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南天》zenas

37、Evan 他差一点忘

　　温梨在会议室门口看见名单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自己可能看错了。

　　她刚从楼下上来，手里还抱着电脑和平板，身后跟着小何和负责商务的周叙。今天只是圆猫一个新商业项目的前期沟通，对方希望把IP引入旗下新整合的生活方式商业空间，前几轮一直是品牌和渠道团队在谈，温梨直到昨晚才被通知，今天会多来一位决策负责人。

　　她原本没在意。

　　直到现在。

　　签到台旁边放着一张打印好的座位表。

　　最上方一列写着：

　　江氏集团　Evan Jiang

　　温梨脚步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小何还在旁边核对资料，完全没有察觉：“温温姐，我们是不是坐里面？”

　　温梨垂下眼睛。

　　“嗯。”

　　声音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她把平板重新抱稳，往会议室里走。

　　门推开以后，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江砚还没到。

　　温梨莫名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又觉得自己这样很好笑。

　　签售那天已经见过一次。

　　甚至隔着一整个中庭对视过。

　　现在只不过是坐在同一间会议室。

　　能有什么。

　　她把电脑放下。

　　拉开椅子坐好。

　　然后开始低头检查自己的材料。

　　一页。

　　两页。

　　第三页其实刚才已经看过了。

　　她又看一遍。

　　周叙坐在旁边，看了她一眼：“紧张？”

　　温梨抬头。

　　“有吗？”

　　“你一直在翻同一页。”

　　温梨：“……”

　　她低头。

　　果然。

　　于是非常镇定地翻过去。

　　“现在没有了。”

　　周叙笑了一下。

　　“第一次见大甲方？”

　　温梨想说不是。

　　还没开口。

　　会议室门再次打开。

　　脚步声从外面进来。

　　她握着笔的手指轻轻停住。

　　江砚进门以后，第一眼就看见温梨。

　　这一次比签售会近得太多。

　　近到他根本不需要隔着人群找。

　　她就坐在长桌另一边。

　　今天穿的是一件象牙白的薄针织上衣，领口很干净，下面是一条深色长裙。长发没有像签售那天一样完全披着，而是松松地半挽起来，露出白皙的耳侧和颈线，耳朵上戴着很小的珍珠耳饰。

　　很漂亮。

　　江砚在看见她的一瞬间，脑子里就只剩下这三个字。

　　甚至比签售那天更明显。

　　因为今天没有舞台灯。

　　没有妆发师。

　　也没有几十部手机同时对着她。

　　只是温梨。

　　坐在会议室里。

　　低头看资料。

　　跟以前无数次坐在家里工作时很像。

　　江砚脚步明显慢了一拍。

　　助理跟在后面，差点撞上。

　　“江总？”

　　江砚回神。

　　“没事。”

　　他走进去。

　　温梨这才抬头。

　　视线撞上。

　　两个人谁都没有躲。

　　可也谁都没有先说话。

　　只不过两秒。

　　旁边负责渠道合作的负责人已经站起来：“江总，您到了。正好，我给您介绍一下，这边是温梨工作室。”

　　然后转向温梨。

　　“温老师，这位就是我们集团这边负责项目最终决策的江总，Evan Jiang。”

　　温梨站起来。

　　江砚也停在她面前。

　　距离甚至不到一米。

　　她终于又闻到那个熟悉的气息。

　　不是很浓。

　　是江砚以前一直用的那种木质调，很干净，混着一点西装面料和室外微凉空气的味道。

　　温梨身体比脑子更早认出来。

　　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她讨厌这种感觉。

　　于是反而笑得更自然。

　　“Evan。”

　　温梨抬眼。

　　“好久不见。”

　　江砚整个人静了一瞬。

　　不是江总。

　　也不是江砚。

　　是Evan。

　　这个名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和从别人嘴里完全不一样。

　　因为以前温梨故意这样叫他。

　　他会皱眉。

　　会让她别叫。

　　会说：

　　他们是他们。

　　你不是别人。

　　江砚看着她。

　　几乎是本能地开口：

　　“别这么叫。”

　　温梨眼神一下停住。

　　周围的人也安静了一秒。

　　大概都没听懂这句话从何而来。

　　江砚自己也僵住。

　　他甚至能够清楚地感觉到，那句“不许”已经像以前一样到了舌尖。

　　可下一秒。

　　他想起自己现在根本没有资格。

　　江砚下颌轻轻绷紧。

　　过了两秒。

　　声音重新压平。

　　“……算了。”

　　温梨看了他一会儿。

　　没有追问。

　　只很轻地笑了一下。

　　“好。”

