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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旧房子 年糕没有忘 ...


  •   门打开以后,江砚先看见温梨。

      她今天没怎么打扮,长发用一只浅色抓夹松松挽在脑后,穿着柔软的米白色针织和宽松长裤,脚上是一双毛茸茸的家居拖鞋。大概因为这里既是工作室也是家,她比前两次见面都更放松,脸上只有很淡的一层妆,唇色浅浅的,反而更像江砚记忆里每天早晨会抱着猫从卧室里出来的温梨。

      江砚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然后才低下去。

      门边那只橘白色的猫也正在看他。

      八个月不见,年糕显然没有因为思念消瘦哪怕一克。

      它甚至比记忆里更加圆润了,胸前白色的毛蓬松得像一圈围脖,两只前爪并得整整齐齐,绿色眼睛盯着江砚,耳朵微微朝前,像是在确认某种非常久远却熟悉的东西。

      温梨也低头看它。

      “年糕?”

      猫没动。

      江砚站在门外,也没有动。

      一人一猫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看了好几秒。

      助理站在后面,莫名其妙也跟着屏住了呼吸。

      然后年糕鼻子动了一下。

      它往前走了一步。

      又闻。

      江砚喉结很轻地滚动。

      下一秒,年糕的尾巴突然竖了起来。

      不是慢慢竖。

      是一下。

      整条尾巴高高立起,尖端甚至激动得轻轻发颤。

      “喵——!”

      温梨愣住。

      年糕已经冲了出去。

      六点六公斤的猫跑起来并没有任何六点六公斤该有的沉稳,它几乎是一路小跑撞到江砚腿边,先狠狠蹭了一下他的西裤,又围着他脚踝转圈,脑袋不断往他腿上顶。

      “喵!”

      江砚彻底僵住。

      年糕还在叫。

      一声比一声急。

      它大概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站着不动,最后干脆抬起两只前爪,直接扒上江砚的小腿。

      要抱。

      和以前一模一样。

      江砚低头看它。

      手已经动了。

      可就在要弯腰的前一秒,他忽然停住。

      然后抬头看温梨。

      温梨原本也在看年糕。

      对上他的目光以后,明显怔了一下。

      她很快明白了。

      这一次江砚没有像以前一样理所当然地把猫抱走。

      他在等她。

      温梨心口莫名发紧。

      年糕完全不能理解成年人之间这些复杂的东西,还扒在江砚腿上催。

      “喵!”

      江砚被它抓得裤腿都皱了。

      仍旧没动。

      温梨最后移开视线。

      “你抱吧。”

      话音刚落,江砚就蹲了下去。

      动作快得几乎不像刚才那个还能站着忍的人。

      “小宝。”

      只两个字。

      声音已经哑了。

      年糕根本不需要第二次邀请,前爪立刻搭上他的手臂,整只猫熟练地往他怀里钻。江砚一只手托住它后腿,另一只手抱住身体,六点六公斤沉甸甸的一团真正落进怀里的那一瞬间,他呼吸明显停了一下。

      年糕开始疯狂闻他。

      闻领口。

      闻下巴。

      闻手。

      确认完以后,大概终于确定这个消失很久的人没有认错,立刻把脑袋往江砚颈侧一埋。

      呼噜声很快响起来。

      很大。

      甚至站在旁边都能听见。

      江砚的手停在猫背上。

      过了两秒,才慢慢摸下去。

      从后脑。

      到耳朵。

      到后颈。

      每一个地方都熟悉。

      年糕舒服得眼睛都眯起来,脸一直往他手掌里顶。

      江砚低着头。

      温梨看不清他的表情。

      却看见他抱着猫的手收得很紧。

      紧得不像在抱一只猫。

      倒像终于接住了什么从八个月以前掉下去的东西。

      “小宝。”

      江砚又叫了一次。

      年糕抬头。

      舔了一下他的下巴。

      江砚眼睛一下红了。

      很淡。

      如果不是温梨太熟悉他,可能根本看不出来。

      可她偏偏熟悉。

      所以看见了。

      温梨立刻低头去整理门边的鞋。

      像突然很忙。

      “别站门口了。”

      声音听起来还算正常。

      “他们待会儿也到了。”

      江砚抱着年糕站起来。

      猫完全没有要下去的意思。

      甚至在他怀里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江砚低头看了一眼。

      终于还是忍不住皱眉。

      “它怎么这么重?”

