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南天》zenas

49、留下来 江正廷第一

　　林琬把邀请发给温梨的时候，她正在工作室里挑下一季度的纸样。那是一场规模不算很大的儿童公益阅读活动，江氏基金会是主办方之一，现场会邀请出版社、学校和几个儿童内容团队参加，林琬问她愿不愿意带圆猫过去做一场小型分享。

　　温梨看完邀请，没有因为江家两个字犹豫太久。活动内容和工作室本身就合适，出版社那边也认识主办团队，她确认完时间以后，很快回了林琬一句可以。

　　真正让她停了一下的是后面那条消息。

　　林琬提醒她，江正廷当天也会到。

　　温梨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随后把手机放回桌边。她没有问江砚去不去，也没有因为这个名字重新考虑，只低头继续看手里的纸样。

　　小何从旁边经过，顺手把一杯热水放到她手边：“温温姐，这个是不是就是林阿姨说的活动？”

　　“嗯。”

　　温梨拿起杯子喝了一口，“下周三下午，你跟我一起去。”

　　小何点点头，又好奇地看她一眼：“江总也在吗？”

　　温梨手里的杯子停了停。

　　“我不知道。”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句“不知道”有点假。江氏基金会的活动，林琬会去，江正廷会去，江砚大概也不会缺席。

　　可温梨没有再问。

　　到了现在，有些见面已经不需要提前确认了。

　　-

　　活动当天，江砚果然在。

　　温梨到得比正式开始早半小时，刚从车上下来，就看见他站在门口和两个人说话。今天他穿了一身颜色很深的西装，领带打得规整，肩背线条被衣料收得利落，手里还拿着一份刚签完的文件。

　　温梨下意识多看了一眼。

　　江砚像是有所察觉，很快转过头。

　　两个人隔着几步距离对上视线，江砚先和身边的人说完最后一句，才朝她走过来。

　　“到了？”

　　温梨点头，把手里装样书的袋子换到另一边：“嗯，路上没堵。”

　　江砚伸手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没有问要不要帮忙，拿过去以后又停了一下，看她有没有不高兴。温梨只是松开手，还很自然地补了一句：“里面有两本精装，挺重的，你拿稳一点。”

　　江砚低头看了一眼袋子：“知道。”

　　温梨嘴角轻轻弯起来。

　　这种小事现在反而很舒服。她想自己拿就自己拿，想让江砚帮忙也不会觉得是在交出什么权利。

　　两个人一起往里走的时候，温梨才低声问：“你爸爸已经到了？”

　　“嗯，在里面。”

　　江砚侧过脸看她，“不用紧张。”

　　温梨抬眉：“我看起来很紧张？”

　　江砚认真看了两秒。

　　“没有。”

　　温梨笑：“那你还说。”

　　江砚也笑了一点，没有继续。

　　-

　　江正廷是在活动开始前十分钟过来的。

　　温梨正在和出版社的人确认分享顺序，转身时正好看见他从另一边进场。八个月前那场病到底还是留下了一点痕迹，他比温梨上一次见时瘦了些，走路速度也慢了，但整个人的气场没有太大变化，站到人群里依然很容易让人先注意到。

　　林琬走在他旁边。

　　看见温梨以后，先笑着朝她招了招手。

　　温梨走过去，和两个人打招呼。她今天穿了一件很简洁的雾蓝色连衣裙，外面搭着浅色外套，头发半扎起来，比正式商务场合柔和，却不会显得太随意。

　　江正廷看了她一会儿。

　　“很久没见了。”

　　温梨点头：“叔叔，好久不见。您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

　　江正廷的目光又落到她胸前的工作证，上面写着温梨工作室和她的名字。他没有问太多，只说：“听你阿姨说，你现在自己做工作室。”

　　“对，快一年了。”

　　温梨笑了笑，“规模还不大，不过现在比刚开始顺很多。”