　　然后坐下。

　　那个“好”礼貌得没有任何问题。

　　江砚却突然宁愿她像以前一样瞪自己。

　　会议开始以后，温梨没有再看江砚。

　　至少她努力让自己没有。

　　项目本身并不复杂。

　　江氏新整合的一块商业业务准备做一组偏亲子和年轻家庭的生活方式空间，圆猫因为绘本基础和目前的读者人群，进入了第一轮合作名单。

　　前面几轮双方一直卡在一个问题上。

　　渠道希望把圆猫延伸到场景装置、会员系统和后续活动物料里，却又希望用线下曝光资源抵掉一部分授权成本。

　　过去的温梨听到“大型渠道”“全年曝光”这种词，大概会先担心自己拒绝以后合作不成。

　　现在不会了。

　　对方负责人说完以后，温梨没有急着反驳。

　　先听。

　　等人说完。

　　她才把平板往前推了一点。

　　“渠道资源的价值我们认可。”

　　声音还是很柔。

　　甚至脸上还带着一点笑。

　　“所以陈老师前面提的首发位置、线下活动，还有联合宣传，我们都愿意配合。”

　　对面明显松了一点。

　　温梨却继续：

　　“但是这些和角色授权本身，我觉得还是两件事。”

　　会议室重新安静。

　　她没有变脸。

　　语气也没有变硬。

　　只是很清楚。

　　“如果圆猫后续会进入会员礼品、空间装置和长期物料，那已经不只是单次联名。授权范围扩大以后，我们需要重新谈对应费用和期限。”

　　对方负责人笑：“温老师，我们这边提供的线下曝光其实也非常可观。”

　　“我知道。”

　　温梨点头。

　　“所以我们没有把曝光价值算成零。”

　　她把之前准备好的页码翻出来。

　　“只是曝光不能完全替代授权费用。”

　　“因为曝光是双方都在获益。”

　　这句话出来以后。

　　江砚终于抬眼。

　　一直落在她身上。

　　温梨感觉到了。

　　没看他。

　　继续讲。

　　“如果最后合作范围只是首季空间活动，我们可以按现在的方案往下走。但如果要扩到长期会员体系，我希望把授权重新拆出来。”

　　对面没有立刻答。

　　温梨也不急。

　　安安静静等。

　　江砚坐在主位侧边。

　　手指搭在桌面。

　　突然想起很早以前。

　　温梨拿着第一份正式合同坐在他旁边。

　　问：

　　“这样回邮件会不会太凶？”

　　那时候江砚告诉她。

　　你是在谈合作。

　　不是求人。

　　现在她已经完全不需要问。

　　甚至没有学成他的样子。

　　江砚谈判的时候习惯直接把问题切开。

　　温梨却还是她自己的方式。

　　柔软。

　　有礼貌。

　　但绝不退掉真正重要的东西。

　　江砚看着她。

　　心口慢慢泛起一种很奇怪的酸。

　　骄傲。

　　又疼。

　　因为他太想告诉她——

　　你现在很好。

　　比我以前想的还要好。

　　可这句话如果从他嘴里出来。

　　已经显得太晚。

　　项目负责人最后看向江砚。

　　“江总，您怎么看？”

　　江砚收回视线。

　　“她说得对。”

　　会议室有人明显意外。

　　江砚翻了一页材料。

　　“渠道资源是我们自己的商业资产，不是给合作方的恩惠。既然会员系统和长期空间也需要IP，那就按长期授权重新算。”

　　他说得很平。

　　没有因为温梨坐在对面就刻意偏袒。

　　甚至下一秒，他又抬眼。

　　“但你们这边的角色审核周期太长。”

　　温梨终于看他。

　　江砚视线和她撞上。

　　“如果每一次物料修改都需要三个工作日，这个项目落不了地。”

　　温梨眉心很轻地动了一下。

　　“现在三个工作日是因为对方此前会同时提交很多不同版本。”

　　“那就把审核标准提前。”

　　江砚说，“而不是最后让你们一个一个看。”

　　温梨停了一下。

　　很快听懂。

　　“可以。”

　　江砚继续：“还有。”

　　“嗯。”

　　“如果后续线下空间确实给到核心位置，我们会要求圆猫针对首发期提供一定程度的独家内容。”

　　温梨看他。

　　“多大程度？”

　　“你们可以提。”

　　“那如果我们不想做独家呢？”

　　江砚没有立刻说不行。

　　只说：“我会觉得这个项目对我们不够划算。”

　　温梨眉梢轻轻抬了一下。

　　过去她太熟悉这个神情。

　　江砚现在就是不同意。

　　只是没有像以前那样一句话压下来。

　　她忽然有一点想笑。

　　很轻。

　　没让别人看出来。

　　“那我们回去算一下。”