      温梨:“……”

      刚才那点酸涩瞬间断掉一半。

      她抬头:“你不是已经知道六点六了吗?”

      “知道和抱起来是两回事。”

      年糕听不懂。

      继续呼噜。

      江砚掂了一下。

      “温梨。”

      “干嘛?”

      “它真的在减肥?”

      温梨眼神飘了一下。

      “在。”

      江砚看她。

      “怎么减的?”

      “科学减肥。”

      “科学减到六点六?”

      温梨:“它骨架大。”

      江砚闭了一下眼。

      “你八个月以前就是这句话。”

      温梨自己也觉得有点理亏。

      但还是维护自己的小咪:“医生也没说它很胖。”

      江砚低头看怀里圆得快没有腰线的猫。

      “医生原话?”

      “医生说注意体重。”

      “那不就是胖。”

      “注意体重跟胖不一样。”

      两个人说完。

      同时安静下来。

      因为太自然了。

      自然得可怕。

      过去他们无数次围着年糕说这些话。

      一个说少吃。

      一个说宝宝饿。

      最后猫粮称重的永远是江砚,偷偷多给一颗冻干的永远是温梨。

      八个月过去。

      他们竟然还能在三句话以内回到原来的位置。

      温梨率先移开眼睛。

      “你先进去吧。”

      江砚也没再说。

      只是抱着猫进门。

      踏进去的第一步,江砚就停住了。

      房子变了。

      但不是彻底变得认不出来。

      原本被隔开的两套小单间之间打通了一部分,中间那面后来维修过的墙开出一个很大的拱形门洞。温梨原来那一边基本变成了完整的工作区,靠窗摆着几张宽大的画桌、打印设备、样书架,还有一整面贴满色样和草图的软木墙。

      他的那一边却还保留着生活空间。

      原来的沙发换了。

      地毯也换成更浅的颜色。

      可窗户还在。

      餐桌的位置几乎没动。

      甚至阳台那盆温梨刚搬来时就养着的绿植,如今已经长得比以前茂盛很多。

      江砚抱着年糕站在那里。

      很久没说话。

      温梨从他身边经过。

      “工作室人多了以后原来那边不够用,所以重新做了一下。”

      江砚看着墙上的门洞。

      “房东让你这么改?”

      温梨正在把桌上的样稿收开。

      闻言头也没抬。

      “不是。”

      “嗯?”

      “我买下来了。”

      江砚彻底停住。

      温梨抬头。

      好像不觉得这是什么特别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房东去年年底就准备卖,本来问过我一次。后来工作室刚好也需要地方,我算了一下,买下来比重新租两个地方方便。”

      江砚看着她。

      “两个都买了?”

      “本来产权就是一套。”

      温梨指了指中间,“只是以前被隔开出租。买回来以后正好重新打通一点。”

      她说得特别平常。

      “而且年糕熟悉这里。”

      怀里的猫听见名字,抬了一下头。

      温梨忍不住看它。

      “搬家它会应激。”

      江砚没说话。

      温梨以为他在看装修,又补了一句:“地段也挺方便的,工作室的人过来不远。附近我都熟悉,就没折腾。”

      每一个理由都很合理。

      没有一个理由是因为江砚。

      江砚却觉得胸口像被什么很慢地压住。

      他当年站在这个房子里。

      说这里不过是自己和家里闹翻以后临时找的地方。

      他说:

      我不会住很久。

      后来那个一无所有、只能租下一间小房子的温梨,真的把它买了下来。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只是因为她喜欢。

      因为适合她。

      因为她现在有能力。

      所以她选择留下。

      江砚忽然意识到,从头到尾,温梨都比他更懂“家”是什么。

      她从来没有要求一纸产权才能开始生活。

      也没有因为后来有钱了,就否认曾经租住时那些快乐是真的。

      只有他。

      曾经因为害怕失去,非要提前给所有东西定义一个期限。

      年糕开始在江砚怀里不安分。

      大概抱够了。

      它蹬了一下后腿。

      江砚立刻把它放到地上。

      年糕落地以后却没走。

      仍然贴着他。

      江砚走一步。

      它跟一步。

      走第二步。

      继续跟。

      温梨看得有点无语。

      “你有必要吗?”

