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旧房子 年糕没有忘 ...
-
门打开以后,江砚先看见温梨。
她今天没怎么打扮,长发用一只浅色抓夹松松挽在脑后,穿着柔软的米白色针织和宽松长裤,脚上是一双毛茸茸的家居拖鞋。大概因为这里既是工作室也是家,她比前两次见面都更放松,脸上只有很淡的一层妆,唇色浅浅的,反而更像江砚记忆里每天早晨会抱着猫从卧室里出来的温梨。
江砚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然后才低下去。
门边那只橘白色的猫也正在看他。
八个月不见,年糕显然没有因为思念消瘦哪怕一克。
它甚至比记忆里更加圆润了,胸前白色的毛蓬松得像一圈围脖,两只前爪并得整整齐齐,绿色眼睛盯着江砚,耳朵微微朝前,像是在确认某种非常久远却熟悉的东西。
温梨也低头看它。
“年糕?”
猫没动。
江砚站在门外,也没有动。
一人一猫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看了好几秒。
助理站在后面,莫名其妙也跟着屏住了呼吸。
然后年糕鼻子动了一下。
它往前走了一步。
又闻。
江砚喉结很轻地滚动。
下一秒,年糕的尾巴突然竖了起来。
不是慢慢竖。
是一下。
整条尾巴高高立起,尖端甚至激动得轻轻发颤。
“喵——!”
温梨愣住。
年糕已经冲了出去。
六点六公斤的猫跑起来并没有任何六点六公斤该有的沉稳,它几乎是一路小跑撞到江砚腿边,先狠狠蹭了一下他的西裤,又围着他脚踝转圈,脑袋不断往他腿上顶。
“喵!”
江砚彻底僵住。
年糕还在叫。
一声比一声急。
它大概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站着不动,最后干脆抬起两只前爪,直接扒上江砚的小腿。
要抱。
和以前一模一样。
江砚低头看它。
手已经动了。
可就在要弯腰的前一秒,他忽然停住。
然后抬头看温梨。
温梨原本也在看年糕。
对上他的目光以后,明显怔了一下。
她很快明白了。
这一次江砚没有像以前一样理所当然地把猫抱走。
他在等她。
温梨心口莫名发紧。
年糕完全不能理解成年人之间这些复杂的东西,还扒在江砚腿上催。
“喵!”
江砚被它抓得裤腿都皱了。
仍旧没动。
温梨最后移开视线。
“你抱吧。”
话音刚落,江砚就蹲了下去。
动作快得几乎不像刚才那个还能站着忍的人。
“小宝。”
只两个字。
声音已经哑了。
年糕根本不需要第二次邀请,前爪立刻搭上他的手臂,整只猫熟练地往他怀里钻。江砚一只手托住它后腿,另一只手抱住身体,六点六公斤沉甸甸的一团真正落进怀里的那一瞬间,他呼吸明显停了一下。
年糕开始疯狂闻他。
闻领口。
闻下巴。
闻手。
确认完以后,大概终于确定这个消失很久的人没有认错,立刻把脑袋往江砚颈侧一埋。
呼噜声很快响起来。
很大。
甚至站在旁边都能听见。
江砚的手停在猫背上。
过了两秒,才慢慢摸下去。
从后脑。
到耳朵。
到后颈。
每一个地方都熟悉。
年糕舒服得眼睛都眯起来,脸一直往他手掌里顶。
江砚低着头。
温梨看不清他的表情。
却看见他抱着猫的手收得很紧。
紧得不像在抱一只猫。
倒像终于接住了什么从八个月以前掉下去的东西。
“小宝。”
江砚又叫了一次。
年糕抬头。
舔了一下他的下巴。
江砚眼睛一下红了。
很淡。
如果不是温梨太熟悉他,可能根本看不出来。
可她偏偏熟悉。
所以看见了。
温梨立刻低头去整理门边的鞋。
像突然很忙。
“别站门口了。”
声音听起来还算正常。
“他们待会儿也到了。”
江砚抱着年糕站起来。
猫完全没有要下去的意思。
甚至在他怀里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江砚低头看了一眼。
终于还是忍不住皱眉。
“它怎么这么重?”
