底长久以来被压抑的对幸福的渴望,终于冲破心墙,掌控了她的身体和大脑。她点了点头,说:“行!”
      砚君愣了一瞬:“什么?“
      “你说的,我同意。“
      “就……这么简单?“
      “要多复杂?“田糯瞪大眼睛看着他,语气很平静。
      砚君看着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浪荡公子哥的笑,是如释重负的、带着点鼻音的“嗤“一声。
      “行。“他学她的语气,“那说好了。“
      “说好了。“
      他伸手,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没有用力箍,只是贴着,下巴搁在她头顶。田糯听见他心跳很快,衣服底下那层薄薄的肌肉绷得很紧。
      “田糯。“
      “嗯?“
      “我其实特别紧张。“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刚才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手抖得厉害,你没发现吧。“
      田糯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没发现。你装得挺好。“
      “那必须的,专业演员。“
      她笑着捶了他一下。远处高大的柏树后有人影无声地转身离开,但两个人都没注意。
      陆寻走出十几步才停下来。他攥着念珠,断掉的那一颗从指缝里滑出来,滚进草丛。他没有去捡。
      胸口有什么东西松了,是一种终于到站的感觉。他靠在树干上闭了会儿眼,粗糙的树皮硌着后背,那点痛感反而让心里闷着的东西,有了个落处。
      另一个维度里曾发生过的画面,浮光片羽般掠过心头。
      都过去了。
      他直起身,步伐坚定地向前走去,背影如山岳般沉稳,不可撼动。
      砚君开车送田糯回家。刚表白完,车里的气氛却有些沉闷。激动过后,两人都有些低落。
      砚君暗暗叹了口气,心想:没有比我更蠢的男人了。这样的时间、地点,这副不修边幅的样子,就跑来跟人表白,仪式感全无。往后只要提起这事,自己怕是都抬不起头。
      田糯脑子里也在天马行空。在佟老师的墓地门口跟新欢确定关系,这事怎么想都不太靠谱,会不会有点“不守妇道”?可转念一想,也许是佟老师走了,派了另一个天使来搭救她。这么一想,心情竟好转起来,又莫名地害羞,不敢再看砚君。。
      田糯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忽然开口:“你本名叫什么来着?“
      砚君一愣:“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砚君’这个名字太特别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耳朵尖有点发红:“……李建军。“
      田糯猛地转头看他:“什么?“
      “李建军。建国的建,军队的军。“砚君目视前方,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笑“的认命,“我爸说取个硬气的名字好养活。“
      田糯确实笑了。她捂着嘴,肩膀都在抖:“建军,砚君,不错不错。”
      “砚台的砚,君子的君。”他终于瞥了她一眼,嘴角也压不住,“周明说李建军太土了,演不了偶像剧男主,让我改个有文化的。我在字典上翻了三天才硬想出来的。”
      田糯笑得花枝乱颤。砚君看她那么高兴,忍不住又补了一句:“后来周明发现我实在没什么书卷气,反而更适合走性感时尚路线,还想让我改个艺名叫什么ZANE,我宁死不从。”
      田糯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砚君和自己周围的人很不一样,真实又鲜活,充满生命力。这样接地气的他,比屏幕上那个光鲜亮丽的大明星更吸引人。
      她擦了擦眼角:“以后我叫你什么呢?砚君还是建军?”
      “喜欢什么就叫什么。”他转头看了她一眼,挑了挑眉,“当然,最好叫我帅帅,或者大宝贝。”
      田糯心里动了一下。她没接话,伸手过去掐了把他搁在挡位上的手背。砚君的手指动了动,反扣住她。
      进了小区,他熄了火,转头看她。两人对视着,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
      “我是不是该做点什么?”砚君朝田糯凑近了些,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真诚又纯洁。
      田糯拿出商业谈判时的表情管理能力,面对着砚君越靠越近的脸庞,突然伸出两根手指,把他的嘴唇夹成鸭子嘴。不等砚君反应过来,她迅速打开车门跳下车,丢下一句“明天见”,头也不回地走了。
      “没有一点依依惜别吗?“砚君笑着追问。
      田糯走了两步又回头,俯身凑到车窗边:“明天来吃早饭,越早越好。“
      “行。“他趴在方向盘上笑,眼睛亮亮的,“还有呢?“
      “没了。“
      “糯糯。“
      “嗯?“
      “我真挺高兴的。“
      她看了他一眼,他整张脸容光焕发,眼尾漾着几道细纹,眼睛亮亮的。她还在他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脸红红的,神采飞扬。
      “我也是。“她说,然后转身走了。
      砚君在车里坐了许久,心里翻涌着万千思绪,脸上却看不出丝毫波澜。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摸出口袋里那根红绳,在掌心攥了一会儿,最终将它塞进钱包的最底层。随即,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发动车子,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驶回了家。
      第二天清早,田糯睁眼摸到手机,屏幕上跳出砚君的消息:“我在门口。”她连忙爬起来去开门。门一拉开,砚君正单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拎着两袋小笼包和豆浆。口罩拉到下巴,头发乱糟糟地翘着,黑色卫衣上还印着一小块咖啡渍,显然是随手抓了一件就出了门。
      “这么早?”田糯侧身让开门口。
      “你说越早越好。”他顿了顿,声音带着早起的一点哑,“我六点就到了,怕你等,又怕吵醒你,只好蹲在门口待着。”
      田糯接过小笼包,看了他一眼:“你以前追人也都这样?“
      砚君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脱鞋,语气淡淡地补了句:“从不追人,都是别人追我。”
      田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虽然还没梳洗,头发随意披着,但砚君却觉得此刻的田糯格外好看,甚至让他有些目眩神迷。他正呆呆地盯着她看,忽然一道影子刷地冲了过来——是突突。
      突突从笼子里飞扑而下,照例往砚君肩膀上落。这一次砚君没躲,甚至还微微侧了侧肩,让它站得更稳。突突歪着脑袋打量了他两秒,轻轻啄了下他的耳垂,然后跳到他的头顶,安心地窝了下来。
      “……它今天怎么这么乖?”