　　江砚看见了她嘴角那一点很浅的弧度。

　　手指停了一瞬。

　　然后说：

　　“好。”

　　过了一会儿，又补充。

　　“我只说我们的诉求。”

　　“IP是你们的。”

　　他看着温梨。

　　声音很稳。

　　“最终怎么做，你决定。”

　　那句话落下以后。

　　温梨手里的笔没有动。

　　她明明知道江砚不是在故意说给自己听。

　　甚至可能只是很正常的一句商业表态。

　　可那个词还是太熟悉。

　　决定。

　　她低下眼睛。

　　过了两秒。

　　才说：

　　“好。”

　　这一次声音比刚才轻一点。

　　会议结束已经快六点。

　　外面的天黑得很快。

　　温梨收电脑的时候，小何已经在旁边一边整理东西一边念：“我觉得今天比预期顺利哎，之前他们那个渠道经理一直想把长期授权塞进首发合作里。”

　　温梨把笔收进包里。

　　“嗯。”

　　“而且江总其实还挺好说话。”

　　温梨动作停住。

　　“谁？”

　　小何：“江总啊。”

　　温梨看她。

　　小何一脸认真。

　　“我本来以为这种人会很难搞。”

　　“哪种人？”

　　“就是……”

　　小何压低声音。

　　“看起来很贵的人。”

　　温梨没忍住。

　　笑出来。

　　这个形容太准确。

　　而且太熟悉。

　　她以前第一次见江砚的时候，也差不多这么觉得。

　　什么都没做。

　　只是站在那里。

　　就显得比别人贵。

　　小何继续：“而且他长得真的——”

　　温梨立刻：“好了。”

　　小何愣住。

　　“我还没说。”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小何更疑惑：“你怎么知道？”

　　温梨：“……”

　　她低头拉包的拉链。

　　决定不解释。

　　小何却已经反应过来一点。

　　小心翼翼地看她。

　　“你们以前认识？”

　　温梨动作停了一下。

　　“嗯。”

　　“朋友？”

　　“不算。”

　　回答得很快。

　　小何眨了眨眼。

　　还想问。

　　旁边周叙已经走过来：“晚上一起吃饭？刚好庆祝今天谈得还不错。”

　　温梨立刻抬头。

　　“可以呀。”

　　小何的八卦被迫中止。

　　几个人一起往外走。

　　温梨没有看会议室另一端。

　　却很清楚。

　　江砚还没走。

　　她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江砚果然也出来了。

　　温梨在心里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这栋楼一共八部电梯。

　　为什么偏偏还是会碰到。

　　周叙在旁边说：“温温，待会儿想吃什么？”

　　江砚脚步停了一下。

　　温梨没回头。

　　“都行。”

　　“又都行。”

　　周叙笑，“那上次那家？”

　　“可以。”

　　电梯到了。

　　一群人进去。

　　江砚和助理也在最后进来。

　　空间不算小。

　　但人多以后还是有点挤。

　　温梨站在靠里。

　　江砚正好站在她身后偏侧的位置。

　　没有碰到。

　　甚至隔了小半步。

　　可温梨身体莫名紧起来。

　　因为太熟悉。

　　以前两个人一起坐拥挤电梯，江砚总会站到她后面。

　　一只手很自然地挡在她腰侧。

　　不一定真的碰。

　　只是怕别人挤到她。

　　现在他没有。

　　温梨应该觉得轻松。

　　可电梯下行的一路，她反而一直能够感觉到身后那个人。

　　呼吸。

　　衣料轻轻移动的声音。

　　甚至他站得稍微近一点时，那一点熟悉的气味。

　　她盯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

　　忽然特别烦自己。

　　为什么身体记性这么好。

　　一楼到了。

　　人群往外走。

　　温梨今天为了会议穿了一双新鞋。

　　不高。

　　但后跟偏硬。

　　开会坐着还没什么。

　　走了一下午以后，脚后跟已经开始磨得疼。

　　她没说。

　　只是下电梯的时候脚步慢了一点。

　　周叙正好走在前面。

　　小何在低头回消息。

　　温梨跨过电梯门槛时，鞋跟恰好卡了一下。

　　身体往旁边偏。

　　事情发生得太快。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扶墙。

　　腰上已经落下一只手。

　　很稳。

　　一把把她带回来。

　　温梨下意识抓住对方肩膀。

　　整个人撞近。

　　熟悉的西装面料。

　　熟悉的体温。

　　熟悉到令人发慌。

　　她抬头。

　　江砚也在看她。

　　两个人距离近得过分。

　　他的手还扣在她腰侧。

　　位置甚至和以前一模一样。

　　不是刻意。

　　就是身体记得。

　　江砚的眼神明显变了一下。

　　温梨也没有马上松手。

　　有那么极短的一瞬间。

　　两个人都忘了现在是什么关系。

　　江砚甚至已经低下眼睛。

　　第一反应不是问她有没有摔到。

　　而是去看她的脚。

　　“鞋磨了？”

