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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没有人在副驾驶 江砚把车开 ...


  •   江砚走到楼下的时候,司机已经离开了。

      他站在旧小区门口,冬夜的风从楼间穿过去,大衣下摆被吹得轻轻动了一下。身后的六楼还亮着灯,隔着树影和防盗窗,只能看见一小块暖黄色的光。

      江砚没有回头第二次。

      他知道自己一旦再看,很可能就会上去。

      所以他拖着箱子往停车的地方走,步子没有停,脸上也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路过便利店时有人从里面出来,手里捧着热饮,门开合之间漏出一阵暖气,他甚至还很清楚地记得,温梨以前冬天走到这里,总会把手缩进袖子里,再站到他面前说一句“阿砚,手给你”。

      江砚脚步慢了一瞬。

      很快继续往前。

      车还停在那里。

      深灰色车身在夜里几乎融进暗处,和第一次开进这个旧小区时没有太大区别。那时候车里干净得近乎空荡,副驾驶没有多余东西,后座也从来不放杂物。

      后来就不是了。

      江砚拉开驾驶座车门。

      坐进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外面的风声全被隔绝。

      车内很安静。

      甚至还是温梨喜欢的那个温度。

      他没有马上发动。

      只是坐在那里。

      手搭上方向盘。

      过了很久,才忽然发现副驾驶座椅被调得很靠前。

      温梨腿没有他长。

      每次坐完,她都会把位置留在那里。

      江砚以前偶尔开车载别人,别人上车以后会先重新调座椅。他每次看到,第一反应都是有点烦,觉得谁动了原本的位置。

      后来才发现。

      那个所谓“原本的位置”。

      其实是温梨的位置。

      江砚盯着副驾驶看了一会儿。

      最后伸手。

      像平时一样,准备把她那边的出风口往下压一点。

      手已经碰到叶片。

      才停住。

      副驾驶没人。

      当然不会有人嫌风吹脸。

      江砚的手悬在那里。

      几秒以后,慢慢收回来。

      他终于发动汽车。

      车开出去不到十分钟。

      江砚接了一个电话。

      欧洲那边临时改了第二天的会议安排,陈叔在电话里确认他明天下午能不能直接飞过去。江砚一只手握着方向盘,语气很稳,甚至还能准确指出其中一个时间和银行团队的会议冲突。

      “往后移四十分钟。”

      电话那边说:“那合作方可能要等。”

      “让他们等。”

      “好。还有董事会那边——”

      “我落地以后开。”

      江砚声音没有任何异常。

      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电话挂断以后,车里重新恢复安静。

      前方红灯。

      江砚停下来。

      右手下意识往旁边伸。

      动作做到一半。

      突然停住。

      以前温梨坐在这里的时候,每到红灯,他都会握她的手。

      最开始是她先递过来。

      后来已经不需要。

      车停。

      手伸过去。

      她把手放进去。

      有时候冬天很凉,他会皱眉,说她为什么不戴手套。温梨就把手指往他掌心里钻,理直气壮地回答:“因为你比较暖。”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没有催。

      江砚却晚了两秒才松开刹车。

      他没有回江家。

      也没有去酒店。

      最后去了自己名下的一套公寓。

      房子在市中心,面积很大,物业全天有人,电梯直接入户。江砚以前偶尔回来住,东西一直有人定期整理,床品是新的,冰箱也按照管家的习惯补过水和简单食材。

      一切都比六楼那套旧房子方便。

      没有坏过的楼道灯。

      没有低水压。

      没有回南天时晾不干的衣服。

      更不用每天爬六层楼。

      江砚打开门。

      里面一片安静。

      灯自动亮起来。

      他站在玄关。

      忽然很久都没有往里走。

      没有猫跑过来。

      也没有人从里面说:

      “回来啦。”

      江砚低头换鞋。

      鞋柜里摆着整齐的室内拖鞋。

      都是新的。

      他看了一眼。

      没穿。

      直接赤脚走进去。

      行李箱留在玄关。

      大衣也没有脱。

      客厅巨大又空。

      落地窗外是很好看的城市夜景,江砚以前买这套房子的时候甚至觉得景观不错。可现在他坐到沙发以后,第一反应却是——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年糕突然从猫爬架跳下来的声音。