      年糕抬头:“喵。”

      “我养你八个月。”

      年糕继续跟江砚。

      温梨:“……”

      江砚唇角终于有一点很明显的笑。

      “白养了。”

      温梨立即看他:“你有什么资格说?”

      笑意瞬间淡了一点。

      江砚看着她。

      没有像以前一样顺口顶回去。

      只说:

      “没有。”

      温梨一怔。

      江砚低头摸了一下年糕脑袋。

      声音很平。

      “是你养的。”

      温梨胸口忽然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于是立刻转身。

      “我去拿样稿。”

      江砚站在原地。

      看着她走进另一边。

      没有追。

      真正让江砚失去动作的,是玄关最里面。

      温梨去拿东西以后,他无意间抬头。

      挂钩上还有一条深灰色围巾。

      已经不像以前那样随手搭着,而是被收到了最侧面,和几把很少用的雨伞放在一起。

      有一点薄薄的灰。

      江砚一眼就认出来。

      自己的。

      分手那天晚上,他什么都没有拿。

      后来衣服是让人来收的。

      那条围巾不知道为什么漏了。

      他后来其实想起来过。

      很多次。

      却始终没有开口问。

      江砚站在那里。

      看了很久。

      最后伸手。

      指尖刚碰到柔软的羊绒。

      身后传来温梨的声音。

      “那个是你的。”

      江砚手停住。

      回头。

      温梨抱着一叠样稿站在门边。

      神情没有什么变化。

      “之前收东西的时候漏了。”

      江砚看着她。

      “为什么没扔?”

      温梨明显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你的东西,我为什么扔?”

      “那为什么没联系我?”

      这句话问得有一点快。

      温梨安静两秒。

      然后反问:

      “为了送一条围巾?”

      江砚说不出话。

      是。

      只是一条围巾。

      完全没有值得重新联系的必要。

      可江砚当时甚至荒谬地想过很多次,也许温梨会因为这条围巾给他发一条消息。

      她没有。

      温梨把样稿放到桌上。

      语气很自然。

      “你今天拿走吧。”

      江砚看着那条围巾。

      过了很久。

      “好。”

      嘴上答应。

      手却没有摘下来。

      门铃在这个时候响了。

      温梨以为是项目组其他人到了。

      “应该是他们。”

      她过去开门。

      结果门外站着的是唐穗。

      手里提着两杯咖啡和一个纸袋。

      “宝宝——”

      话刚出口。

      唐穗的视线越过温梨。

      看见客厅里的江砚。

      声音戛然而止。

      江砚也认出了她。

      以前温梨和朋友出去玩,他见过唐穗几次。

      不算熟。

      但足够记得。

      尤其温梨出事、难过或者纠结什么的时候,很多时候第一个找的就是她。

      唐穗站在门口。

      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没了。

      “……江砚?”

      温梨立刻知道麻烦来了。

      “你怎么过来了?”

      “给你送东西。”

      唐穗视线还在江砚身上,“我不知道这里今天有贵客。”

      那个“贵客”说得不重。

      却明显不友好。

      温梨伸手接她手里的纸袋。

      “项目开会。”

      “哦。”

      唐穗点点头。

      “甲方。”

      江砚没有反驳。

      “嗯。”

      唐穗看了他两秒。

      又往下看。

      年糕正亲亲热热地坐在江砚鞋边。

      尾巴甚至搭在他脚面上。

      唐穗:“……”

      她不可思议地看向猫。

      “你还真是没原则。”

      年糕:“喵。”

      显然完全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温梨有点想笑。

      没笑出来。

      唐穗已经进门。

      把咖啡递给温梨。

      “你的,常温,没加糖。”

      江砚视线在那杯咖啡上停了一瞬。

      又是一个他不知道的新习惯。

      温梨接过。

      “谢谢。”

      唐穗没走。

      反而很自然地坐到沙发上。

      态度明显是——

      我今天就在这里。

      江砚看出来了。

      温梨也看出来了。

      她有点头疼:“你下午不是还有事?”

      “取消了。”

      “刚才不是还说四点见人?”

      唐穗面不改色:“人死了。”

      温梨:“……”

      江砚:“……”

      唐穗端起自己的咖啡。

      “怎么,不行?”