　　声音也和以前完全一样。

　　温梨心口猛地缩了一下。

　　她迅速站稳。

　　手从他肩上松开。

　　江砚掌心里一下空了。

　　这才像真正清醒。

　　他手也慢慢从她腰侧移开。

　　两个人之间重新拉开距离。

　　温梨低头。

　　“谢谢。”

　　两个字。

　　江砚脸上的神情一下淡了。

　　“嗯。”

　　他看了她脚后跟一眼。

　　皮肤已经磨红。

　　甚至有一点快破。

　　江砚眉头立刻皱起来。

　　身体已经往前动。

　　“坐一下。”

　　温梨抬头。

　　他也停住。

　　这句太熟。

　　以前他说“坐”。

　　温梨就会坐。

　　然后脚递给他。

　　江砚自己显然也想到了。

　　喉结缓慢地动了一下。

　　下一秒。

　　他把语气改了。

　　“需要创可贴吗？”

　　温梨看着他。

　　胸口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小何已经反应过来。

　　立刻翻包：“我有我有。”

　　很快拿出一片。

　　“温温姐，你是不是又磨脚了？”

　　温梨接过去。

　　“有一点。”

　　“我就说今天应该带双平底鞋。”

　　“忘了。”

　　小何蹲下来，正准备帮她看。

　　温梨却自己在旁边长椅坐下。

　　“我自己来。”

　　江砚站在离她两步的位置。

　　没有动。

　　手垂在身侧。

　　指节却慢慢收紧。

　　以前这只脚会直接放到他掌心。

　　温梨甚至困的时候连袜子都懒得自己穿。

　　现在她低着头。

　　自己脱鞋。

　　自己撕开创可贴。

　　贴好。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江砚却觉得漫长得让人喘不过气。

　　原来她当然会自己做。

　　一直都会。

　　只是以前愿意给他做。

　　温梨贴好以后重新站起来。

　　周叙走回来。

　　“还能走吗？”

　　“能。”

　　“要不别吃了，我先送你回去。”

　　温梨摇头：“这么一点没关系。”

　　“那待会儿走慢点。”

　　“知道啦。”

　　语气很自然。

　　甚至有一点熟稔的笑。

　　江砚站在旁边。

　　脸色肉眼可见地淡了一点。

　　温梨一抬头就看见。

　　她本来不想搭理。

　　可看了两秒。

　　还是没忍住。

　　“你怎么了？”

　　话出口以后。

　　她自己先后悔。

　　为什么要问。

　　江砚似乎也没想到她会主动。

　　看了她几秒。

　　过去的江砚大概会说“没什么”。

　　或者干脆把情绪藏起来。

　　这一次他却停了一会儿。

　　然后很直接：

　　“不高兴。”

　　温梨愣住。

　　“为什么？”

　　江砚视线从周叙身上掠过。

　　重新落回她脸上。

　　“他叫你温温。”

　　空气安静了一秒。

　　温梨：“……”

　　小何：“……”

　　周叙显然也没想到火会烧到自己身上。

　　江砚却像根本不觉得有什么不能承认。

　　脸色还是冷的。

　　“而且他要送你。”

　　温梨终于反应过来。

　　简直难以置信。

　　“江砚。”

　　名字出来的一瞬间。

　　江砚眼神立刻动了一下。

　　不是Evan。

　　是江砚。

　　他甚至来不及掩饰那一点变化。

　　温梨却已经继续：“你有什么资格不高兴？”

　　问题很准确。

　　江砚沉默。

　　周围几个人已经非常自觉地往旁边移。

　　小何一边走一边拉周叙。

　　速度快得像终于明白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两个人中间只剩一点距离。

　　江砚看着温梨。

　　很久以后。

　　他说：

　　“没资格。”

　　温梨一下没话。

　　江砚继续：

　　“但还是不高兴。”

　　语气平静得甚至有一点理直气壮。

　　温梨看着他。

　　胸口那种又酸又气的东西一下全涌上来。

　　“那你自己消化。”

　　“嗯。”

　　江砚答得很快。

　　“我会。”