　　江正廷点头。

　　刚好有人过来找他，谈话便先停在这里。

　　温梨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走出几步以后才发现江砚一直站在不远处。

　　他什么都没说。

　　甚至没有跟过来介绍她现在做得多好，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先替她把所有可能让她不舒服的话挡掉。

　　温梨走到他身边。

　　“你刚才怎么不过来？”

　　江砚看她：“你们不是在聊吗？”

　　“你不怕他说什么？”

　　他停了一下，才说：“怕。”

　　温梨看着他。

　　江砚的语气却很平常：“但你会自己说。”

　　温梨心口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她没有接着问，只和他一起往会场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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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梨的分享安排在下午第二场。

　　她现在已经很熟悉这种活动，站到台上以后很快就进入状态。她没有讲太多圆猫的商业成绩，只挑了几个真实的读者反馈，讲孩子会怎样理解故事里那些不那么轻松的情绪。

　　台下有学校老师问，为什么第二本里会保留一段主角和朋友吵架后没有马上和好的情节。

　　温梨想了一会儿，才回答：“因为有时候没有办法当天就和好。小朋友也会遇到这种事，今天很生气，明天可能还是不想讲话，可这不代表关系一定结束了。我们以前总想让故事很快回到开心的地方，现在我会觉得，慢一点也没关系。”

　　她说到这里，自己也轻轻笑了一下。

　　坐在第二排的江砚抬起眼。

　　温梨没有看他，只继续讲后面的内容。

　　江正廷坐在前一排偏侧的位置，听得比温梨想象中认真。他显然不懂绘本创作，也不熟悉孩子为什么会喜欢一只圆滚滚的猫，但整场都没有提前离开。

　　直到分享结束，温梨从台上下来，他才再次看了她一眼。

　　这一次的眼神和刚才见面时有一点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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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活动后面还有一个小型茶歇。

　　江砚被人叫走谈事，温梨和小何站在窗边吃小蛋糕。她早上没吃多少东西，这会儿是真的饿了，一连拿了两块，刚准备吃第二块，就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温梨回过头。

　　江正廷站在不远处。

　　小何立刻很有眼色地抱着自己的盘子去了另一边。

　　温梨把叉子放下，走过去：“叔叔。”

　　江正廷看了眼刚才的分享区：“你现在做得不错。”

　　温梨笑了一下：“谢谢。”

　　他停了几秒，像是在想怎么说后面那句话，最后还是用了自己最习惯的方式：“现在看来，你当时留下是对的。”

　　温梨脸上的笑没有消失。

　　只是安静了片刻。

　　江正廷也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温梨才开口：“我现在过得好，是因为后来很多事情刚好做成了，也因为身边很多人帮我。要是当时真的去了，也不一定就会变得不好。”

　　她说得很平静。

　　没有反驳的语气。

　　江正廷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温梨继续：“我留下以后，把这边的生活过好了。只能说明这条路最后走得还可以，不能说明当时只有这一个选法。”

　　江正廷没有马上回答。

　　周围还有很多人说话，服务生端着饮料从旁边经过，茶歇区并不安静。可他们两个人之间那几秒倒显得格外清楚。

　　最后江正廷点了一下头。

　　“也是。”

　　只有两个字。

　　温梨反而有一点意外。

　　她原本以为他会继续讲些什么。

　　江正廷却没有。

　　他只是重新看向不远处的圆猫展板：“江砚以前跟我说，你不是他妈妈。”

　　温梨怔了一下。

　　“我那时候觉得，人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自己能和上一代不一样。”

　　江正廷声音不高，“现在看，至少有些地方确实可以不一样。”

　　温梨没有急着接。

　　过了一会儿才轻轻笑了笑。

　　“本来就应该不一样。”

　　江正廷看她一眼。

　　这一次也笑了很浅的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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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砚回来时，正好看见两个人站在一起。

　　他的脚步明显快了一点。

　　等真正走近，却又停在了合适的距离。

　　温梨看见他，先问：“聊完了？”

　　“嗯。”