温梨:“……”
刚才那点酸涩瞬间断掉一半。
她抬头:“你不是已经知道六点六了吗?”
“知道和抱起来是两回事。”
年糕听不懂。
继续呼噜。
江砚掂了一下。
“温梨。”
“干嘛?”
“它真的在减肥?”
温梨眼神飘了一下。
“在。”
江砚看她。
“怎么减的?”
“科学减肥。”
“科学减到六点六?”
温梨:“它骨架大。”
江砚闭了一下眼。
“你八个月以前就是这句话。”
温梨自己也觉得有点理亏。
但还是维护自己的小咪:“医生也没说它很胖。”
江砚低头看怀里圆得快没有腰线的猫。
“医生原话?”
“医生说注意体重。”
“那不就是胖。”
“注意体重跟胖不一样。”
两个人说完。
同时安静下来。
因为太自然了。
自然得可怕。
过去他们无数次围着年糕说这些话。
一个说少吃。
一个说宝宝饿。
最后猫粮称重的永远是江砚,偷偷多给一颗冻干的永远是温梨。
八个月过去。
他们竟然还能在三句话以内回到原来的位置。
温梨率先移开眼睛。
“你先进去吧。”
江砚也没再说。
只是抱着猫进门。
踏进去的第一步,江砚就停住了。
房子变了。
但不是彻底变得认不出来。
原本被隔开的两套小单间之间打通了一部分,中间那面后来维修过的墙开出一个很大的拱形门洞。温梨原来那一边基本变成了完整的工作区,靠窗摆着几张宽大的画桌、打印设备、样书架,还有一整面贴满色样和草图的软木墙。
他的那一边却还保留着生活空间。
原来的沙发换了。
地毯也换成更浅的颜色。
可窗户还在。
餐桌的位置几乎没动。
甚至阳台那盆温梨刚搬来时就养着的绿植,如今已经长得比以前茂盛很多。
江砚抱着年糕站在那里。
很久没说话。
温梨从他身边经过。
“工作室人多了以后原来那边不够用,所以重新做了一下。”
江砚看着墙上的门洞。
“房东让你这么改?”
温梨正在把桌上的样稿收开。
闻言头也没抬。
“不是。”
“嗯?”
“我买下来了。”
江砚彻底停住。
温梨抬头。
好像不觉得这是什么特别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房东去年年底就准备卖,本来问过我一次。后来工作室刚好也需要地方,我算了一下,买下来比重新租两个地方方便。”
江砚看着她。
“两个都买了?”
“本来产权就是一套。”
温梨指了指中间,“只是以前被隔开出租。买回来以后正好重新打通一点。”
她说得特别平常。
“而且年糕熟悉这里。”
怀里的猫听见名字,抬了一下头。
温梨忍不住看它。
“搬家它会应激。”
江砚没说话。
温梨以为他在看装修,又补了一句:“地段也挺方便的,工作室的人过来不远。附近我都熟悉,就没折腾。”
每一个理由都很合理。
没有一个理由是因为江砚。
江砚却觉得胸口像被什么很慢地压住。
他当年站在这个房子里。
说这里不过是自己和家里闹翻以后临时找的地方。
他说:
我不会住很久。
后来那个一无所有、只能租下一间小房子的温梨,真的把它买了下来。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只是因为她喜欢。
因为适合她。
因为她现在有能力。
所以她选择留下。
江砚忽然意识到,从头到尾,温梨都比他更懂“家”是什么。
她从来没有要求一纸产权才能开始生活。
也没有因为后来有钱了,就否认曾经租住时那些快乐是真的。
只有他。
曾经因为害怕失去,非要提前给所有东西定义一个期限。
年糕开始在江砚怀里不安分。
大概抱够了。
它蹬了一下后腿。
江砚立刻把它放到地上。
年糕落地以后却没走。
仍然贴着他。
江砚走一步。
它跟一步。
走第二步。
继续跟。
温梨看得有点无语。
“你有必要吗?”