      温梨终于没忍住。

      “你积点德。”

      气氛原本还能勉强维持。

      直到年糕又跑到江砚旁边。

      它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只球。

      推到江砚脚边。

      江砚低头。

      动作明显停了一下。

      唐穗也看见。

      她脸上那一点故作轻松的表情慢慢淡下去。

      江砚弯腰。

      把球捡起来。

      没有马上扔。

      只是拿在手里看了两秒。

      温梨心里一紧。

      因为她认得。

      不是当年那只布老鼠。

      是后来买的。

      江砚当然不认识。

      八个月里,年糕也有了很多他没见过的新玩具。

      江砚最后把球轻轻滚出去。

      年糕立刻追。

      跑得飞快。

      唐穗突然开口。

      “它找过你很久。”

      温梨猛地抬眼。

      “唐穗。”

      江砚手停住。

      没有回头。

      唐穗看着他。

      “刚分开那阵。”

      温梨声音已经沉下来:“别说了。”

      唐穗却像忍了太久。

      “为什么不能说?”

      “这是我们的事。”

      “我知道是你们的事。”

      唐穗把咖啡放下,声音并不大,甚至没有吵架,可每一句都很清楚,“所以我以前一句都没跟他说过。现在人都重新站这里了,我不能说一句?”

      温梨脸色变了。

      江砚终于转过身。

      “你说。”

      “江砚。”

      温梨立刻看他。

      他却看着唐穗。

      脸上没有防御,也没有不耐烦。

      “我想知道。”

      唐穗盯着他几秒。

      似乎也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最后笑了一下。

      “你现在倒挺想知道。”

      这句话非常重。

      江砚没有躲。

      “嗯。”

      唐穗眼神更冷。

      “那时候怎么不想?”

      温梨站起来。

      “够了。”

      这一次语气是真的重。

      客厅一下安静。

      年糕叼着球跑回来。

      站在三个人中间。

      完全不知道为什么没人夸它。

      温梨看着唐穗。

      “我说了,这是我的事。”

      唐穗张了张嘴。

      最终还是没继续。

      她很了解温梨。

      知道她真正介意的不是替江砚遮掩。

      而是她不愿意把自己那段时间的狼狈拿出来,变成任何人获得原谅或者愧疚的筹码。

      唐穗沉默几秒。

      最后只说:

      “行。”

      然后看向江砚。

      “那我只说一件。”

      温梨皱眉。

      唐穗已经开口。

      “她现在过得很好。”

      江砚眼神停住。

      “工作室、房子、书、读者,生日一屋子人给她过。你应该也都看见了。”

      江砚没有说话。

      “但你别搞错一件事。”

      唐穗看着他。

      “她现在过得好,不代表你当时做得对。”

      客厅彻底静下来。

      江砚指节一点点收紧。

      唐穗继续。

      “她过得好,是因为她自己一点点过回来的。”

      “不是因为你替她做了一个英明决定。”

      温梨眼睛一下红了。

      “唐穗。”

      唐穗没有再说。

      这一次真的停了。

      江砚却站在那里。

      很久都没有动。

      最后他说:

      “我知道。”

      唐穗明显愣住。

      江砚抬起眼。

      声音很低,却非常清楚。

      “她现在所有好的东西,都跟我当初离开她没有关系。”

      “是她自己做得好。”

      温梨看着他。

      江砚没有看别人。

      只看她。

      “我不会拿这个替自己解释。”

      胸口像被什么突然击中。

      温梨几乎立即移开视线。

      唐穗最后还是走了。

      临走前把温梨拉到门边,很小声地说了句“对不起”。

      温梨摇摇头。

      “我知道你是为我。”

      唐穗看她:“我就是见不得他站这里跟没事人一样。”

      温梨安静两秒。

      “他也没有像没事。”

      话说出口。

      两个人同时停住。

      唐穗缓缓看她。

      温梨立刻:“我不是替他说话。”

      唐穗:“我没说。”

      “你脸说了。”

      唐穗忽然笑。

      “你俩现在连这句话都一样?”