　　江砚看了她一眼，又看向父亲。

　　江正廷没解释刚才聊了什么，只说晚上还有安排，准备先走。

　　林琬很快也过来。

　　四个人站在一起说了几句普通的话，没有人提复合，也没有人问他们现在到底算什么。临走前，林琬抱了抱温梨，又提醒她有空把下一本书的样稿发给自己看。

　　温梨笑着答应。

　　江正廷已经走出几步，忽然回过头。

　　“有空来家里吃饭。”

　　这句话出来以后，不止温梨，连江砚都明显停了一下。

　　江正廷却像只是随口邀请。

　　说完就转身往外走。

　　林琬站在旁边看着儿子的表情，没忍住笑：“你爸邀请的是温梨，你这么意外干什么？”

　　江砚：“我没有。”

　　温梨已经低头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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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两个人都走远，江砚才看向温梨。

　　“他说什么了？”

　　温梨故意学他前几天的语气：“你不是说我会自己说吗？”

　　江砚安静两秒。

　　被堵得没话。

　　温梨终于笑出声：“没说什么。他觉得我当初留下是对的，我跟他说不一定。”

　　江砚脸上的神情很快收了一点。

　　“然后呢？”

　　“然后他说，也是。”

　　这次轮到江砚愣住。

　　温梨看他的表情，笑得更明显：“是不是很意外？”

　　“有一点。”

　　江砚承认得很直接。

　　温梨端起自己刚才没吃完的小蛋糕，重新拿叉子挖了一口：“他还让我有空去你们家吃饭。”

　　江砚看着她。

　　“你想去吗？”

　　温梨咬着叉子想了几秒。

　　“以后再说。”

　　“行。”

　　江砚没有追问时间。

　　温梨抬眼看他，忽然觉得今天最让她安心的其实不是江正廷那句“也是”。

　　是江砚站在旁边的时候，真的一句都没有替她答。

　　-

　　活动结束已经快六点。

　　小何先跟出版社的人回工作室，温梨留下来收最后一点东西。江砚原本还有一份文件要看，最后干脆把电脑拿到后台，一边等她，一边处理。

　　温梨忙完过去时，他正坐在一张临时长桌旁边。

　　西装外套已经脱了，衬衫袖口也解开两颗，往上挽了一点。电脑屏幕的光落在脸上，薄金属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手指敲键盘的时候，骨节和腕骨在灯下显得很清楚。

　　温梨站在门边看了几秒。

　　这一次没有立刻移开。

　　江砚大概是真的在忙，直到她走近才抬头。

　　“结束了？”

　　“嗯。”

　　温梨拉开旁边椅子坐下，“你还有多久？”

　　“十分钟。”

　　“那我等你。”

　　她把包放到腿上，真的坐在旁边等。

　　江砚重新低头看电脑。

　　温梨却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也很熟。

　　以前是她画画，江砚等她。

　　最近好像慢慢变成谁先忙完，谁就坐在旁边等一会儿。

　　不用催。

　　也不用把自己的事情停下来照顾对方。

　　十分钟说长不长。

　　温梨看了会儿手机，又无聊地抬头看江砚。他今天忙了一整天，领口已经不像下午那么整齐，最上面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低头时能看见一点锁骨附近的线条。

　　温梨视线停了一会儿。

　　然后又慢慢往上。

　　正好看见喉结。

　　江砚看文件看得专注，偶尔皱一下眉，拿起水喝的时候，喉结轻轻动了两下。

　　温梨忽然想起电影院。

　　心跳莫名快了一点。

　　江砚放下水杯。

　　没有抬头。

　　却开口问：“无聊？”

　　温梨立刻说：“没有。”

　　“那再等五分钟。”

　　“你忙你的。”