      没有温梨在工作室里拖椅子。

      没有洗衣机结束后那几声提示音。

      甚至没有隔壁电视和楼下偶尔传上来的麻将声。

      江砚坐在那里。

      第一次觉得一个房子太新、太干净,也会让人烦。

      手机亮了一下。

      江砚几乎立刻低头。

      不是温梨。

      是程放。

      【明天几点走?】

      江砚看着屏幕。

      没有回。

      聊天列表最上面还是温梨。

      最后一条停在下午。

      她发的圆猫抱爱心表情。

      往上是:

      【你没发现我今天很好看?】

      再上面。

      全是那些日常得根本不像值得保存的东西。

      【小咪今天早上踩我脸。】

      【你晚上回来吃饭吗?】

      【这个颜色是不是好看一点?】

      【阿砚,我忘记买牛奶了。】

      【到公司了吗?】

      【早点回来。】

      江砚一条一条往上翻。

      直到看到很久以前。

      温梨第一次说:

      【我去接你下班。】

      江砚手指停住。

      屏幕很亮。

      照得指节有一点发白。

      他突然想给她打电话。

      甚至已经点到通话按钮附近。

      最后却没有按下去。

      因为只要温梨接起来。

      哪怕她一句话都不说。

      江砚也知道自己会后悔。

      可最可笑的是——

      他现在已经后悔了。

      门刚关上的时候就后悔。

      年糕最后把爪子搭在他膝盖上的时候就后悔。

      温梨说“你别这么叫我了”的时候,他甚至差一点就想把所有话全部收回来。

      所以问题从来不是后不后悔。

      是他明知道后悔。

      还是走了。

      江砚起身去厨房倒水。

      冰箱门打开。

      里面只有整齐排列的瓶装水和几样没人吃的东西。

      他拿了一瓶。

      拧开。

      喝了一口。

      动作突然停住。

      温梨很早就发现,他回家以后如果一口气喝很多水,多半是没怎么吃饭。

      后来只要看见他站在冰箱前喝水。

      她就会从沙发抬头:

      “今天又没吃?”

      江砚那时候总觉得她管得多。

      现在终于没人问。

      他站在空荡荡的厨房里。

      反而喝不下去了。

      水瓶被放回台面。

      江砚低头看了一会儿。

      最后很轻地骂了一句。

      “操。”

      是这整个晚上,他唯一真正失态的地方。

      温梨没有给他发消息。

      一条都没有。

      江砚原本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

      事实却是,他每隔十几分钟就会拿起手机。

      明知道不会有。

      还是看。

      最后一次已经接近凌晨两点。

      屏幕依旧安静。

      江砚忽然想到年糕。

      这个时间。

      小咪应该已经睡了。

      它最近喜欢睡在床尾,有时候半夜会慢慢往上挪,最后把整只猫压到温梨腿边。

      温梨嘴上说重。

      一次都没真把它赶下去。

      江砚坐在沙发上。

      盯着手机。

      很久以后打开相册。

      里面有一个自动识别出来的宠物分类。

      全是年糕。

      第一张甚至是在公园里。

      温梨抱着猫坐在长椅上。

      那时候他们还没在一起。

      她睡着了。

      年糕趴在腿上。

      江砚站在旁边偷拍。

      后来照片越来越多。

      年糕洗澡后炸毛。

      年糕躺在他西装外套上。

      年糕在车后座。

      年糕体检时把脸埋在他手臂里。

      还有一张温梨拍的。

      江砚坐在沙发上看电脑。

      年糕横在他腿上。

      温梨在下面写了一行:

      【小咪和爸爸。】

      江砚看着那张照片。

      很久没有往后翻。

      同一时间。

      六楼的灯也没有关。

      温梨已经不哭了。

      她抱着年糕在玄关坐了很久。

      久到腿都开始发麻。

      年糕最开始一直看门。

      后来大概真的等累了。

      终于趴进她怀里。

      身体沉甸甸的。

      呼噜声很轻。

      温梨低头摸它。

      一遍一遍。

      “宝宝。”

      年糕耳朵动一下。

      “睡觉了。”

      它不动。

      温梨想站起来。

      年糕反而抬头看门。

      她动作又停住。

      过了一会儿,才把猫抱起来。

      “他不会回来了。”