      温梨:“……”

      门直接关上。

      唐穗在外面笑得更大声。

      重新回到客厅以后,江砚还站在原来的位置。

      年糕趴在他鞋边。

      抱着刚才那只球舔毛。

      温梨没有看他。

      “她说话比较直接。”

      江砚:“她说得对。”

      温梨动作停住。

      “江砚。”

      “嗯。”

      “你不要现在开始觉得自己特别罪大恶极。”

      他看她。

      温梨皱着眉。

      “我不需要你靠自责来补偿我。”

      江砚沉默几秒。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温梨声音突然有点急。

      “你以前就是这样。”

      “什么都要自己想明白。”

      “自己觉得什么是最好的。”

      “然后做完。”

      她看着他。

      “现在如果你又变成‘我伤害了你,所以我要怎么弥补你’,其实还是一样。”

      江砚整个人安静下来。

      温梨说完以后,胸口起伏有一点快。

      她本来没想说这些。

      可唐穗刚才那几句话像撬开了一个口子。

      那些她已经很久没有碰过的东西,一下全涌上来。

      “我那时候最难受的不是你要走。”

      江砚呼吸停住。

      温梨眼睛已经红了。

      却没有躲。

      “你要回家。”

      “你爸爸身体不好。”

      “公司出问题。”

      “这些我都理解。”

      “异地也可以。”

      “我去一阵、回来一阵也可以。”

      “甚至如果最后真的不行——”

      她声音轻轻抖了一下。

      “那我们至少试过。”

      江砚脸色越来越白。

      温梨看着他。

      “可是你连让我试一下都不肯。”

      “我明明已经问你了。”

      她终于说出那句压了八个月的话。

      “我问你是不是害怕。”

      “江砚,你明明可以说是。”

      “你只要说一句是。”

      “我那天可能都会抱你。”

      江砚眼睛瞬间红得厉害。

      温梨也停了一下。

      可还是继续。

      “可你没有。”

      “你告诉我,那一年没那么重要。”

      客厅里只剩年糕很轻的呼噜声。

      江砚站在那里。

      像一句辩解都找不到。

      因为没有。

      温梨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

      她不是现在才给他机会。

      她当时就给过。

      不止一次。

      是他自己把每一扇门关掉。

      “对不起。”

      江砚终于开口。

      温梨闭了一下眼。

      “我现在不想听这个。”

      “好。”

      他立刻停。

      温梨眼睛更酸。

      她最烦的就是这个。

      现在的江砚为什么偏偏这么会停。

      以前她最需要他停的时候,他没有。

      现在她只是语气重一点,他就真的不再往前。

      理智告诉她。

      这就是她曾经希望他学会的东西。

      情感却莫名其妙觉得委屈。

      怎么偏偏是在他们已经分手以后。

      温梨低头。

      伸手去拿桌上的咖啡。

      手指碰到杯壁。

      却因为刚才情绪太乱,没拿稳。

      杯子往旁边一倾。

      江砚动作快得几乎没有思考。

      一把接住。

      另一只手同时握住她的手腕。

      咖啡没有洒。

      两个人却同时僵住。

      江砚掌心扣着她腕骨。

      温热。

      熟悉。

      温梨下意识抬头。

      距离太近。

      江砚也在看她。

      那种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从他眼睛里漏出来一点。

      不是自责。

      也不是愧疚。

      是想念。

      浓得几乎让温梨本能地想后退。

      可身体没有动。

      江砚的拇指甚至已经下意识在她腕侧轻轻蹭了一下。

      过去安抚她时的动作。

      温梨呼吸一下乱了。

      江砚也像突然清醒。

      手指立刻松开。

      可就在完全离开之前。

      温梨的手却本能地动了一下。

      很轻。

      几乎看不出来。

      像要抓住他。

      两个人都看见了。

      空气一下变得更危险。

      温梨猛地把手收回来。

      脸上血色迅速涌上来。

      “我去洗手。”

      她转身就走。

      速度快得像逃。

      江砚站在原地。

      看着自己的手。

      整整几秒没有动。

      年糕在旁边抬头看他。

      “喵。”

      江砚闭了一下眼。

      心脏跳得又重又快。

      他突然觉得。

      自己可能比想象中更没有出息。

      温梨在洗手间待了很久。

      其实根本没什么要洗。

      她只是站在镜子前。

      两只手撑着台面。

      脸还是红的。

      “疯了。”

      她很小声地对自己说。

      为什么要动那一下。

      为什么身体到现在还会记得。

      江砚的手碰上来的时候,她甚至连害怕都没有。

      第一反应还是——

      安全。

      这才最可怕。

      她明明花了八个月告诉自己。

      这个人曾经是最让她安心的人。

      也是亲手让她最不安心的人。

      不能混在一起。

      可身体根本不听。

      温梨用冷水拍了一下脸。

      抬头。

      镜子里的人眼睛还是红。

      她看了一会儿。

      最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不能心软。”