年糕抬头:“喵。”
“我养你八个月。”
年糕继续跟江砚。
温梨:“……”
江砚唇角终于有一点很明显的笑。
“白养了。”
温梨立即看他:“你有什么资格说?”
笑意瞬间淡了一点。
江砚看着她。
没有像以前一样顺口顶回去。
只说:
“没有。”
温梨一怔。
江砚低头摸了一下年糕脑袋。
声音很平。
“是你养的。”
温梨胸口忽然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于是立刻转身。
“我去拿样稿。”
江砚站在原地。
看着她走进另一边。
没有追。
真正让江砚失去动作的,是玄关最里面。
温梨去拿东西以后,他无意间抬头。
挂钩上还有一条深灰色围巾。
已经不像以前那样随手搭着,而是被收到了最侧面,和几把很少用的雨伞放在一起。
有一点薄薄的灰。
江砚一眼就认出来。
自己的。
分手那天晚上,他什么都没有拿。
后来衣服是让人来收的。
那条围巾不知道为什么漏了。
他后来其实想起来过。
很多次。
却始终没有开口问。
江砚站在那里。
看了很久。
最后伸手。
指尖刚碰到柔软的羊绒。
身后传来温梨的声音。
“那个是你的。”
江砚手停住。
回头。
温梨抱着一叠样稿站在门边。
神情没有什么变化。
“之前收东西的时候漏了。”
江砚看着她。
“为什么没扔?”
温梨明显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你的东西,我为什么扔?”
“那为什么没联系我?”
这句话问得有一点快。
温梨安静两秒。
然后反问:
“为了送一条围巾?”
江砚说不出话。
是。
只是一条围巾。
完全没有值得重新联系的必要。
可江砚当时甚至荒谬地想过很多次,也许温梨会因为这条围巾给他发一条消息。
她没有。
温梨把样稿放到桌上。
语气很自然。
“你今天拿走吧。”
江砚看着那条围巾。
过了很久。
“好。”
嘴上答应。
手却没有摘下来。
门铃在这个时候响了。
温梨以为是项目组其他人到了。
“应该是他们。”
她过去开门。
结果门外站着的是唐穗。
手里提着两杯咖啡和一个纸袋。
“宝宝——”
话刚出口。
唐穗的视线越过温梨。
看见客厅里的江砚。
声音戛然而止。
江砚也认出了她。
以前温梨和朋友出去玩,他见过唐穗几次。
不算熟。
但足够记得。
尤其温梨出事、难过或者纠结什么的时候,很多时候第一个找的就是她。
唐穗站在门口。
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没了。
“……江砚?”
温梨立刻知道麻烦来了。
“你怎么过来了?”
“给你送东西。”
唐穗视线还在江砚身上,“我不知道这里今天有贵客。”
那个“贵客”说得不重。
却明显不友好。
温梨伸手接她手里的纸袋。
“项目开会。”
“哦。”
唐穗点点头。
“甲方。”
江砚没有反驳。
“嗯。”
唐穗看了他两秒。
又往下看。
年糕正亲亲热热地坐在江砚鞋边。
尾巴甚至搭在他脚面上。
唐穗:“……”
她不可思议地看向猫。
“你还真是没原则。”
年糕:“喵。”
显然完全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温梨有点想笑。
没笑出来。
唐穗已经进门。
把咖啡递给温梨。
“你的,常温,没加糖。”
江砚视线在那杯咖啡上停了一瞬。
又是一个他不知道的新习惯。
温梨接过。
“谢谢。”
唐穗没走。
反而很自然地坐到沙发上。
态度明显是——
我今天就在这里。
江砚看出来了。
温梨也看出来了。
她有点头疼:“你下午不是还有事?”
“取消了。”
“刚才不是还说四点见人?”
唐穗面不改色:“人死了。”
温梨:“……”
江砚:“……”
唐穗端起自己的咖啡。
“怎么,不行?”