      声音说得很轻。

      像怕猫听懂。

      年糕当然听不懂。

      只是因为被抱起来,很自然地把前爪搭到温梨肩上。

      它最近真的有一点重。

      温梨抱了几步就觉得手酸。

      以前这种时候,江砚会直接伸手。

      “给我。”

      她甚至不用说。

      温梨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自己调整姿势。

      把年糕抱稳。

      “妈妈抱。”

      年糕舔了一下她下巴。

      温梨眼睛突然又红了。

      却还是笑了一点。

      “嗯。”

      “我们小咪最乖。”

      卧室里比客厅更难待。

      温梨进去以后,在门边站了很久。

      床还是早上起来时的样子。

      江砚那边的枕头还在。

      床头有他的充电线。

      那张画也没有拿走。

      她走过去。

      坐到床边。

      年糕很快跳上来。

      先在自己的老位置踩了两下。

      然后突然走到江砚那侧。

      闻枕头。

      温梨看着。

      没有阻止。

      年糕闻了很久。

      最后直接在那里团下来。

      温梨原本已经平静了一点。

      看见这一幕。

      又忍不住偏过脸。

      “你怎么还睡他那里。”

      年糕当然不理。

      闭眼。

      尾巴轻轻盖住鼻子。

      温梨看了一会儿。

      忽然伸手。

      把那只枕头抽出来。

      年糕被惊动。

      睁眼看她。

      温梨抱着枕头。

      自己也愣了一下。

      最后没有扔。

      只是把它放到旁边椅子上。

      “今天不睡这里。”

      年糕站起来。

      在床上绕了一圈。

      最后走到温梨腿边。

      趴下。

      这一次她才慢慢躺下来。

      灯关掉以后。

      房间里很黑。

      温梨闭着眼。

      很久都没有睡着。

      过去一年,她几乎已经习惯了旁边有人。

      有时候江砚比她晚睡。

      她只需要往旁边滚一点,就会碰到他的手臂。

      冬天脚冷。

      也不用醒。

      身体自己就会找过去。

      现在她半梦半醒之间真的动了一次。

      脚伸出去。

      碰到一片冷的床单。

      温梨瞬间睁眼。

      身体僵在那里。

      过了很久。

      才慢慢把脚收回来。

      年糕感觉到她动。

      立刻站起来。

      踩过被子。

      走到她胸口附近。

      六点多公斤的重量毫不客气地压下来。

      温梨被压得闷哼一声。

      “年糕。”

      猫低头看她。

      还踩了一脚。

      温梨眼眶明明又热了。

      却被它踩得忍不住笑。

      “你真的很重。”

      年糕:“喵。”

      “明天开始减肥。”

      年糕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也突然遭遇打击。

      很安心地趴下来。

      温梨伸手抱住它。

      脸埋进柔软的毛里。

      过了一会儿。

      眼泪还是掉下来。

      年糕被弄湿一点毛。

      不满意地舔了舔。

      温梨吸了一下鼻子。

      “对不起。”

      她又笑了一点。

      “妈妈不哭你身上。”

      年糕根本不在乎。

      重新把脸埋到她颈边。

      温梨抱着它。

      终于慢慢睡着。

      第二天早上。

      快递一样的几个箱子送到楼下。

      司机提前给温梨打电话。

      很客气地说,是江先生让他把车里的东西送回来。

      温梨站在楼道口。

      过了一会儿才说:“好。”

      东西其实不多。

      一双软底拖鞋。

      一把小伞。

      护手霜。

      两包小饼干。

      还有年糕的宠物用品。

      折叠水碗。

      湿巾。

      安全带。

      备用尿垫。

      司机最后从车里拿出一个小袋子。

      “温小姐,还有这个。”

      温梨接过。

      打开。

      是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车里的黑色发圈。

      旁边还有一支很小的润唇膏。

      全部都被收得很整齐。

      温梨低头看了一会儿。

      问:“还有吗?”