      说完又觉得不对。

      她不是不能心软。

      她只是不能因为心软,就忘记发生过什么。

      这两个东西不一样。

      温梨重新出去的时候,项目组其他人已经陆续到了。

      客厅恢复正常。

      江砚也已经坐到工作桌边看资料。

      脸上完全看不出刚才发生过什么。

      只有年糕。

      已经非常不要脸地趴在他脚边。

      甚至把肚子翻出来一半。

      温梨看见就来气。

      “年糕。”

      猫不动。

      “过来。”

      年糕抬头看她。

      然后把脑袋重新放回江砚鞋面。

      温梨:“……”

      旁边小何刚到。

      看到这一幕直接笑出来。

      “年糕老师叛变了。”

      江砚低头看猫。

      手指动了一下。

      却没有立刻摸。

      先抬头看温梨。

      温梨一看见那个眼神更烦。

      “你摸。”

      江砚:“嗯。”

      这才弯腰。

      手掌落到年糕肚子上。

      猫舒服得四只爪子都蜷起来。

      温梨别开眼。

      决定眼不见为净。

      工作结束已经是下午一点。

      其他人陆续离开。

      江砚是最后一个。

      玄关处那条灰色围巾已经被他取下来。

      拿在手里。

      温梨站在门边。

      “还有别的东西应该没有了。”

      江砚点头。

      “嗯。”

      年糕又来了。

      大概已经意识到这个人准备走。

      它立刻蹲到门边。

      尾巴绕着前爪。

      和八个月以前那个晚上一模一样。

      江砚动作停住。

      温梨也看见了。

      空气忽然安静。

      年糕抬头。

      看江砚。

      江砚这次蹲下去。

      没有问。

      但也没有抱。

      只伸手摸它的头。

      因为刚才温梨已经允许过。

      “小宝。”

      年糕眯起眼。

      江砚慢慢摸了几下。

      “我走了。”

      年糕耳朵动了动。

      继续蹭他。

      江砚喉结滚了一下。

      然后抬眼。

      看温梨。

      她就站在几步之外。

      江砚忽然说:

      “我下次还能来看它吗?”

      温梨没想到他会问。

      怔住。

      他是真的问。

      不是默认。

      不是因为年糕记得他,就自然拥有再次进这个家的权利。

      江砚蹲在那里。

      等她决定。

      温梨沉默很久。

      年糕已经把脸埋进他掌心。

      她最后说:

      “……看情况。”

      不是不行。

      江砚眼神一下动了。

      可他没有趁机再要更多。

      只点头。

      “好。”

      他站起来。

      打开门。

      这一次年糕依旧想跟。

      江砚低头:“回去。”

      年糕不听。

      温梨弯腰把它抱起来。

      六点六公斤沉沉压进怀里。

      江砚几乎本能地伸手想接。

      动作停了一下。

      温梨看见。

      也没有递。

      只是自己抱稳。

      江砚站在门外。

      温梨抱着年糕站在门内。

      这个画面和八个月前重叠得太厉害。

      江砚胸口一阵近乎生理性的疼。

      那天他亲手把门关上。

      现在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知道——

      门不是不能再开。

      只是这一次。

      钥匙不在他手里。

      江砚看着温梨。

      “我走了。”

      温梨没有说“回来啦”。

      也没有说“路上小心”。

      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嗯。”

      门慢慢关上。

      最后一刻。

      江砚听见里面的小何喊:

      “温温姐,年糕老师是不是又偷吃了?”

      温梨立刻:

      “年糕!”

      猫大概逃了。

      里面传来一阵很轻的笑声和脚步声。

      江砚站在门外。

      嘴角也很轻地动了一下。

      然后低头。

      看见自己手里那条落了八个月灰的围巾。

      他忽然觉得有一点可笑。

      八个月以前。

      他把最重要的人留在这里。

      只带走一个箱子。

      八个月以后。

      他终于重新站到这里。

      却只能带走一条围巾。

      可这一次。

      江砚没有觉得那是一无所有。

      因为就在刚才。

      温梨没有说不可以再来。

      只是说。

      看情况。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

      已经足够珍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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