　　江砚嗯了一声。

　　嘴角却很轻地动了一下。

　　温梨盯着他看两秒，忽然觉得他可能什么都知道。

　　-

　　真正离开会场以后，外面已经冷下来。

　　温梨刚走出门就缩了一下肩膀。

　　江砚看见，直接停住脚步，把大衣脱下来递给她。

　　温梨这次没有说不冷。

　　很自然地接过来披上。

　　衣服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袖子对她来说长了一截，手伸进去以后只露出一点指尖。

　　江砚看了她一眼。

　　温梨也低头看自己的袖子。

　　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你的衣服每次都这么大。”

　　“你穿当然大。”

　　“我以前怎么没觉得？”

　　江砚看着她：“以前你经常穿。”

　　温梨脚步慢了一点。

　　这句话把两个人都带回很久以前。

　　那时候她穿江砚的外套、毛衣，甚至有一次洗完澡找不到自己的睡衣，直接套了他一件宽大的T恤，在家里晃了一个晚上。

　　她那时候根本不会多想。

　　现在只是一件大衣披在身上，反而让人心里发热。

　　温梨低头往前走。

　　江砚也没有继续说。

　　-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温梨忽然停住。

　　江砚跟着停下来：“怎么了？”

　　温梨没有马上回答。

　　她只是转过身，抬头看他。

　　江砚今天站在灯下，整张脸显得比平时更清楚。大概是刚才戴眼镜太久，摘下来以后鼻梁上还有一点很浅的压痕，头发也被风吹乱了一点。

　　温梨看了好一会儿。

　　江砚没有问。

　　只安静等着。

　　最后她才说：“你今天真的一句都没替我讲。”

　　江砚明白她在说什么。

　　“嗯。”

　　温梨看着他：“你不怕我跟你爸吵起来？”

　　“怕。”

　　江砚笑了一下，“但你们真吵起来，我再过去也来得及。”

　　温梨也笑。

　　“那我要是说了你不喜欢听的话呢？”

　　江砚想了想。

　　“回去再跟你吵。”

　　温梨笑得眼睛弯起来。

　　“你怎么还是要吵。”

　　“我又没说什么都听你的。”

　　这句话反而让她心里一下安稳。

　　江砚不是因为分开过一次，就把自己变成一个没有意见的人。

　　他还是会反对。

　　会生气。

　　会坚持自己的判断。

　　只是他们终于可以把这些留在两个人之间慢慢处理。

　　不用谁先把另一条路关掉。

　　-

　　停车场人不多。

　　温梨还披着他的衣服，两个人站得很近。

　　刚才笑完以后，谁都没有马上动。

　　江砚低头看她。

　　温梨也没有移开。

　　最近这样的时刻越来越多。

　　电影院里有过。

　　车里也有过。

　　每次都停在一个再往前一点就会改变气氛的位置。

　　温梨以前会先躲。

　　今天却没有。

　　她忽然抬手。

　　手指碰到江砚脸侧。

　　动作很轻。

　　江砚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温梨也有一点紧张，却还是没有收回。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碰过他的脸。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甚至已经想不起来。以前太自然，躺在床上会摸，等他开车时也会无聊地碰两下，江砚从来不会躲。

　　现在重新碰到，才发现原来连皮肤的温度都记得。

　　温梨指腹从他脸侧轻轻滑到下颌。

　　江砚呼吸慢慢变了。

　　他没有抓她的手。

　　只是低头看着她。

　　温梨忽然觉得自己的动作好像有点大胆。

　　正准备收回来。

　　江砚却轻轻偏了一下脸。

　　嘴唇碰到她掌心。

　　很短。

　　温梨整个人停住。

　　那一下甚至算不上吻。

　　可掌心的触感比刚才任何距离都更清楚。

　　江砚很快退开一点。

　　没有再碰。

　　温梨的手还停在半空。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她看着江砚。

　　心跳快得几乎有些发疼。

　　过了好一会儿，温梨才把手慢慢放下来。

　　“回家吧。”

　　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江砚喉结动了一下。

　　“嗯。”

　　这一次他也没有多说。

　　只是替她拉开车门。

　　温梨坐进去以后，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掌心明明什么都没有。

　　她却一直觉得那里还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