      司机愣了一下。

      “应该没有了。”

      她点头。

      “谢谢。”

      司机走以后。

      温梨一个人把那些东西慢慢搬上六楼。

      年糕在门口等。

      第一箱放下来。

      它就兴奋地过去闻。

      很快闻到熟悉的车内气味。

      尾巴一下竖起来。

      甚至绕着箱子转了一圈。

      然后抬头看温梨。

      “喵。”

      温梨站在那里。

      忽然明白它在找谁。

      她蹲下来。

      摸摸猫脑袋。

      “只有东西。”

      年糕又去闻。

      温梨轻声重复:

      “人没有回来。”

      年糕根本听不懂。

      还在纸箱里翻。

      很快找到自己的折叠碗。

      用爪子拍了一下。

      温梨看着它。

      眼睛又酸。

      这一次却没有哭。

      只是把小咪抱起来。

      亲了亲脑袋。

      “没关系。”

      她不知道是在说给谁听。

      “我们还是好好过。”

      江砚是在飞机落地以后,看见温梨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只有一句。

      【东西收到了,谢谢。】

      没有阿砚。

      没有表情。

      也没有多余的话。

      江砚站在廊桥出口。

      身边全是人。

      陈叔已经在问下一场会议几点开始。

      他却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最后只回:

      【嗯。】

      发送以后。

      江砚忽然觉得这个字陌生得可怕。

      以前温梨叫他。

      阿砚。

      他总是回:

      嗯。

      现在还是这个字。

      却再也不是一回事了。

      后来的很多天,并没有发生什么戏剧性的事情。

      温梨还是会起床。

      喂年糕。

      去工作室。

      开会。

      改图。

      吃饭。

      偶尔和唐穗见面。

      她第一次直播前紧张得在客厅里走了好几圈,年糕跟在后面,以为是什么新游戏,也来回跑,最后把她放在茶几上的提示卡一爪子拍到了地上。

      温梨弯腰去捡。

      忍不住笑:“你是不是故意的?”

      年糕一屁股坐在纸上。

      她彻底没办法。

      最后抱着六公斤多的小咪,对着手机镜头试了一次开场。

      “大家好,我是温梨。”

      说完自己先笑。

      镜子里的女孩依然很好看。

      长发柔软,皮肤白,眼睛还是一笑就弯起来。

      只是后来她越来越少穿那件浅灰色的男式羊绒衫。

      衣柜里那些不属于她的衣服,也在某一天被人全部取走。

      深灰色围巾却一直没有。

      江砚没有问。

      温梨也没有提。

      它就留在玄关最里面的挂钩上。

      时间久了。

      甚至会落一点很薄的灰。

      再后来。

      工作室真的成立了。

      温梨第一次招人。

      第一次给别人发工资。

      第一次发现做负责人比自己画画麻烦得多。

      她还是会紧张。

      也还是会回家以后抱着年糕说:“妈妈今天差点说错话。”

      年糕当然不会安慰。

      只会在她腿上踩奶。

      她就一边被踩得疼,一边笑。

      圆猫第二本书的样稿送到时,温梨依然像第一本那样,把箱子放在客厅中间。

      年糕第一时间跳上去。

      她立刻护住。

      “这本也不许踩。”

      说完以后。

      动作突然停了一下。

      因为很久以前。

      有人也把第一本从年糕爪子下面拿走。

      说:

      “这本不一样。”

      温梨低头。

      过了一会儿。

      自己把第二本拿起来。

      很轻地笑。

      “这本也不一样。”

      然后放到高处。

      这一次。

      她自己知道为什么。

      外面的天气又慢慢暖起来。

      年糕开始重新趴到窗边。

      工作室多了两个年轻女孩。

      门口挂上新的小牌子。

      圆猫从一本绘本里的角色,慢慢出现在帆布包、陶瓷摆件、展览海报和越来越多读者的照片里。

      温梨也开始习惯别人叫她:

      “温老师。”

      第一次听还会回头确认是不是叫自己。

      后来已经会很自然地笑着答应。

      出版社发来第二本新书签售安排时,工作人员在电话里问她:

      “这次场地可能会比上次大一点,可以吗?”

      温梨正坐在工作室窗边给年糕梳毛。

      阳光落在她脸侧。

      黑色长发被随意挽起来,几缕柔软地垂在耳边。

      年糕躺在腿上。

      胖得非常心安理得。

      温梨低头看了一眼活动方案。

      然后笑着说:

      “可以呀。”

      窗外已经没有冬天的冷风了。

      玻璃很干。

      天气很好。

      她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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