温梨终于没忍住。
“你积点德。”
气氛原本还能勉强维持。
直到年糕又跑到江砚旁边。
它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只球。
推到江砚脚边。
江砚低头。
动作明显停了一下。
唐穗也看见。
她脸上那一点故作轻松的表情慢慢淡下去。
江砚弯腰。
把球捡起来。
没有马上扔。
只是拿在手里看了两秒。
温梨心里一紧。
因为她认得。
不是当年那只布老鼠。
是后来买的。
江砚当然不认识。
八个月里,年糕也有了很多他没见过的新玩具。
江砚最后把球轻轻滚出去。
年糕立刻追。
跑得飞快。
唐穗突然开口。
“它找过你很久。”
温梨猛地抬眼。
“唐穗。”
江砚手停住。
没有回头。
唐穗看着他。
“刚分开那阵。”
温梨声音已经沉下来:“别说了。”
唐穗却像忍了太久。
“为什么不能说?”
“这是我们的事。”
“我知道是你们的事。”
唐穗把咖啡放下,声音并不大,甚至没有吵架,可每一句都很清楚,“所以我以前一句都没跟他说过。现在人都重新站这里了,我不能说一句?”
温梨脸色变了。
江砚终于转过身。
“你说。”
“江砚。”
温梨立刻看他。
他却看着唐穗。
脸上没有防御,也没有不耐烦。
“我想知道。”
唐穗盯着他几秒。
似乎也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最后笑了一下。
“你现在倒挺想知道。”
这句话非常重。
江砚没有躲。
“嗯。”
唐穗眼神更冷。
“那时候怎么不想?”
温梨站起来。
“够了。”
这一次语气是真的重。
客厅一下安静。
年糕叼着球跑回来。
站在三个人中间。
完全不知道为什么没人夸它。
温梨看着唐穗。
“我说了,这是我的事。”
唐穗张了张嘴。
最终还是没继续。
她很了解温梨。
知道她真正介意的不是替江砚遮掩。
而是她不愿意把自己那段时间的狼狈拿出来,变成任何人获得原谅或者愧疚的筹码。
唐穗沉默几秒。
最后只说:
“行。”
然后看向江砚。
“那我只说一件。”
温梨皱眉。
唐穗已经开口。
“她现在过得很好。”
江砚眼神停住。
“工作室、房子、书、读者,生日一屋子人给她过。你应该也都看见了。”
江砚没有说话。
“但你别搞错一件事。”
唐穗看着他。
“她现在过得好,不代表你当时做得对。”
客厅彻底静下来。
江砚指节一点点收紧。
唐穗继续。
“她过得好,是因为她自己一点点过回来的。”
“不是因为你替她做了一个英明决定。”
温梨眼睛一下红了。
“唐穗。”
唐穗没有再说。
这一次真的停了。
江砚却站在那里。
很久都没有动。
最后他说:
“我知道。”
唐穗明显愣住。
江砚抬起眼。
声音很低,却非常清楚。
“她现在所有好的东西,都跟我当初离开她没有关系。”
“是她自己做得好。”
温梨看着他。
江砚没有看别人。
只看她。
“我不会拿这个替自己解释。”
胸口像被什么突然击中。
温梨几乎立即移开视线。
唐穗最后还是走了。
临走前把温梨拉到门边,很小声地说了句“对不起”。
温梨摇摇头。
“我知道你是为我。”
唐穗看她:“我就是见不得他站这里跟没事人一样。”
温梨安静两秒。
“他也没有像没事。”
话说出口。
两个人同时停住。
唐穗缓缓看她。
温梨立刻:“我不是替他说话。”
唐穗:“我没说。”
“你脸说了。”
唐穗忽然笑。
“你俩现在连这句话都一样?”