      “它一直很乖好嘛。”田糯把包子倒进盘子里。
      “哎,它讨厌我多久了,我都懒得提了。”砚君伸手轻轻戳了戳头顶的突突,“肯定是你教它别理我的。不过现在看来,我算是有点名分了,突突也是认了我。”
      吃完早饭,砚君抢着去洗碗。田糯靠在厨房门框边看他,这人今天穿着旧卫衣,头发也没打理,袖子卷了两圈,弯腰冲碗的时候,后背弓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你会洗吗?”田糯问。
      “看不起谁。”他头也不回,“我干家务的时候,你还是个奶娃娃呢。”
      水声哗哗响着。他洗得不算利索,碟子边沿还留着油渍,又拿回来重洗了一遍。田糯看着他把洗好的碗一只只码进沥水架,动作慢悠悠的,带着一种不赶时间的从容。
      砚君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其实我挺喜欢干家务的,真的。”
      “太巧了,其实我挺不喜欢干家务。”田糯笑着接话。
      她走过去,把他袖口翻下来的那截布料重新卷好,指尖碰到他手腕时,他轻轻缩了一下,又忍住了。
      “以后都我做。”他挨近田糯,声音轻下来,“我天天伺候你。”
      田糯笑着推了他一把:“去你的。”
      那天上午,魏薇送小莱过来后便匆匆赶去拍摄了。小孩一进门先甜甜地喊了声“糯姨”,转头瞧见砚君瘫在沙发上打游戏,愣了一下,随即凑过去,好奇地在他身上闻了闻。
      “砚君叔叔,你今天没喷香水。“
      “今天没出门,喷什么香水。“
      “你来糯姨家不算出门啊。“小莱认真评价,“你今天怪怪的,衣服上面还有洞。“
      砚君低头看了看自己卫衣下摆,还真有个米粒大的小洞。他毫不在意地“啊“了一声:“去年烫的。“
      田糯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一眼就看见沙发上的那个男人,头发还翘着,光着脚丫,盘腿窝在沙发里打手游。小莱趴在他胳膊上看屏幕,突突则蹲在沙发靠背上,时不时啄一下他的后脑勺。虽然是初冬,室内的绿植依然绿意盎然,整间屋子都透着一股暖融融的生机。
      下午砚君非要拖地。田糯说不用,他抢过拖把说要展示一下,结果拖到一半周明打电话来说工作安排,他夹着手机一边“嗯嗯“一边胡乱划拉,拖完的地板上一道一道水痕,像蜗牛爬过一样。
      田糯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等他挂了电话转头看她,再看看地板,沉默三秒:“……我再拖一遍。“
      “别拖了。“田糯走过去拿拖把,“你坐着吧。再拖下去地板要淹了。“
      “我——“
      “砚君。“
      他抬头。
      “你在这儿就行。“田糯说,“不用非要做什么。坐着也行,躺着也行,别把自己当客人。“
      砚君看着她,放松下来。他把拖把放好,洗干净手,然后走到沙发边坐下来。田糯跟过去坐到他旁边,两个人肩挨着肩,谁都没说话。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
      小莱趴在另一头打游戏,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嘴角偷偷翘起来。
      那天傍晚,砚君送小莱回家,在玄关换鞋时磨磨蹭蹭了半天也没换好,一边系鞋带一边偷瞄田糯。小莱都看出不对劲了,田糯却只是笑盈盈地靠在墙边,由着他拖。
      砚君实在拖无可拖,终于忍不住可怜巴巴地开口:“没有一点依依不舍吗?”
      田糯弯着眼睛看他:“明天还要见面的呀。”
      砚君哼哼唧唧地拉开门,门外暮色正好。他走出去两步,支使小莱去按电梯,然后飞快地回过头,趁田糯不备,在她脸颊上轻轻亲了一口。没等田糯反应过来,他已经退到门外,换上一副正经模样冲她挥挥手。帽子扣上,口罩拉好,那副顶流的壳子又妥帖地套了回来。可转身走进电梯的时候,眼睛还是弯弯的。电梯门合上之前,他从缝隙里冲她挤了一下眼。
      门关上了。小莱仰头斜眼看着他,小小声说:“我看到了。”
      砚君弹了一下他的小脑瓜,哈哈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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