　　温梨原本准备好的下一句话反而被堵住。

　　她盯着他。

　　“你……”

　　江砚等。

　　“什么？”

　　温梨忽然不想说了。

　　转身。

　　“没什么。”

　　她往前走。

　　脚后跟还是有点疼。

　　所以速度并不快。

　　江砚站在后面。

　　看着她背影。

　　没有追上去拦。

　　只是低声说：

　　“走慢一点。”

　　温梨脚步停都没停。

　　“不要你管。”

　　江砚站在那里。

　　唇角竟然很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高兴。

　　只是这一句太像以前。

　　以前温梨被他念烦了。

　　也会说：

　　不要你管。

　　然后过五分钟还是把脚伸给他。

　　现在不会了。

　　江砚很清楚。

　　可至少刚才那一瞬间。

　　她终于不像“温老师”。

　　也不像那个礼貌说“Evan，好久不见”的合作方。

　　她又有一点像温梨了。

　　温梨走出大楼以后才发现自己耳朵有点热。

　　她很烦。

　　特别烦。

　　小何和周叙已经站在外面等。

　　小何一看她出来。

　　表情精彩得根本藏不住。

　　温梨瞥她。

　　“不许问。”

　　小何立刻闭嘴。

　　三秒。

　　又忍不住。

　　“一个都不能问？”

　　“一个都不能。”

　　“哦。”

　　又过五秒。

　　“那我可以自己猜吗？”

　　温梨停住。

　　转头看她。

　　小何立刻躲到周叙后面。

　　“我不猜了。”

　　温梨被她逗得差点笑。

　　嘴角刚动一下。

　　又强行压回去。

　　她现在根本不想笑。

　　尤其不想因为江砚笑。

　　可是脑子偏偏不听话。

　　一直重复刚才那一句：

　　没资格。

　　但还是不高兴。

　　以前的江砚从来不会这样说。

　　他不高兴的时候要么冷脸。

　　要么直接告诉她应该怎么做。

　　很少把情绪本身交出来。

　　更不会承认：

　　这是我的情绪。

　　但你不用管。

　　温梨低头。

　　看了一眼自己脚后跟的创可贴。

　　心里又像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

　　刚才江砚扶住她的时候。

　　她真的有一瞬间。

　　想把脚递过去。

　　这才是最让她生气的。

　　她明明记得那些话。

　　记得他怎么否认那一年。

　　记得“别想得那么重要”。

　　可身体居然还是相信他会接住。

　　像这件事从来没变过。

　　温梨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

　　对自己说。

　　不能这样。

　　然后抬头。

　　“走吧。”

　　周叙问：“还吃饭吗？”

　　温梨：“吃。”

　　“脚呢？”

　　“也吃。”

　　周叙：“？”

　　小何在旁边笑喷。

　　温梨自己也愣了一秒。

　　然后终于没忍住。

　　跟着笑起来。

　　三个人往停车场走。

　　江砚从玻璃门里面出来的时候。

　　刚好看见这一幕。

　　温梨站在路灯下面。

　　笑得眼睛弯起来。

　　小何在旁边说什么。

　　周叙也笑。

　　她被两个人围在中间。

　　很自然。

　　很放松。

　　江砚脚步停了一下。

　　助理跟出来。

　　顺着视线看过去。

　　没敢讲话。

　　过了几秒。

　　江砚自己开口。

　　“周叙是谁？”

　　助理：“……”

　　他完全不知道。

　　“需要查吗？”

　　江砚下意识想说需要。

　　话到嘴边。

　　停住。

　　他看着温梨上车。

　　车门关上。

　　最后只说：

　　“不用。”

　　助理点头。

　　江砚站在那里。

　　脸色还是不好。

　　但没有再说什么。

　　他确实想知道。

　　想知道得要命。

　　想知道周叙是不是每天都和温梨一起工作。

　　为什么叫她温温。

　　是不是送过她回家。

　　有没有去过六楼。

　　见没见过年糕。

　　甚至有没有在她生日的时候站在那三个蛋糕旁边。

　　这些念头一个比一个让人烦。

　　可江砚第一次真正把它们留在自己这里。

　　不是因为不爱。

　　恰恰是因为太爱。

　　所以终于知道。

　　爱不是一张允许他打开她所有门的通行证。

　　只是这个道理知道归知道。

　　江砚还是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那辆车彻底开出视线。

　　才转身。

　　助理跟上去。

　　走出几步以后。

　　忽然听见江砚很低地说了一句：

　　“温温。”

　　助理没听清。

　　“江总？”

　　江砚脸色更冷。

　　“没事。”

　　他只是突然觉得。

　　这两个字也很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