温梨:“……”
门直接关上。
唐穗在外面笑得更大声。
重新回到客厅以后,江砚还站在原来的位置。
年糕趴在他鞋边。
抱着刚才那只球舔毛。
温梨没有看他。
“她说话比较直接。”
江砚:“她说得对。”
温梨动作停住。
“江砚。”
“嗯。”
“你不要现在开始觉得自己特别罪大恶极。”
他看她。
温梨皱着眉。
“我不需要你靠自责来补偿我。”
江砚沉默几秒。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温梨声音突然有点急。
“你以前就是这样。”
“什么都要自己想明白。”
“自己觉得什么是最好的。”
“然后做完。”
她看着他。
“现在如果你又变成‘我伤害了你,所以我要怎么弥补你’,其实还是一样。”
江砚整个人安静下来。
温梨说完以后,胸口起伏有一点快。
她本来没想说这些。
可唐穗刚才那几句话像撬开了一个口子。
那些她已经很久没有碰过的东西,一下全涌上来。
“我那时候最难受的不是你要走。”
江砚呼吸停住。
温梨眼睛已经红了。
却没有躲。
“你要回家。”
“你爸爸身体不好。”
“公司出问题。”
“这些我都理解。”
“异地也可以。”
“我去一阵、回来一阵也可以。”
“甚至如果最后真的不行——”
她声音轻轻抖了一下。
“那我们至少试过。”
江砚脸色越来越白。
温梨看着他。
“可是你连让我试一下都不肯。”
“我明明已经问你了。”
她终于说出那句压了八个月的话。
“我问你是不是害怕。”
“江砚,你明明可以说是。”
“你只要说一句是。”
“我那天可能都会抱你。”
江砚眼睛瞬间红得厉害。
温梨也停了一下。
可还是继续。
“可你没有。”
“你告诉我,那一年没那么重要。”
客厅里只剩年糕很轻的呼噜声。
江砚站在那里。
像一句辩解都找不到。
因为没有。
温梨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
她不是现在才给他机会。
她当时就给过。
不止一次。
是他自己把每一扇门关掉。
“对不起。”
江砚终于开口。
温梨闭了一下眼。
“我现在不想听这个。”
“好。”
他立刻停。
温梨眼睛更酸。
她最烦的就是这个。
现在的江砚为什么偏偏这么会停。
以前她最需要他停的时候,他没有。
现在她只是语气重一点,他就真的不再往前。
理智告诉她。
这就是她曾经希望他学会的东西。
情感却莫名其妙觉得委屈。
怎么偏偏是在他们已经分手以后。
温梨低头。
伸手去拿桌上的咖啡。
手指碰到杯壁。
却因为刚才情绪太乱,没拿稳。
杯子往旁边一倾。
江砚动作快得几乎没有思考。
一把接住。
另一只手同时握住她的手腕。
咖啡没有洒。
两个人却同时僵住。
江砚掌心扣着她腕骨。
温热。
熟悉。
温梨下意识抬头。
距离太近。
江砚也在看她。
那种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从他眼睛里漏出来一点。
不是自责。
也不是愧疚。
是想念。
浓得几乎让温梨本能地想后退。
可身体没有动。
江砚的拇指甚至已经下意识在她腕侧轻轻蹭了一下。
过去安抚她时的动作。
温梨呼吸一下乱了。
江砚也像突然清醒。
手指立刻松开。
可就在完全离开之前。
温梨的手却本能地动了一下。
很轻。
几乎看不出来。
像要抓住他。
两个人都看见了。
空气一下变得更危险。
温梨猛地把手收回来。
脸上血色迅速涌上来。
“我去洗手。”
她转身就走。
速度快得像逃。
江砚站在原地。
看着自己的手。
整整几秒没有动。
年糕在旁边抬头看他。
“喵。”
江砚闭了一下眼。
心脏跳得又重又快。
他突然觉得。
自己可能比想象中更没有出息。
温梨在洗手间待了很久。
其实根本没什么要洗。
她只是站在镜子前。
两只手撑着台面。
脸还是红的。
“疯了。”
她很小声地对自己说。
为什么要动那一下。
为什么身体到现在还会记得。
江砚的手碰上来的时候,她甚至连害怕都没有。
第一反应还是——
安全。
这才最可怕。
她明明花了八个月告诉自己。
这个人曾经是最让她安心的人。
也是亲手让她最不安心的人。
不能混在一起。
可身体根本不听。
温梨用冷水拍了一下脸。
抬头。
镜子里的人眼睛还是红。
她看了一会儿。
最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不能心软。”
说完又觉得不对。
她不是不能心软。
她只是不能因为心软,就忘记发生过什么。
这两个东西不一样。
温梨重新出去的时候,项目组其他人已经陆续到了。
客厅恢复正常。
江砚也已经坐到工作桌边看资料。
脸上完全看不出刚才发生过什么。
只有年糕。
已经非常不要脸地趴在他脚边。
甚至把肚子翻出来一半。
温梨看见就来气。
“年糕。”
猫不动。
“过来。”
年糕抬头看她。
然后把脑袋重新放回江砚鞋面。
温梨:“……”
旁边小何刚到。
看到这一幕直接笑出来。
“年糕老师叛变了。”
江砚低头看猫。
手指动了一下。
却没有立刻摸。
先抬头看温梨。
温梨一看见那个眼神更烦。
“你摸。”
江砚:“嗯。”
这才弯腰。
手掌落到年糕肚子上。
猫舒服得四只爪子都蜷起来。
温梨别开眼。
决定眼不见为净。
工作结束已经是下午一点。
其他人陆续离开。
江砚是最后一个。
玄关处那条灰色围巾已经被他取下来。
拿在手里。
温梨站在门边。
“还有别的东西应该没有了。”
江砚点头。
“嗯。”
年糕又来了。
大概已经意识到这个人准备走。
它立刻蹲到门边。
尾巴绕着前爪。
和八个月以前那个晚上一模一样。
江砚动作停住。
温梨也看见了。
空气忽然安静。
年糕抬头。
看江砚。
江砚这次蹲下去。
没有问。
但也没有抱。
只伸手摸它的头。
因为刚才温梨已经允许过。
“小宝。”
年糕眯起眼。
江砚慢慢摸了几下。
“我走了。”
年糕耳朵动了动。
继续蹭他。
江砚喉结滚了一下。
然后抬眼。
看温梨。
她就站在几步之外。
江砚忽然说:
“我下次还能来看它吗?”
温梨没想到他会问。
怔住。
他是真的问。
不是默认。
不是因为年糕记得他,就自然拥有再次进这个家的权利。
江砚蹲在那里。
等她决定。
温梨沉默很久。
年糕已经把脸埋进他掌心。
她最后说:
“……看情况。”
不是不行。
江砚眼神一下动了。
可他没有趁机再要更多。
只点头。
“好。”
他站起来。
打开门。
这一次年糕依旧想跟。
江砚低头:“回去。”
年糕不听。
温梨弯腰把它抱起来。
六点六公斤沉沉压进怀里。
江砚几乎本能地伸手想接。
动作停了一下。
温梨看见。
也没有递。
只是自己抱稳。
江砚站在门外。
温梨抱着年糕站在门内。
这个画面和八个月前重叠得太厉害。
江砚胸口一阵近乎生理性的疼。
那天他亲手把门关上。
现在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知道——
门不是不能再开。
只是这一次。
钥匙不在他手里。
江砚看着温梨。
“我走了。”
温梨没有说“回来啦”。
也没有说“路上小心”。
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嗯。”
门慢慢关上。
最后一刻。
江砚听见里面的小何喊:
“温温姐,年糕老师是不是又偷吃了?”
温梨立刻:
“年糕!”
猫大概逃了。
里面传来一阵很轻的笑声和脚步声。
江砚站在门外。
嘴角也很轻地动了一下。
然后低头。
看见自己手里那条落了八个月灰的围巾。
他忽然觉得有一点可笑。
八个月以前。
他把最重要的人留在这里。
只带走一个箱子。
八个月以后。
他终于重新站到这里。
却只能带走一条围巾。
可这一次。
江砚没有觉得那是一无所有。
因为就在刚才。
温梨没有说不可以再来。
只是说。
看情况。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
已经足够珍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